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一落, 四目相对,季杳杳没吭声,她最先感受到的是自己的心跳。
但突如其来的近距离接触让她感到不适, 季杳杳吸了口气, 而后, 她别开了脸。
看得出她的抗拒,时远眼底一沉, 低下头, 他往后退了半步。
给两个人充分空间,面对面沉默。
晚风吹动季杳杳的衣角,她看着远离的时远, 动动唇,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继而, 没等时远再次开口,原本待在宴会厅的薛律师跑出来,看样子就是来找她的。
季杳杳出来也有一会了。
“Elara,原来你在这啊,我刚刚找了一圈, ”薛律师只看了季杳杳一秒, 随后, 目光偏移,换上笑脸, “时总也在啊。”
季杳杳清清嗓, 把他的视线吸引回来, “有事?”
顿了一秒,薛律师开口:“没什么事,就是带你去跟几个同行打招呼, 你先忙自己的。”
话毕,他又偷偷瞥了时远一样,男人薄唇轻抿,垂着脑袋,时远抬手正了正领带,看起来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
薛律师入行十多年,他们这个圈子最会察言观色,虽然他看不出来这两个人之间到底有什么。
但就多年识人的经验来看,他们至少是老相识。
下一秒,季杳杳看了一眼时远,收回目光时平静出声:“我没什么要忙的,一起进去吧。”
“行,”离开前,薛律师礼貌跟时远招呼一声,“时总,那我们就先进去了。”
两人擦身而过。
然而,季杳杳刚迈出去两步,身后忽然响起一阵清冷男音,“等等。”
高跟鞋落地的声音停滞,她定在原地,却没回头。
时远也没走上来,声音还是从后方传来,“给我留个联系方式。”
此时此刻,她看不见时远的面部表情。
她心底一酸。
当初走的时候,她把联系方式换了个干净。
大概在他看来,自己走得也干脆。
闻声,先开口的人是薛律师,他很识趣地说了句:“我去里面等你。”
季杳杳没吭声,目送薛律师进宴会厅后,她才转身,看了时远一秒后,低头拉开包的拉链。
时远直接猜中了她的想法,“我不要名片。”
拉链拉到一半,她抬起头,时远紧接着把自己的手机递过来,示意她把手机号存进去。
把包挂到小臂上,季杳杳视线下移,还是接过眼前人的手机。
一按亮屏键,显示四位数密码。
见状,季杳杳又把手机重新给他递回去,“要输密码。”
时远没接,直接开口告诉她:“零四二零。”
闻言,季杳杳的指尖在昏暗的屏幕上一顿。
这是她的生日……
随即,季杳杳有些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目光中,只装得下时远一个人。
半晌,当事人见她迟迟没动,反问了句:“怎么,打不开?”
“不是,马上好。”季杳杳回神,想着大概是偶然,她快速存好号码。
指尖点着最后一个数字,耳边,时远的声音再一次响起,“直接拨过去吧。”
季杳杳明白这是为了方便她存号码,点点头照做,“好。”
而后,她包里的手机开始震动。
做完这些,她把手机还给时远,“好了。”
在下一秒,季杳杳翻开包准备存他的电话号码时,对面人淡淡开口:“我号码没变,微信也是这个。”
“拨过去是怕你忘了。”
闻声,季杳杳的心被揪了一下,她低着头,神色淡漠,轻声说了一句:“我没忘。”
这些年,她断断续续遗忘过很多事情。
可有关于时远的一切,她都没忘记。
……
这场酒局持续到晚上十一点钟。
结束时,薛律师派人送她回酒店。
郊区路宽车少,一路上黄灯常亮,畅通无阻。
季杳杳后面又喝了几杯酒,现下,她头有点晕。
靠在车后排的椅背上,季杳杳揉了揉太阳穴,随后,拿出手机看了眼邮件消息。
这个时候,华盛顿那边正是上午,她想看看有没有工作安排。
忽然,她看见屏幕最下方的通讯录显示一个红点,点开才想起,这是用时远手机播过来的那通电话。
思索再三,她打开微信,在添加朋友界面输入这串电话号。
点了搜索后,熟悉的头像又一次映入眼帘。
指尖停滞,她纠结了很久,最后还是直接关了手机屏幕。
闭上眼睛,头直接靠在椅背上。
季杳杳想,在面对时远这件事上,她还是没有足够的勇气。
毕竟,她曾经伤害过这个对自己最好的人。
半小时后,车子稳稳停在酒店大门口。
司机师傅很贴心,开口提醒她到地方了。
道谢后,她单手甩上车门,拎着包往酒店大堂走。
在回套房的路上,一下电梯,她接到了Leo的电话。
看见来电显示,季杳杳直接接起来,“喂”了一声。
“听薛律说,带你去参加了一场酒局,感觉怎么样?”
彼时,季杳杳正在掏着房卡,敷衍了一句:“还行。”
Leo以为她是不习惯这种场合,直言道:“国内就是应酬多,你要是不想去,之后就推了,他们问起来我来说。”
“没什么不想的,工作而已。”
说这话时,季杳杳已经刷了房卡,刚进房间里,第一件事是甩掉脚上的高跟鞋,把手机开了免提,往茶几上一扔,她直接扑到沙发上。
而后,Leo松了口气,“我还以为你不适应这种场合。”
她没起身,声音闷着,回应那边人,“不适应也是真的。”
Leo:“反正你早晚也得回来,要是不喜欢那边,你处理好合资的事就尽快订回华盛顿的机票。”
季杳杳沉默一阵,她脑海中浮现一个久违的身影。
再开口时,她的声音有点发干,“再说吧。”
有些人,再见到了,就会舍不得……
……
当晚,季杳杳因为失眠,直到天亮才睡着。
第二天,她在十一点钟醒过来,去餐厅倒了一杯温水。
因为昨夜喝了酒,季杳杳的头昏昏沉沉。
拿起手机,她浏览着Leo发给自己的邮件,幸好她这个周刚回国,明海这边暂时没什么需要她亲自处理的工作,季杳杳的精力还是放在以前的案子上。
季杳杳看了一封又一封全英文件,大多数都是问案子进展和后续执行的。
季杳杳一一回复,面无表情把鼠标滚轮拉到最后。
忽然,众多英文邮件中,冷不丁冒出一封中文信件。
邮件时间显示是昨天晚上。
季杳杳微微蹙眉,光标指上去,她点开这封邮件。
标题很醒目,关于和中德长期进行法律服务的合作意向书。
这是时远的公司。
她的目光停滞,随后,季杳杳拿起手机,打开iMessage给Leo发短信。
【季杳杳】:我这边有个合作意向书,发给你看一眼。
【Leo】:合作意向书?
【季杳杳】:嗯,昨晚和他们公司负责人聊了几句。
她把邮件发到Leo邮箱里,几秒后那边显示接收。
合作这种事不是她能拍板决定的,中德这边就算没问题,作为合资方,Leo也有权第一个知道。
公事就要公办。
靠在椅背上,季杳杳盯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等它突然亮起来。
几分钟后,季杳杳起身去添了一杯水,折回来就看见手机屏幕亮起来。
她放下杯子,先回消息。
【Leo】:好项目啊,但我看意向书里面写了,想让你代理海外的案子。
【Leo】:这么多年也没听说,你在国内还有这种资源?
季杳杳视线定格,也没多做解释。
【季杳杳】:是个挺久没见的老同学,昨天碰巧遇上了。
【Leo】:什么老同学上赶着给你送钱?
【季杳杳】:就不能是因为我的能力突出。
【Leo】:你确实能力突出,但你是个刑辩律师,这是民商法的案子。
【季杳杳】:所以呢?
【Leo】:所以我怎么没有这种老同学。
季杳杳看出来了,他摆明是想八卦,但自己并不想满足那边人的好奇心。
【季杳杳】:你就说这钱你赚不赚。
【Leo】:赚啊,有钱傻子才不赚。
Leo不仅仅是个律师,更是资本家,有钱不可能不赚。
【季杳杳】:那后续我去谈,至于代理的事,我尽量推荐所里的其他同事。
【Leo】:我收回我刚才的话。
【季杳杳】:什么?
【Leo】:有钱你不赚。
【季杳杳】:……
【季杳杳】:我只是讲良心,这些年我没碰过民商法,怎么都不可能是最适合的人选。
合同一类的案子,她只在上学的课本上见过,纸上谈兵的经验,真不足以站到审判庭。
【Leo】:Elara,说实话我这些年是真挺佩服你的。
【季杳杳】:佩服我什么?
【Leo】:佩服你良心未泯。
这个圈子很多人为了接案子,甚至夸大其词,承诺一定会胜诉,又或是把自己的能力捧上天。
季杳杳大概是为数不多的,在讲良心这东西的人。
不能的事,她从不承诺。
【季杳杳】:他以前也帮过我,这就是举手之劳。
【Leo】: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过,你这老同学都帮了你什么?
Leo从认识她开始,季杳杳就是一个人。
工作四处碰壁,压根没有人帮她。
这些年,季杳杳一刻都没放松过,连体检报告的心理测试都没合格过。
她孤身一人,过得很苦。
Leo的印象里,自始至终没人管过她。
眼前,她的消息却如约而至。
【季杳杳】:数不清了。
【季杳杳】:他帮了我很多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