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钟, 市中心派出所。
昏暗笔录室内,只有一盏不怎么亮的灯。
季杳杳坐在一位女警官对面,她低着头, 身体还在发抖。
而后, 女警官开口:“姓名。”
她还是没抬头, 只盯着脚尖,“季杳杳。”
“年龄。”
“十八岁。”
女警官记录时, 听到她的年纪, 看了季杳杳一眼,又问:“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只要提到程宴一,她的心情就不能平复, 呼吸急促。
“他……”季杳杳深呼吸,又缓慢开口:“我们算是重组家庭, 我跟着妈妈生活……”
没等季杳杳说完,忽然传来一阵敲门声,被打断后,女警官微微皱眉,偏头递过目光, “进。”
下一秒, 同样穿着制服的男人探出个脑袋, 说了句:“蒋警官,外面有人找, 说是这小姑娘的妈妈。”
“听话里的意思是想先跟女儿聊聊。”
眼前, 蒋警官点点头, 收拾自己的材料,临走时吩咐道:“那就给他们找个空的会见室吧。”
随后,她被带到隔壁的会见室, 季杳杳过去的时候,陈诗斓已经到了,看得出她很着急,一直站着踱步,没敢坐下。
而后,警官很配合的给她们母女关上门,制造独处空间。
“杳杳,你怎么样?”陈诗斓摸着她的头,目光上下打量自己的女儿,“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她哪里都不舒服。
刚刚的事像个恶鬼,怎么都甩不掉,在她脑海内播放了无数次。
但这还是第一次,她听到陈诗斓主动的关心。
季杳杳没吭声,从一开始进来,她就一直哭,眼泪怎么都止不住。
陈诗斓抬手,触碰到她脸上一片湿润。
肉眼可见的,她脖颈处有不低于三处红痕,掌心的血已经凝固了。
陈诗斓轻轻拉着她的手腕,话音浅浅,“你跟妈妈说,哥哥都做什么了。”
季杳杳抬眸,眼底充溢着泪水,一字一句开口:“他不是我哥。”
“他不是……”
“我没有哥哥。”
“……”
季杳杳眼神空洞,嘴里一直重复相似的话,像是被抽走了灵魂。
陈诗斓试图安抚她,顺着季杳杳的话说下去,“好好好,这件事是他做得不对。”
“妈妈先带你回家好不好,事情的经过等我们回家慢慢说。”
季杳杳拼命摇头,挣脱开陈诗斓的双手,“我不要,我不要……”
陈诗斓伸手,可扑了个空,“杳杳,我是妈妈,你听我说……”
季杳杳缩到角落,感觉眼前一片模糊。
只感觉到眼前人影晃动,耳边响起一阵声音。
“杳杳,你程叔叔就这一个儿子……”她欲言又止,最后艰难开口:“他不能坐牢。”
……
季杳杳的精神状态太差,但怎么都不同意和陈诗斓回去。
半晌,陈诗斓叹了口气,出去时轻轻关上门,去找刚才姓蒋的女警官。
彼时,蒋警官刚做完另一个案子的询问,出来时正好撞上。
蒋警官抬眸,确认了几秒开口:“你是刚才那个女孩的妈妈?”
陈诗斓点头,跟着蒋警官往办公室走,“嗯,我想问问这个案件经过。”
“你女儿还没做完笔录呢,但另一个询问人说是撕了她的衣服,没有到最后一步,”蒋警官到达办公室后,在桌上找到刚才的笔录,翻了两页又确认一遍,继而开口:“但具体是不是真没有构成强/奸,要做体内**检测。”
陈诗斓听到这个消息后,先是问了句:“我们能不能不做。”
闻言,蒋警官拧眉,偏头看了她一眼,“这个要看当事人自己的意愿,她现在是个成年人。”
“而且强/奸未遂根据情节轻重,也是要量刑的。”
陈诗斓:“他们兄妹俩感情一直很好,可能这其中有什么误会。”
“误会?”
蒋警官合上桌边的卷宗,继而点点头道:“如果是误会,那被害一方写谅解书,把事说开,这案子就结了。”
陈诗斓得到答案,继而开口:“好的,麻烦您了。”
蒋警官:“不客气,应该的。”
从警官办公室出去,陈诗斓正琢磨着这件事怎么解决,忽然手机在包里震动了一下,是程启明打过来的。
“我给市公安局的副局打了个电话,我现在人在门口。”程启明的声音逐渐清晰,他走进来时,偏头看见了陈诗斓。
而后,他从容挂断电话。
陈诗斓走过去,开口说现在的情况,“其实不用这么麻烦,只要杳杳出个谅解书,这事就过去了。”
程启明语气透露着一丝不满,“我们程家待她不薄吧,这都闹到派出所了。”
陈诗斓辩解:“她毕竟也是受害者……”
程启明:“那也不能闹到这,一家人什么事不能坐下来好好说。”
陈诗斓:“是,回头我说她。”
“她现在人在哪呢?”
“会见室。”
程启明抬眸,看见房门紧闭的地方,离开前留下一句:“行,我找她单独聊聊。”
空荡的会见室内,季杳杳始终一个人蜷缩在角落里,她的脑袋埋在肩膀里,听到开门声后,身体微微颤抖一下。
而后,她意识到有脚步渐渐靠近,程启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杳杳,是我。”
她纹丝不动。
“叔叔知道你受委屈了,你先起来,地上很凉。”说罢,程启明试图去扶她的肩膀。
可季杳杳防备心很强,猛然抬起头,直接躲开了他的手,“别碰我。”
“好,叔叔不碰你,你先起来。”
季杳杳只是死死盯着他,并没有下一步动作。
见状,程启明也不打算再逼她,所幸搬了把椅子坐到她面前,语重心长般开口:“我知道这件事是宴一的问题,但我们毕竟是一家人,自从你来了之后,叔叔自认为对你不错,你上学,你平常的生活开支,还有逢年过节的红包,我没有一次少过。”
“宴一也经常给你买礼物吧。”
提到这个名字,肉眼可见的,季杳杳抖了一下。
看着眼前的女孩,程启明又继续说道:“只要你愿意写谅解书,叔叔愿意尽最大努力补偿你。”
“但前提是,你不能再待在国内。”程启明思路清晰,把条件都开好,“钱,又或是国外最好的学校,你想要的都可以提出来,叔叔都会尽量满足你,而且在校期间,我会每月给你一大笔钱,足够你生活得很好。”
季杳杳眼底酸酸。
这算什么,卖身换钱?
季杳杳摇头,抗拒开口:“我不会写的,我也不要出国。”
考上清北是她的梦想,是她对时远的承诺,更是是他们之间的约定。
程启明:“杳杳,你要想清楚,如果你一定要毁了宴一,那我也一定不可能会让你过得很好,他毕竟是我唯一的儿子,就算犯了错,我也会给他兜底,就算做了几年牢,出来之后我会给他安排一切,可你呢,谁会给你安排一切?”
“不读大学,你又能做什么呢?”
这是威胁,也是真话。
季杳杳的眼泪滑落,滴在受伤的掌心上。
耳边,程启明的声音继续响起,“更何况我也清楚,没到最后一步,压根构不成强/奸,情节轻的更是判不了多久,但读大学可是一辈子的事。”
“叔叔知道你高考成绩不错,放心,国外大学也是随便挑的,到了那边之后,我会安排好一切。”
程启明这些话像一盆冷水浇遍了她全身,这一瞬间,她清醒半分。
半晌,季杳杳的声音颤抖,艰难出声:“我不想出国,我也不会再待在明海。”
出了这种事,她怎么可能还会留在这个噩梦般的地方。
“叔叔明白,你想去京城读清北,但只要待在国内,宴一就有办法找到你,你也不会再想见到他吧。”程启明看着眼前凌乱的女孩,顿了一秒,继续道:“我之后会没收他的所有证件,停掉他所有出国的工作,只要乖乖待在国外,永远不要回来,他不可能有机会去见你。”
季杳杳只说:“他是个疯子。”
程宴一确实疯了。
程启明也没否认,只是很直白地开口:“但违法犯罪的事,他干一次就够了。”
没有证件出国,情节非常严重。
良久,季杳杳缓缓启唇,又问了句:“我妈呢,她也是这么想的吗?”
程启明没有直接回答她这个问题,“是她默许我进来的。”
懂了。
季杳杳心如死灰,其实她明明知道答案的,可就是有一点幻想,以为至少在大是大非面前,陈诗斓能拉自己一下。
程启明说得对,没有人会为她安排好一切。
想到几小时前的事,季杳杳的呼吸一点点加重。
她终于能理解到时远当初说的话,他那声“没用的”真的很无力。
最终,她只能妥协,开口时,声音哑得难受,“好,我同意出国。”
“但我也有两个要求。”
对季杳杳权衡利弊做出这个决定,程启明显然并不惊讶,他点头应下,“说吧,叔叔会满足你的一切要求。”
“我需要一个周的时间去安排,这期间,我不想见到程宴一。”
“当然,你们不会再见面。”
就算季杳杳不说,他也绝对不可能再让两个人碰面,当初以为已经给了程宴一警告,没想到自己儿子居然能做到这一步。
随即,程启明又接着开口:“还有呢?”
“还有,我想学法律专业。”
说罢,她抬眸,对上程启明的目光。
这句话意味太明显。
最终,程启明思虑良久,点头出声:“没问题,我答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