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面几日, 季杳杳跟薛律师聊过几次案子的事。
了解过简单情况,但还需要时远这个当事人说一些具体的内容。
薛律师卖她的面子,再加上这么大的涉案金额, 到手的律师费也是可观的数字, 律所那边派了个很有经验的前辈打这场官司。
听薛律师说, 她是个刚三十岁的女强人,也是中德的合伙人之一, 叫陈漫婷。
其实她很早就不接案子了, 光是中德每年的分红就够陈漫婷挥霍度日。
这次,完全看的是薛律师的面子。
七月初安排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几个人在会议室落座, 陈漫婷介绍自己,顺便说了她的见解, “时总,我是个爽快人,既然接了这个案子,那我肯定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帮您争取权益。”
“毕竟,您这个案子是薛律亲自找过来的。”
季杳杳坐在时远旁边, 瞥了眼后者的侧脸, 他闻声靠到椅背上, 手搁在桌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沉默一阵。
随即, 陈漫婷打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 很清楚地说出自己的要求, “但这之前,我也希望您能把事情原委讲清楚,这样也有助于案子的进展。”
时远手上动作一停, 也并不避讳,直言开口,“陈律想问什么?”
陈漫婷边敲着键盘边说问题:“您说这四千万的财产是有遗嘱的,但遗嘱原件现在并不在您手里,具体在什么地方您清楚吗?”
时远没隐藏,直言开口:“在我舅舅那里。”
陈漫婷一愣,敲键盘的声音停止,她又确认了一遍,“在被告处?”
时远点头,“嗯。”
“您确定遗嘱没有被销毁?”
“确定。”
陈漫婷有点纳闷,按理来说如果被告一方真的想继承这部分资产,按照法定顺序,确实不应该是时远优先,但老爷子生前的遗嘱明显是偏向时远的,为什么他会笃定遗嘱至今还在。
时海庆傻到要给自己留下不利证据?
几秒后,时远缓缓开口:“我爷爷去世那年,带我去做过公证,内容大概就是他生前曾经有遗嘱,如果遗嘱被销毁,我将得到家里的全部资产。”
他那时候只是一个没成年的高中生,老爷子在强弩之末,还帮他留了一道又一道退路。
陈漫婷:“公证处有遗嘱的复印件?”
“应该有。”
“您最后一次见到这份遗嘱是什么时候?地点在哪里?”
时远直接说出口:“十七岁那年,大年三十夜里,我回老宅看到过。”
毕竟他回家的日子屈指可数。
“后来就再也没见过?”
“没有,我并不经常回去。”
“……”
一上午,陈漫婷把情况了解的差不多。
陈漫婷说还要再看看,说不定需要调一些别的证据。
离开的时候,季杳杳也顺便留了她的联系方式,方便关注案子得进展情况。
会议室内,就剩她和时远两个人。
季杳杳先开口。“我问过薛律了,陈律的专业能力够硬,遗产这方面又是她的强项,应该不会有太大的问题。”
男人“嗯”了一下,随后起身,扬扬下巴示意她,“走吧,请你吃饭。”
怎么感觉他一点都不担心?
季杳杳盯着他看了两眼,拎着包跟在他身侧,出了门后,她问时远:“那个,你下午有工作安排吗?”
“有两个会。”
季杳杳:“行,那咱们就在附近吃一点吧。”
“好。”
两个人选了中德律所旁边的粤菜馆。
因为已经过了饭点,店里没几桌客人,他们两个人就选了大厅靠窗的位置。
服务生帮他们倒好水,礼貌递过菜单。
季杳杳低着头,拿铅笔勾菜名的时候,头顶传来一阵男声,“你一会回酒店?”
“嗯,我下午还有个跨国会。”
时远若有所思般点点头,而后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又继续开口:“你回来没去看过房吗?”
印象里,季杳杳已经住了一个月酒店。
季杳杳回答得很干脆,“没啊。”
她一开始又不是打算长期回国工作。
但话到嘴边,她就是说不出口,不知道为什么,季杳杳就是不想让时远知道,自己其实没打算多待。
现如今,她的事业中心已经在华盛顿了。
再说,季杳杳也没有理由留下来……
想到这,她拿笔的动作一顿,视线回避,只说了句:“我还没来得及看房。”
时远也没再多问,只附和了句:“住酒店确实方便。”
“嗯。”
没等季杳杳再开口,旁边的服务生先一步走过来,站到他们旁边,礼貌询问:“抱歉打扰一下,二位可以点餐了吗?”
“可以了。”季杳杳说完,把勾好的菜单递出去。
“好的,那您稍等。”
服务生拿着菜单走后,季杳杳面对眼前人,脑海中是刚才的话题。
在两个人的沉默中,菜陆陆续续上桌。
寂静氛围中,季杳杳搁在桌面上手机的震动声就显得格外清晰。
她把刚拿起的筷子放下,偏过视线看手机。
消息是宋诗情发的。
【宋诗情】:忙着呢,大律师。
【季杳杳】:没,和时远吃饭呢。
【季杳杳】:怎么了?
【宋诗情】:你和大学霸有情况啊!
看到这条消息,季杳杳有点想撤回刚刚的消息。
【季杳杳】:我帮他请了个律师,时远请我吃饭而已。
【宋诗情】:他这完全是借口,大学霸这么有钱什么律师请不到。
仔细想想,季杳杳见到薛律师那日,后者恨不得直接贴这棵摇钱树身上。
时远怎么会缺人脉。
但转念,季杳杳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季杳杳】:可能是因为我毕竟作为内行人,总不可能让他花冤枉钱。
毕竟是资本家,他也不一定信得过薛律师。
【宋诗情】:你就自欺欺人吧。
盯着这条消息,季杳杳没继续讨论下去,转移话题。
【季杳杳】:所以你找我什么事?
【宋诗情】:哦对,下个周一中同学聚会,你要不要去?
同学聚会?
她这几年消失得干干净净,其实和以前的同学关系也一般。
那两年也没说过几句话。
现在,和时远他们联系上之后,她就更没必要再去同学会了。
【季杳杳】:要不我就不去了吧。
【宋诗情】:你不去,大学霸肯定也不去,你信不信?
【季杳杳】:他是本来不喜欢这种场合,和我没关系的。
【宋诗情】:但你去了,他肯定来。
季杳杳看到那边人如此笃定的消息,抬眸,她得目光落在时远身上。
而后,震动声再一次响起。
【宋诗情】:杳杳,你要不要跟我赌一次?
……
吃过午饭后,季杳杳回了酒店,Luna已经把主要她处理的工作内容摆在桌上。
跨国会议开到下午四点钟,结束时,Leo在屏幕那边叫住她。
季杳杳收着自己桌面上的文件,头也没抬问了句:“还有事?”
Leo:“最近去复查没?”
“去了。”
Leo听她回答,才继续接话,“周医生有没有说你状况好点没,我现在可是不敢给你安排夜间的工作。”
这段时间,Leo六点钟之后甚至不会在iMessage给她发消息。
季杳杳回忆了一下这几次的诊疗过程,风轻云淡开口:“他没说什么,我身体应该就还那样。”
周清源总不可能对一个抑郁症患者说,你病情又加重了。
就算真有这个趋势,他也不可能会直接说出来。
估计,只会偷偷给她加药的剂量。
“要不你在国内多留一段时间吧。”
猛然,她听见Leo说了这么句话。
季杳杳不解,问道:“怎么这么说?”
“你在华盛顿的时候,我让你去看病,你这两年一次都没听进去,但你回了明海之后,是主动要了周清源的联系方式。”Leo解释完后,又继续道:“Elara,虽然我不知道你身体到底怎么样,但就眼下看,明海是更适合你的地方。”
季杳杳懂他的意思。
其实一个人在世上,至少要先有生的欲望。
顿了几秒,她缓缓开口:“Leo,谢谢。”
视频那边,Leo突然笑了一下,“跟我还这么客气。”
季杳杳:“毕竟你这些年一直挺照顾我的。”
Leo也不装,就直接告诉她:“你是我的摇钱树,当然得多照顾。”
季杳杳还挺喜欢他的这种坦诚。
两个人心照不宣,同时笑了一下。
季杳杳看着那边人,忽然问了句:“Leo,那如果我不想回去了呢?”
而后,Leo沉默了很久。
画面定格,可季杳杳知道,一定不是网络问题。
季杳杳耸耸肩,自顾自结束这个话题,“开玩笑的,我不会华盛顿能去哪里?”
然而,Leo一语就能道破她的想法,“你是不是想留在明海?”
两个人毕竟认识这么久了,默契还是有的。
这次,轮到她不吭声了。
几秒后,季杳杳轻呼出口气,点点头回答,“确实有点想。”
“理由呢?”
季杳杳:“我六年前的计划并不是出国,回来之后,每在这里多待一日,就更不想回去。”
“Leo,或许你可能不明白,以前的我并不是你看到的这样,上学那会成绩平平,做事也没这么利落,大概是很普通的一类人。”
如果不是因为时远帮她补课,季杳杳靠一腔努力是永远够不上清北大学的分数线。
也就不可能在出事之后,在国外有更多的选择。
六百九十三分,不单单是一个好成绩,更是时远给她的底气。
“在明海,我有个无论如何都忘不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