十七年来, 这大概是她过得最舒心的一个寒假。
出期末成绩当天,季杳杳心惊胆战点开班级群,发现自己的名次没怎么动, 级部四十五名。
她松了口气。
打电话告诉陈诗斓后, 那边人只说让她继续努力, 不要松懈。
所幸是没再提要送她去季成明那边的事。
年前,宋诗情还叫他们出去玩, 但总凑不齐人, 也就不了了之。
临近除夕,陈诗斓和程启明也回了明海市,后者给她带了新年礼物, 是一个很漂亮的珍珠发夹。
当天,季杳杳在接礼物前看了自己妈妈一眼。
直到陈诗斓开口说:“拿着吧。”
她才小心翼翼接过, 说了句:“谢谢程叔叔。”
闻言,程启明笑笑开口:“不客气,祝杳杳学习进步,最后考上心仪的大学。”
一旁,倚在墙边很久没开口的程宴一忽然插话, 问:“我的呢?”
“给你放楼上了, ”程启明靠到沙发上, 抬眸看了眼自己儿子,继而又问:“前几天你徐姨介绍的那个姑娘, 去见了没?”
程宴一淡然回应:“没呢。”
程启明一听, 直接生气了, 声音分贝提上来,“我也是不懂了,这些年给你介绍了没有二十个, 也有十个了吧,你到底看人家姑娘哪不满意?”
季杳杳站在原地,面对这个和自己毫无关系的话题,默默听着。
现在,似乎也不是个开口说要上楼的好时机。
旁边的陈诗斓碰了一下程启明的胳膊,柔声提醒他:“你跟孩子好好说。”
程启明指着自己儿子,气得脸红脖子粗,“你看他这个样子……”
随即,程宴一打断他:“我没不满意。”
程启明又问:“那这么多年为什么一个没成?”
程宴一:“不合适。”
听到这三个字,程启明的火气又上来了,“那你跟我说说,你觉得什么样的合适。”
空气中,忽然静了几秒。
“您老就别操心了,”程宴一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还是和程启明对上目光,“我有数。”
程启明冷哼一声,“你有什么数,马上快三十的人了,我那些老朋友的儿子女儿都快生二胎了,你还是光棍一根。”
“先上楼了。”程宴一没继续这个话题,单手插兜,直接走人。
身后,程启明的声音断断续续,听着就气得不轻,“你看看他……”
沙发上,陈诗斓帮他顺气,一边倒水,一边宽慰,“宴一说有数,那肯定就是有打算的,他肯定不能让你操心。”
程启明接过水杯,喝了口后叹气道:“他要是真有数还好了……”
陈诗斓也跟着呼出口气,抬头,看着一直站在茶几旁边不敢吭声的季杳杳。
陈诗斓朝她使了个眼色,轻声开口:“上楼去看看哥哥。”
“好。”
……
其实,对十七岁的季杳杳来说,被催婚这件事还很遥远。
但她以前听陈诗斓抱怨过,如果不是因为家里着急,她不可能和季成明将就。
父母就是相亲认识的陌生人,造就了三个人的悲剧。
她虽然对程宴一没有太多的亲情可言,但同住一个屋檐下这么久,他后来也没再为难过自己,于情于理,季杳杳都应该来看他。
边想边上楼,季杳杳在看到程宴一的前一秒,先闻到一股淡淡的烟味,随着她越来越靠近程宴一的房间,味道越浓烈。
几秒后,她发现对面的门没关。
脚步停顿,她站在走廊上,小心翼翼朝程宴一的房间内看去。
昏暗的灯光中,程宴一似乎站在阳台上,背对着自己。
定睛,季杳杳看到他扶住栏杆的手上有零星火光,在黑夜中忽明忽暗。
没忍住,季杳杳轻咳了两下,不远处,男人闻声回眸,季杳杳闯进他的视线范围内。
程宴一默不作声按灭了剩下半截烟,转过身,后背靠在阳台栏杆上,他清清嗓开口:“进来吧。”
季杳杳还是第一次来他的房间,和自己那边完全是两个极端,程宴一大概偏爱灰色,主色调都是深水泥色。
她拖着步子,陪程宴一在阳台站了一会。
风很快把他周围的烟味吹散。
季杳杳沉默着,在他旁边看今晚的月色。
偏头,程宴一看夜里的风撩起她的发丝。
半晌,他出声问眼前人:“来劝我去相亲?”
季杳杳一愣,直言道:“我应该劝不动你吧。”
连程启明都没办法,她一个外人,哪来的资格去管程宴一的事。
程宴一点头,收回逗留在她身上的目光,又重新转过身,双手搭在栏杆上,微微弓起身,面对窗外,和她看同一片景色,“还挺有自知之明。”
“我只是觉得你心情可能不好,上楼看一眼,”季杳杳说这话的时候没敢看旁边人,想了一秒,又补了句:“宴一哥,我是想毕竟也一起生活这么久了,就算我们不是真的兄妹,但总归有点感情在的。”
“你也帮了我很多,我愿意把你当成哥哥。”
季杳杳说的这些话,是真心的。
她能感受到,程宴一似乎没有那么讨厌自己了。
其实相比较之下,哪怕当初程宴一再讨厌自己,日子也没有在季成明那边难熬。
他不是对自己最差的那个人。
听到季杳杳的话,程宴一却轻哼了一声,冷言道:“谁是你哥?”
季杳杳已经习惯了他的冷言冷语,“好吧,我知道你还是有点讨厌我的。”
“我说的是单方面的。”
话音刚落,程宴一斜过视线,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深了几分,只一眼,又移开。
程宴一忽然问她:“你今年十七?”
季杳杳微微皱了下眉,偏头发现他在看窗外。
好端端的,他问这个干嘛?
但季杳杳还是乖乖回答了,“其实还没到,我生日四月份的。”
只是大人们总爱在实际年龄上虚一岁,她也慢慢接受这个年龄的计算法。
程宴一:“四月几号?”
季杳杳:“二十号。”
程宴一“啧”了一下,评价一句:“真够小的。”
季杳杳一头雾水,“啊?”
“没什么,你回去吧。”说完,程宴一从兜里掏出烟盒,在点火之前,发现季杳杳还傻站在原地,动作一停,又问:“还有事?”
季杳杳摇摇头。
离开前,她又看了程宴一一眼,转身往门口迈步,又在中途停下脚步,忽然回眸。
彼时,程宴一的烟都咬在嘴边了。
“宴一哥,我爸妈也是相亲认识的,他们结婚后过得并不幸福,妈妈说你一定有打算,我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或许这些话会有点多余,”季杳杳顿了一下,鼓起勇气告诉他,“我希望你能幸福。”
因为,她太知道不幸福的感受。
把烟从嘴边拿下来,两人四目相对几秒,程宴一问她:“说完了?”
“嗯,说完了。”
程宴一转身,没再看她,“出去记得关门。”
“好的。”
这人真的阴晴不定……
……
很快到了除夕,季杳杳还是照旧起了个早。
最近,她没怎么见过程宴一,听陈诗斓说,似乎是公司那边有事,他这些天都在加班。
其实寒假大多数时间,还是她自己一个人在程家,在二楼房间学习。
除夕也不例外。
季杳杳做了两套物理卷子,直到下午三点半,她拿起手机,发现宋诗情在群里发拜年表情包。
【周琛】:我靠,寒假过得好快,怎么就到春节了。
【周琛】:我作业还没写完,谁借我抄抄。
【宋诗情】:所以你铺垫前一句,就是为了抄作业?
【周琛】:不然呢?
【宋诗情】:……
在群里两个人拌嘴之后,季杳杳也紧接着发了新年快乐的消息。
【宋诗情】:哎,大学霸呢?
季杳杳在想,他过年应该会回家吧。
【周琛】:估计在睡午吧。
【宋诗情】: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
【周琛】:我今天没睡午觉好吧。
【周琛】:而且我今天六点就起来了。
【宋诗情】:最后几天作业写不完了吧,早起补了多少?
【周琛】:……
没等季杳杳回消息,门外响起陈诗斓的声音,她没听清,但大概意思应该让她下楼。
季杳杳把手机放回桌上,起身开门。
几秒后,她下楼,发现陈诗斓站在餐桌前揉面,听见声音后,她顺势抬手蹭了一下掉落的碎发,偏头开口道:“过来帮忙包饺子。”
“好。”
季杳杳撸起袖子,去卫生间洗手。
在季成明那边这几年,季杳杳什么家务都会做,以前过年是回爷爷奶奶那边,亲戚很多,她自己要包全家十几口人的饺子。
擀面杖把手掌压得没知觉,第二天,她连握笔都没力气。
所以对于现在的生活,她已经很满足了。
母女两人相对坐着,季杳杳沉默着,只顾干自己手上的活。
陈诗斓捏着饺子,嘱咐她:“对了,今天记得给你爸打个电话。”
季杳杳把擀好的皮递给眼前人,随后“嗯”了一声。
陈诗斓:“顺便也跟爷爷奶奶拜个年,他们估计也该想你了,自己要懂点事。”
季杳杳:“我知道了。”
她没告诉陈诗斓,自从王思雅给季家生了男孩,她其实没有受到什么优待。
两个人一起包饺子很快,不到五点钟,他们眼前盛馅料的盆就空了。
季杳杳手上沾了面,洗手时,正好听见一阵开锁声。
今天是除夕,程家父子俩都没加班,是一起回来的。
季杳杳擦干净手上的水珠后,出门正好撞上程宴一的视线。
彼时,程启明早一步到客厅沙发坐下。
季杳杳先礼貌打招呼,“程叔叔,宴一哥。”
玄关处,程宴一刚脱下大衣,随后朝她勾勾手示意,“过来。”
季杳杳以为是需要帮忙,连忙跑过去,把他的外套拿到自己手里,眨眨眼问:“挂哪里?”
闻言,程宴一低头,对上她干净的眼眸,告诉她:“右边兜里,自己掏。”
季杳杳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下意识反问:“兜里?”
“嗯。”
听见程宴一的声音后,季杳杳小心翼翼去摸他的衣服兜,下一秒,她的手触碰到一个有点尖锐的角,再往下摸是滑面的包装。
季杳杳把东西抽出来,是两个红包。
一时间,她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拿着红包僵在原地,季杳杳的视线不由自主去找寻陈诗斓的位置。
正巧,陈诗斓端着切好的水果从这边经过,准备放到客厅的茶几上。
季杳杳弱弱出声,“妈,宴一哥给的……”
闻声,陈诗斓的目光递过来,皱起眉头,“她都这么大了,宴一,快拿回去。”
“陈姨,没多少钱。”程宴一笑笑,自顾自从季杳杳手里把外套拿走,“这也是我爸的意思。”
季杳杳站在原地,只觉得这红包很烫手。
陈诗斓叹了口气,眼神示意她,“还不谢谢叔叔。”
“谢谢叔叔,”季杳杳双手捧着红包,又看向一边的程宴一,“谢谢宴一哥。”
程启明笑道:“杳杳,别客气。”
因为今天是除夕,陈诗斓让她在楼下陪程家父子聊天看春晚,一起等过会的饺子。
其实,程家父子两人聊得大多是工作上的事,她压根插不进去话。
只能假装认真地看春晚。
窗外,烟花和鞭炮声就没停过。
别墅客厅的落地窗前,能看到外面热闹繁华的景色。
九点钟,季杳杳陪着吃完饺子,程宴一说还有工作要处理,她跟着一起上了楼。
关上房门,耳边就只有哔哩吧啦的环境音。
彼时,整个房间被烟火五彩斑斓渲染,抬眸,她的眼底也承载了转瞬即逝的烟花。
季杳杳想到下午和陈诗斓的谈话,她拿起手机。
先进入视线范围内的是攒了几小时的群聊消息,她没来得及看,先在通讯录里找到季成明的电话。
沉沉叹了口气,她坐到床边,电话拨过去的下一秒,季杳杳把听筒靠近耳边。
悠扬的铃声响了很久,那边终于接听。
季成明先“喂”了一声。
两边都不算安静,季杳杳听到声音后,叫了声“爸”。
等待季成明开口的几秒钟,她的手抓住身下压着的床单,慢慢攥出褶皱。
季成明似乎是找了个僻静地,听筒那边的声音变清晰了很多,“听你妈说,你在那边上学勉强能跟上。”
季杳杳低着头,语气很轻,“嗯,已经慢慢适应了。”
季成明:“我早说让陈诗斓接你走,但她非说自己不方便。”
这也是句实话。
季杳杳没吭声,就听那边人又说:“不回来就不回来吧,在你妈那边也挺好的。”
其实,无论她做什么样的决定,对季成明来说都有好处。
既希望她回去帮忙,又不愿意她打扰自己的生活。
所以,他才会跟陈诗斓商量,而不是强硬地让季杳杳回自己那边。
从小到大,她没被谁坚定选择过。
父母两个人只聊了几分钟,后来季成明被儿子叫走,他匆匆挂了电话。
对着结束通话的页面,季杳杳一阵失神。
忽地,掌心传来震动声,她一惊,还以为是季成明又拨过来。
看着群聊视频通话的来电显示,她顿了一秒,点了接通。
彼时,只有她和宋诗情两个人。
宋诗情应该是在外面,她穿得很厚,脖子上围了毛绒绒的白围巾。
她在那边朝季杳杳招手,笑容灿烂,“新年快乐!”
“杳杳,我回老家过年了,给你看我收的红包。”
镜头里出现大小不一的红包,有厚有薄,形状各异,足足十多个。
“你没出去放烟花啊,”宋诗情的镜头晃动,随即她身后一道礼花升空,那边人的声音也接踵而至,“除夕还在家里学习?”
季杳杳举着手机,把自己的脸放在屏幕内,撑起一个笑容,先说了一句:“新年快乐。”
“没学习,我刚吃完饺子。”
没等宋诗情继续开口,周琛加入群聊,他也在外面,周遭环境有点暗。
季杳杳眨眨眼,明辨不出黑漆漆的环境是哪里,问了句:“你也回了老家?”
周琛摇头,“没啊,我在市中心呢。”
说罢,他拿着手机环视一周。
昏暗中,微弱的路灯光并不能照亮全部路况。
可在周琛手机镜头转过半圈后,季杳杳的目光还是捕捉到一处猩红色的火光。
那个抽烟的侧脸很模糊。
季杳杳视线定格,只觉得很熟悉。
随即,宋诗情问出她想问的话,“你旁边有人啊?”
“哦,时哥啊,过一个寒假你不认识了?”说着,周琛把镜头反转,对准不远处。
镜头中,时远偏头,冷凉的目光递过来,他在这之前掐了烟。
时远轻呼口气,不知道是最后一口烟雾,还是热气遇冷。
宋诗情依旧热情,“大学霸,新年快乐啊!”
那边,时远嗓音沉沉,听着有点发哑,“新年快乐。”
季杳杳也跟上祝福,她的声音轻浅,“新年快乐。”
闻声,时远从周琛手里拿过手机,转过镜头,一瞬间,他的样子被放大,直接清晰落在她眼中。
时远喊她一声,“季杳杳。”
“嗯?”
时远:“我给你发了消息。”
“啊?”季杳杳一愣,连忙解释:“我刚刚在打电话,可能没看见。”
挂了季成明的电话,她直接接了宋诗情的视频,压根没看消息。
季杳杳在找视频通话的缩小画面键,顺着他的话问下去:“你发了什么?”
还没等她找到,时远已经先一步开口,他的声音混着冬夜里的风,低低飘进她耳中,“我想问你,今年的最后一天,要不要出来和我见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