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远是赶半夜最近一班飞机回来的。
他一晚没睡, 加上前几天忙项目,他需要注意一会,索性在学校附近刷身份证开了一间钟点房补觉。
酒店不大, 环境一般, 房间内只能算得上干净。
他揉了揉太阳穴, 脱掉外套,直接往床上一躺。
迷迷糊糊中, 他感受到手机在床上震动, 时远翻了个身,发现这声音锲而不舍,他蹙眉, 双目紧闭,用手去摸声音来源。
几秒后, 他闭着眼睛接起电话,“喂”了一声。
“时远,是我,你陈哥。”
是公司的项目负责人,时远的假条就是找他批的。
时远深吸一口气, 支撑起身体, 缓缓睁开双眼, 看了眼手机屏幕,确认电话那边人的身份后, 淡然出声:“您说。”
“项目出了点问题, 知道你在休假, 本来不想打扰你的,但组里其他人看图纸都说没问题,你帮忙给看看?”
时远还没完全清醒, 嗓音有些哑,“行,电子版发我微信吧。”
陈哥目的达成后,笑道:“那行,我就不打扰你跟女朋友约会了。”
听到这话,时远倒是清醒了大半,以为是自己幻听了,反问一句:“女朋友?”
时远记得很清楚,他请假的时候只说自己有事。
陈哥:“我听咱们一个组的人说了,你天天在职工宿舍走廊跟一个女生打电话,那女生应该也是明海的吧。”
上班太枯燥,大家就爱传点八卦,一传十,十传百,有些事就直接变了。
从打电话到女朋友,只需要添油加醋。
时远:“没,不是女朋友。”
“哦,还不是女朋友。”陈哥读懂他话里的意思。
时远没否认天天打电话,也变相承认这次回明海是找这个女生。
“那你得加油了。”
时远:“……”
他不知道怎么接这话。
临了,时远绕开这个话题,回归陈哥打电话的原本意图,“我先看一眼图纸吧。”
“行,咱们微信联系。”
时远“嗯”了一下,“好。”
挂断电话,时远直起身,靠在床头柜等着那边人发图纸过来。
握着手机,他忽然想到刚才陈哥的话,去翻了一下和季杳杳的聊天记录。
除了昨晚,每天都有通话记录的时间。
不知不觉,他们已经打了数不清多少次的电话。
每晚,他们只会因为时间问题挂断电话。
异地他乡,时远没有任何时刻这么期待黑夜的到来。
……
很快到了夜里,季杳杳还是决定先回家写作业,之后再出门打针。
放学之后,她就给时远发消息,约定好了见面时间。
【季杳杳】:那就十点吧,今天作业不算多,我应该能很快写完。
【时远】:不急,正好我和周琛也很久没见了。
【时远】:我就在诊所附近,你写完作业就告诉我。
时远说他约自己去网吧。
【季杳杳】:好。
回到空荡的家里,季杳杳把钥匙放在玄关,换鞋上楼。
因为要打针,季杳杳不能空腹,她选了就近的一家外卖,下单后备注放在门口。
期间,她收到了群聊消息,是周琛发的几张图。
【周琛】:好久没和时哥打游戏了,爽!
【宋诗情】:你真的在过高三吗?
有时候宋诗情很恍惚,季杳杳和周琛过得完全是两种日子。
周琛好像天天都在放假,而反观季杳杳,整个人紧张得要命,感觉她明天就要去高考。
两个人应该中和一下。
【周琛】:我靠,你哪边几点啊,还不睡?
【宋诗情】:被你的垃圾战绩图吵到了。
【周琛】:……
【宋诗情】:哎不对啊,周琛你去京城了?
怎么还能和时远打上游戏。
【周琛】:大小姐你也说了,我高三,怎么去别的地方。
【周琛】:是时哥回明海了。
【宋诗情】:啊?他不是不回来吗?
没等周琛回复,当事人直接现身亲自解释。
【时远】:临时休假。
几秒后,季杳杳草草扫了一眼群里的聊天记录,还没等加入对话,忽然,宋诗情的私聊对话框弹出来。
她一愣,先点开聊天窗口。
【宋诗情】:你知道时远为什么突然回来吗?
【季杳杳】:休假啊。
他一直是这么说的。
不然还能是因为什么?
【宋诗情】:真休假?这话不是用来骗周琛那个傻子的?
【季杳杳】:他跟我也是这么说的。
【宋诗情】:……
她还把季杳杳这个迟钝鬼给忘了。
几秒钟后,季杳杳再打开手机屏幕,看见宋诗情给她发了句意味不明的话。
【宋诗情】:杳杳,没有我你可怎么办。
没等季杳杳问清楚,而后,她撂下这么一句,转身就去睡了。
留季杳杳一头雾水,来来回回读了两个人的聊天记录几遍,也没找到端倪。
正巧,手机的外卖软件提示她送餐结束,她把刚刚的事抛到脑后,等了几分钟,季杳杳才安心踩着拖鞋去门口拿外卖。
吃过晚饭后,她继续写剩下的题,刚过九点半,季杳杳合上书本。
伸了个懒腰,她捏了捏脖颈,拿着手机起身,早点扎上针也能快点回来休息。
穿好厚衣服,她出门时才拨通时远的电话,边锁着门边等那边人接听。
在落锁声响起时,碰巧,时远在另一边“喂”了一下,语调很轻。
外面风大,季杳杳下意识用一只手裹紧了自己的外套。
“我准备去打针了。”她低着头,不知道是自己耳边的风声,还是听筒里的声音。
“嗯,我这也刚结束,过去怎么要五分钟。”
这通电话,两个人都没挂断。
季杳杳出声时,热气遇冷变成白雾,很快在周围散开,“周琛走了吗?”
“嗯,他作业还一个字没动。”时远的声音混着风,在冬夜里显得更清冷,“估计明天还是得抄你的。”
季杳杳都已经习惯了。
通过红绿灯路口,她距离小诊所越来越近,门头房昏暗的灯光落在前面的人行道上。
她怕信号灯时间太短,是跑过来的,刚顺下一口气,耳边,响起时远的声音,“看到你了。”
这句话在听筒和不远处同时响起,交织重叠,像是在耳边落下的回音。
随即,季杳杳缓缓抬起头。
风撩动她额前的碎发,视线朦胧中,时远站在不远处的路灯下。
光把他的影子拉长,落在季杳杳脚边。
她看见时远的下一秒,才挂断电话。
靠近时,季杳杳偏头看了眼小诊所紧闭的门,问他:“你怎么不进去等?”
“我也刚到,抬头就看见你了。”时远笑了一下,扬扬下巴示意她:“我们进去吧。”
“好。”
一进屋,扑面而来的还是那股熟悉又刺鼻的消毒水味。
听见推门声,医生婆婆拿着药瓶走出来,利索地往上面的钩子上一挂。
“我算时间就知道是你来了,今天感觉身体怎么样。”一直背对着他们说话,医生婆婆扎好点滴瓶才转身,继而发现季杳杳身后还跟着一个男生。
似乎还有点眼熟。
“已经不发烧了,但全身没什么力气。”季杳杳说着症状,自顾自坐到椅子上,把手握成拳等扎针。
医生婆婆的目光还停留在时远身上,“这小伙子……”
而后,季杳杳的视线也递过去,下一秒,医生婆婆记忆复苏,开口时分贝都变大了,“不会又受伤了吧?”
时远摇头,顺势坐在季杳杳旁边,“没,您还记得我。”
“记得,记得,”医生婆婆边和他搭着话,边把兜里的体温计递给季杳杳,示意她再量一下温度,“你当时的伤可严重了。”
闻声,季杳杳偏头看了旁边人一眼,时远神色云淡风轻。
她也记得,时远被打得很严重。
几秒后,医生婆婆看着季杳杳身上的校服,继而又看向时远的便装,问了句:“现在是高中毕业了?”
时远摇头,“还没呢。”
保送也不是毕业,这算实话。
医生婆婆叹了口气道:“你们这个年纪还是要好好读书。”
很显然,医生婆婆把他当成不学无术的坏学生了。
季杳杳夹着体温计,在旁边解释了一句:“婆婆,他很厉害的,已经保送清北了,就不需要穿校服去读书了。”
医生婆婆眼中闪过惊讶,夸他:“小伙子真厉害!”
时远:“谢谢。”
几分钟后,医生婆婆接过季杳杳用完的体温计,利落地给她扎针,起身时嘱咐道,“行,今晚就不用挂退烧针了,我先去里面忙,这瓶滴完就喊我。”
时远先一步答应:“好。”
冬夜,老式房屋的暖气并没有那么热。
季杳杳扎了针的手又凉又僵,而后,时远忽然伸手抓住她一截输液管。
不动声色抬眸,而后迎上季杳杳探寻的目光。
时远:“攥热一点,药进胃里会好受很多。”
哪怕是中途医生婆婆来换药瓶,时远的手都没送开。
时间一分一秒过,两个人的手靠的很近,季杳杳感受到的不仅仅是输进体内药物的热意。
输最后一瓶药时,已经是十二点多。
窗外,行人和车流都逐渐减少。
输液管的液体缓缓下移。
忽然,她感受到自己兜里传来一阵震动,可这个时间点,谁会给她打电话。
她微微蹙眉,用另一只胳膊掏出手机,想看个究竟。
随即,视线被强光刺激,紧接着,程宴一三个大字在屏幕上出现。
她心里一沉,指尖停顿,在犹豫不决后还是选择接听。
没等她张口,那边人的声音温度直降冰点,语气生硬,直接问:“季杳杳,你现在人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