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会,我马上过来。】
俞斯年迅速回完消息,若有所感,抬头便看见程夏平静的脸。
他疑惑问道:“怎么了?戏不好看?”
程夏摇摇头,只说:“没什么。”
她又看向了台上。
心说,也许自己,连蚊子血都算不上……
程夏心口疼痛,觉得自己又可笑又悲哀。
戏剧结束后,他们顺着人流走到剧院门口。
程夏明知道他走得急的原因是为了赴谭可妍的约,却仍忍不住地开了口。
“我们回家吃饭吧,我给你买了好多你喜欢吃的菜……”
可俞斯年却毫不犹豫地打断了她:“不了,我待会有事。”
“一顿饭而已,花不了你太长时间。”
程夏出声挽留,她只是想和他吃最后一顿饭,给这个感情画上一个句点。
可俞斯年也不愿意。
他的目光清冷又寡淡,与过去五年里的每一个普通日子都没有区别。
他说:“下次吧,等我有空了一定陪你。”
这一刻,程夏终于释然。
她也如同往常一样,和他道别:“好,我知道了。”
她看着俞斯年转身离开,迫不及待地拦下出租就消失在此地。
才轻声开口:“没有下次了,俞斯年。”
回家后,程夏约好的上门取件按时到门口,她将所有带不到德国的衣服都寄回了她父母家。
又把两人的照片,情侣物件都收拾好的丢到垃圾堆里。
离开前,她拿出便利贴,给俞斯年留下了分手礼物。
她在冰箱上贴:【蔬菜最好在三天内吃完,牛肉我给你放在冷冻区了,要吃记得提前拿出来解冻。】
她在洗衣机上贴:【你的羊毛杉、西装不能放洗衣机里洗,得拿去干洗店,不同颜色的更不能放在一起洗。】
她在阳台上贴了:【窗台上的绿植至少一周浇一次水,不然会干死的。】
……
等到停笔的时候,整个屋子不知不觉都贴满了黄色的便利贴。
程夏定定地看着。
这五年,就是这样一张张便利贴,记下了她爱他的痕迹。
俞斯年对她的爱也像对便利贴一样,看过就撕掉。
而这,也是她最后一次爱他了。
便利贴只剩最后一张,程夏在这上面写了最后一句话:【俞斯年,分手快乐。】
她将这张便利贴贴在了俞斯年的平板上。
一切结束。
程夏拎着行李箱走出了这个她住了五年的‘家’。
‘咔哒’一声,门关锁落,再无回音。
俞斯年本该一无所知的失去。
但他有个好习惯——在家里装了监控。
他本来只是下意识想看看程夏在家干什么,结果刚点开监控,分手两字就映入他的眼底。
一瞬间,整个身体都僵住了。
像是被一道惊雷劈的脑子都空白一片了,什么都不剩下了。
谭可妍此刻就坐在边上,她用实验室出问题的借口把人约到这里,却又见俞斯年魂不守舍的,本就心里不安。
可现在见他只是看了眼手机屏幕,便脸色猛地沉了下来,她也更加不安。
只能出声问道:“是出什么事了吗?”
俞斯年没解释,只是猛地起身离开。
可他脸上有着明显的慌乱,这是她十年间都未曾见过的神情:“今天就先到这里,接下来的步骤,以你的水平可以应付得了。”
谭可妍直觉告诉她,和程夏有关。
便也不想输给她,出声挽留道:“是程夏那边出了事吗?她能解决好的,你没必要这么着急。”
若是之前,也许俞斯年就坐下了。
可现在,他光是看见那条短信,便失了理智,又如何再心安理得地坐下?
“不必。”
俞斯年这回真没再多说,拿了实验室门口的外套便出门离开。
谭可妍挽留不成,此刻也脸色猛地沉了下来。
许久,才打出一个电话。
“麻烦帮我查一件事……”
俞斯年出门后便一直尝试给程夏打电话,却始终显示对方不在服务区。
虽然他的神色看起来还是没怎么变,可若是熟悉他的人便可发现,他的嘴唇始终紧抿着,就连手也攥紧着。
呈现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慌张感。
这种慌张感等他到了家中之后,彻底爆发了。
俞斯年愣愣地望着他和程夏的家。
空空荡荡,却又贴满了黄色的便利贴。
阳台的夕阳余光落进来,使得便利贴的黄都带上了一抹凄厉的金。
俞斯年张了张嘴,想喊她的名字。
却也知道没必要了,她已经走了。
唯有眼前的一切,是她最后留下来的东西。
他一张张地看过去,理智也一点点地被吞噬殆尽。
心脏猛然骤紧,是比当年听说谭可妍出国,还要喘不过气来的滋味。
俞斯年第一次感觉到什么东西超出了他的控制。
忽地,脑中灵光一闪。
俞斯年忽地记起程夏曾说过的“德庆事务所”,连忙百度了一下地址,又着急忙慌地赶了过去。
结果却因为没有预约,在德庆事务所门口被前台拦住了。
“我是程夏的男朋友,我找她有事,你能帮忙联系一下她吗?”
俞斯年手心出了点汗,说完这句话,便情不自禁地屏息。
可前台小姐却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你是程小姐的男朋友,居然还要我来联系她吗?”
俞斯年哑口无言。
正僵着不知如何是好时,曾经在长城上有过一面之缘的程夏领导居然出现在了身后。
他拍了拍俞斯年的肩,示意跟他走。
俞斯年跟了上去,迫不及待地用英语问道:“你还记得吗?我们之前见过一面。”
领导当然记得他,但他也记得程夏当时的神态。
所以现在,只是笑着和他说道:“你在公司是找不到她的。”
“什么?”
俞斯年怔愣了一下。
又迅速问道:“那她去了?”
“她出国了,不会再回来了。”领导毫不犹豫地说道。
俞斯年彻底地僵住了。
好半天才从齿间挤出两个字:“出国?”
领导点头,脸上平和无比,说出来的话却像枚子弹,狠狠打进他的心脏里。
“你现在还不知道吗?她早在一个月前就申请了德国外派。”
俞斯年脸色瞬间阴沉。
一个月前?
那不就是……谭可妍回国的时候?
所以从谭可妍回国开始,程夏就已经做好了离开他的准备?
想通这点,俞斯年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只觉得胸口堵闷,喘不上气来。
“她没和我说这事……”
他只说出口半句,便对上领导宛如看戏般的眼神,瞬间也有些恼怒。
“我知道了,谢谢你。”
他语气生硬地说完,便转身离开。
领导定定地看了半天,才意犹未尽地收回视线。
随后低头给程夏发去了消息:【你的男朋友找到公司来了,估计会追着你去德国。】
发完,他也知道程夏此刻在飞机上,不可能回他消息。
吃瓜吃到一半,他便也当做没事人一样,离开了。
而这边,从德庆事务所回到家里的俞斯年,心中怒气四起。
无论是来自别人诧异的眼神,还是对于程夏一句话没有,便和他断崖式分手的事实,他都感到糟心。
此刻再看见满屋子的便利贴,更是一阵邪火。
“写这种东西来降低你的负罪感吗?程夏,我不允许你就这么单方面地分手。”
俞斯年咬牙,将一张张的便利贴全部撕下来,攥在手心里。
粗糙的纸张与掌心之间硌得生疼,他也没能再松手。
撒气般地扔进垃圾桶,眼不见为净。
忽地,手机响起。
俞斯年猛地拿起手机,却不是程夏的电话。
心中失落一闪而过,却也迅速地接起了电话:“你拜托我查程夏的航班号查到了,她在德国的暂住地也查到了,就在……”
俞斯年得到地址,不可抑制地从心中涌出惊喜。
“谢谢!等我回国再请你吃饭。”
说完,他就想去订机票。
可好友却犹豫地又问道:“这都是小事,但我还是想问一句,你现在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现在可妍也回国了,程夏自愿和你分手,这不是上天给你的机会吗?你为什么又要去找回她?”
好友语气逐渐变得凝重:“总不能是,你爱上了她?”
俞斯年眉头一跳。
心中闪过一丝异样,却游走得实在太快,他没反应过来就已经消失了。
因此,他只是强压着这股感觉。
平静回道:“没有,我只是去找她问个明白,就算是分手也得有个理由。”
“难道我俞斯年是可以被随意抛弃的人吗?”
身在局中的俞斯年没有察觉,可听着这话的好友却敏锐地察觉到他语气里的不满和愤怒。
就算是当年谭可妍抛下他,他也没现在这刻情绪波动大。
可他自然不能在此刻说清这点,只是含糊道:“知道了,那你先忙,我就不打扰了。”
挂了电话后,他又沉吟了一下,打给了一个人。
电话接通的瞬间,好友的脸色便是一凛。
“可妍,我想和你说件事……”
俞斯年定好机票,就急匆匆地赶往机场。
路上,实验室的员工打电话过来问道:“斯年,我们项目现在都到了最后关头了,你突然请假什么意思?”
俞斯年握紧了方向盘,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我有点事,不需要多长时间,如果顺利的话,明天就能回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
才深沉地说道:“可妍为了你都回国发展了,这些天她对你的心思,我不相信你察觉不到。”
俞斯年心里又冒出点烦躁。
语气也逐渐变得有些不客气:“这是我的事。”
言外之意就是他非去不可。
“行,既然如此,我也没话可说。”
啪嗒一声,电话被挂断了。
俞斯年眉头微微皱起。
这一刻,他才感知到,他这个圈子对程夏的排斥,居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
这些人在他面前都能将话说的如此不客气,偏心,那在程夏面前,在他不知道的地方,他们又说了多少事?做了多少事?
俞斯年紧咬着牙,猛地踩下了油门。
跨国机场,游客说着来自全世界不同国家的语言,在同一个地方换乘,出发去不同的地方。
俞斯年花了点时间才找到自己的登机口。
坐在候机厅里,他甚至有些紧张。
脑子无意识地幻想着,十几个小时后,他到了德国,出现在程夏面前的场景。
他肯定是要先质问她的。
就算是分手,为什么不能当面分?
更何况,这五年,他们基本上没吵过架,一切都十分稳定,她又为什么要分手?
如果是谭可妍的事,他也有些伤脑筋。
毕竟他自己心里也清楚,确实对她还有些余情。
可程夏不是答应他了,要永远留在他身边,才过了五年,为什么就说话不算话了?
俞斯年脑子里混乱的思绪一阵一阵的。
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的思绪已经从最开始的恼怒,到了现在的如何挽回她了。
可忽地,手中的手机爆发了惊人的铃声。
俞斯年吓了一跳,下意识便摁挂了电话。
他缓了缓,电话再次打过来,他这才反应过来,迟疑地接通了电话。
“你也是来劝我的吗?”
俞斯年语气有些莫名的倦意。
可谭可妍却依旧温温柔柔的,好似什么事情在她面前发生了都不过是小事。
曾经俞斯年觉得这种性格是最适合他的,可现在他却觉得有些无端烦躁。
“斯年,我不是来劝你的,我是来告诉你真相的。你就不想知道她为什么突然和你分手吗?”
俞斯年攥紧了手机。
有些艰难地开口问道:“因为什么?”
谭可妍在那头又笑了一声,笑声里别有深意。
“因为她在前途和你之间,选了前途啊。”
“斯年,这次去德国的机会对她来说很重要,只要她能在国外混一圈,再回来就能是总负责人。你又何必去耽误人家的未来呢?”
谭可妍的话犹如一把锤子,将俞斯年一直以来粉饰太平的念头给敲了个稀碎。
他张了张嘴,下意识想否认她,却也想起她领导的那句话。
“她早就在一个月前申请去德国外派了。”
所以,不是因为谭可妍回国,她决定离开他。
而是因为,她早就决定放弃他了,只是凑巧谭可妍回国了。
想到此,俞斯年终是难堪地闭上了眼。
这一刻,毁天灭地的愤怒感席卷了俞斯年。
他僵硬地挂断电话,整个人坐在机场里,像是一具失了魂的雕塑。
一动不动。
直到机场提醒乘客登机的声音响起:【离机舱关闭还有十五分钟,请各位乘客抓紧时间登机。】
俞斯年这才如梦初醒。
这瞬间,手中的机票却显得像是个笑话了。
他讥讽一笑,拎起行李箱便走向机场服务台,脸上如寒霜过境,冷气逼人。
“你好,我想办理退票手续。”
……
十几个小时的飞行时长,让程夏下飞机的那瞬,都有些腿软。
好在德国分公司的负责人就在出机口那等着,做事很麻利,接到她之后,便开车带她去了宿舍。
“这边公司还是起步状态,所以你理解理解,宿舍条件肯定没国内那么好。”
他一边开车,一边抽空和她说话。
“你好,我叫Felix,中国名字叫曲同舟。我虽然是华人,但中国话说的不好,以后拜托你多教教我中国话。”
曲同舟说着流利的德语,只有在念他的中国名字时,才磕磕绊绊地说了句中文。
程夏嗯了一声,大概是在故乡遇了同胞,她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
他穿着一件驼色的风衣,显得身长腿长,帮她提行李的时候,随手一提,便也能看见紧实的小臂线条。
此刻,单手开车,半开的车窗往里刮着风。
吹起他的头发,乱七八糟的,却意外地多了几分随性的气息。
曲同舟从后视镜里与她对视了一眼,扬起了莫名的微笑:“看我干嘛?”
程夏被这笑容烫了一下,先一步移开了视线。
“没什么。”
她没和这样自信大方的男人打过交道,国内的男人再怎么位极人权,在表面上也都秉持着谦虚,谦虚得都有些虚伪。
所以她心头略过一丝新鲜感,转瞬即逝。
到事务所的宿舍时,曲同舟又善始善终地为她搬上行李,将宿舍里的水电家具什么的都给检查好,才出声离开。
“要是出了什么事,你就出门来304找我,我住那。”
曲同舟将钥匙放下,又叮嘱了一句:“开门之前要记得看猫眼,你新来的,这一层住着的人还挺多的,肯定有不少人都对你好奇。”
程夏如善从流地点头。
曲同舟这才转身离开,还带上了门。
程夏这才松了一口气,哪怕对方是事务所派来的人,可她单独和他一个一米八的高大男人共处一室,还是觉得有些窘迫。
这会人走了,她才有了心思,好好打量这个接下来要住上好几年的房间。
比起从前的房子,现在的更像是一个宾馆。
四十平方的房间,只有基本的家具,其余的什么也没有。
程夏却直接瘫倒在床上,眉眼疲倦。
现在,她总算有时间摸出手机来,登上网络,却看见了领导的信息。
瞬间沉默住了。
俞斯年会来找她?
程夏怀疑这话的可能性,从心底里不相信,却又有一些难以言说的期待。
一夜过去。
又一夜过去。
四十八小时一到。
程夏才躺在床上,自嘲一笑。
她怎么到这个时候了,还在自欺欺人?
心中难受,她也没多管,正准备入睡,手中手机却嗡得一声。
她打开,才知是谭可妍新发了一条朋友圈。
【兜兜转转,我的身边还是你。】
配的照片是一张十指相扣的照片。
程夏一眼就认出,这就是俞斯年的手。
程夏这一刻,简直心如刀割。
翻涌的情绪一点点地蔓延了上来,叫她呼吸都有些凝滞。
她早就做好了也许俞斯年会在她离开后,和谭可妍在一起。
可她没想过,她不过离开三天而已,他们就在一起了。
这张照片简直就像是在她心上开了一枪。
程夏躺在床上,用小臂掩着眼睛,眼前一片漆黑。
良久,一滴眼泪从侧面滑了下来。
她真的不想再为俞斯年哭泣,可是她止不住地想起这五年。
为了能让俞斯年忘记谭可妍,她一次又一次地替他做自己不喜欢的事。
他冬天要去图书馆看书,那她就起个大早去学校图书馆为他占座。
冬天的北京哪里都透着萧瑟,而她裹着厚厚的棉衣还是会觉得寒冷。
听说俞斯年的试验室需要投资,他们一群大学生,尽管有超高学历做底子,可那群投资人还是免不了要酸话几句。
她知道了,就先提前一个一个去打点。
这些事她从来没对俞斯年说过,她只是觉得,喜欢他就应该为他做一些事。
如果告诉他,那他就会因为恩情对她产生不必要的感情。
她只想要俞斯年的爱,不想要感谢。
可惜,她做了这么多,感激没得到,爱也没得到。
程夏鼻子猛地一酸,浓烈的情绪又上涌,将她裹挟着坠入深渊。
最后一次了,程夏。
这是你最后一次因为俞斯年哭泣了。
……
三年后。
程夏今天穿了身驼色大衣,微卷的红色长发搭在身后,窈窕的身形从一出现开始,便吸引着在场所有人的目光。
程夏通通无视,身姿摇曳地进了领导办公室。
里头坐着的,正是德国分公司的主管。
见程夏出现,他严肃的脸上总算是露出了些许的笑容:“你来了?”
程夏嗯了一声,找了个位置坐下。
“申请怎么样了?”
主管和蔼一笑,从柜子里拿出一份文件:“办好了,你的回国调令已经正式批下来了,三天后出发。”
“回国之后,直接成为那边的二把手,怎么样,算升职吧。”
程夏这才浅浅一笑。
走上前来,拿过文件,确认无误后,眉心都松了不少。
“我花了三年世界把德国公司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德庆肯定要给我升职留住我啊。”
她难得开个玩笑。
主管也没在意,又说了几句后,便放她走了。
程夏从办公室出来后,迎面就遇上了曲同舟,三年下来,他的中文还真的进步不少。
“怎么样?”
程夏扬了扬手里的文件。
“回家了。”
她笑得温和,里头甚至还带了点眷恋。
曲同舟真心实意地为她感到高兴,同时也有些说不出的失落。
“那以后我们就再也见不到了?”
程夏拍了拍他的肩,随口一说:“没事,大不了你可以来中国发展嘛,到时候带你去爬长城啊。”
她说得轻松,也没带多少真心。
毕竟曲同舟的家人都在德国,他的中文也常常只有她一个人能听得懂。
可现下,他却认真地思考着,然后点点头:“好啊。”
程夏以为他说的是爬长城的事,便也没多想,转身走了。
唯有曲同舟还站在她身后,定定地看着她。
三天后。
程夏平安落地北京。
她带着墨镜,平静地往前走。
身后,一位穿着黑色大衣的男人,与她擦肩而过。
两人之间的距离仅仅只有五米。
俞斯年脚步忽地停下,神色有过一瞬的错愕。
然后,猛地回过头去。
身后人来人往,大家都有自己要去往的方向。
却唯独没有那抹熟悉的身影。
俞斯年看了一圈,心头涌出说不清的滋味。
“斯年,怎么了?”
同事好奇地看向他。
俞斯年摇头,一切情绪收拢,冷淡道:“没什么,看错了。”
说罢,便又平静地往前走去。
直到坐上飞机,他的心仍有些奇异的波动。
时隔三年,他怎么又记起程夏了?
难道她给的痛,还不够深吗?
俞斯年闭上眼,将眼底所有情绪全部隐藏。
三年前,程夏因为前途选择和他分手,他没去追,也没说什么,默认了两人的分手。
他以为和谭可妍的分手一个性质,难受几天,也就过去了。
可分手一周,他还是会想起她。
分手一个月,他也还是会想起她。
吃饭的时候,会想念她做的饭菜;起床的时候,会想念身边有她的睡颜;将黑白衣服洗在一起,混色的时候,他会想念她的唠叨。
他的生活早就在不知不觉中全部有上她的影子了。
可程夏抛弃他了。
俞斯年觉得自己应该有尊严,所以一直忍着忍着没去找她。
可这份思念越来越重,几乎要将他压垮。
这时候,他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也许他爱上她了。
可是此时,他的身边也早就没有她了。
俞斯年猛地睁开眼,胸口闷堵。
他看向窗外,将这座城市尽收眼底,可他却知道,这里面没有她。
……
程夏回国第三天,正式入职德庆。
还是从前的顶头上司,他们合作起来,仍有默契。
只是……
程夏看着眼前的这份合同,忽地有些沉默。
上司谈了口气,正准备抽回去:“我知道你不想再和俞斯年有关系,但这份案子目前国内唯一有资格合作的只有他们。如果你实在觉得难办,我可以换个人去。”
程夏皱了皱眉,一只手摁住了合同。
“不用了,既然我选择回国,就做好了面对他的准备。”
见上司一脸凝重,她反而笑了笑:“约了什么时候?”
上司迅速回道:“明天下午三点。”
程夏点了点头哦,转身离开。
她没有踌躇,而是爽快地接受了这一点。
未来总有一天会再遇见的,如果她真的躲躲藏藏,反而叫他看不起。
更何况,他现在也有了稳定的感情,说不定两人都已经结婚,她又何必在意?
程夏安慰了几句,好歹将情绪压了回去。
翌日到达会所的时候,她站在门口,深呼吸了一下,才拧门进去了。
心跳几乎要从胸膛里跳出来。
她紧张地环视一圈,却没看见俞斯年,反而是一些陌生的面孔。
来人主动上前打招呼,笑得温和:“我是试验室负责这一块的人,叫我小王就行。”
小王看起来二十五六的样子,说话做事却稳重得很。
程夏没说什么,只是笑了笑,便稳稳地入座。
屁股刚坐下,便又听小王说道:“我们老板马上就来,请您稍安勿躁。”
“没事。”程夏手心都出了点汗。
刚说完,身后的门便开了。
小王立即起身过去迎人:“教授……”
程夏身体猛地一僵。
可身后传来的声音却不是俞斯年的声音。
“你就是德庆的负责人?”
程夏愣愣地对上来人的脸,完全陌生的一张脸。
心中高悬的心猛然坠下,却有些说不出的失落隐藏在其中。
“我是,你好,我叫程夏。”
她温和地伸出手去。
来人迅速回握,然后解释了一句:“不好意思,俞斯年前几天出国了,还没回,今天暂时由我来全权负责。”
程夏没什么不同意的,将来人引去桌前,便顺利地进入了商讨的阶段。
心中却在打着鼓。
俞斯年这是,真出国了,还是刻意在避嫌?
等到基础的细节全部敲定后,她这才拿到了签完字的合同。
那人这时候才笑着问道:“事情解决了,现在总算是能坐下来聊聊了吧。”
程夏一愣。
她仔细看向对方的脸,这才不怎么确定地问道:“你是陈非?”
陈非猛地点头,脸上肌肉都松懈了下来。
“我还以为你在怨我,假装不认识我呢。”
程夏无奈地笑了笑:“不好意思啊,实在是太久没见,我有些记不清了。而且你刚才也没做自我介绍。”
陈非脸上也有些无奈,好半天才说:“我那次不是邀请你去了开幕式,过了没几天就听说你和俞斯年分手了,所以……”
他的话没说全,程夏却也瞬间领悟。
他是觉得他间接造成了他们分手,所以有些惴惴不安。
程夏失笑一声,安慰道:“这事和你没有关系,就算没有你,我过几天也会和俞斯年分手的。”
陈非一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后什么都没说。
程夏倒是没将这事放在心上,率先往外边走去。
小王听见这般大秘密,惊得瞳孔一颤,跟在陈非身后追问道:“这就是教授的前女友?程夏?”
陈非嗯了一声。
随后小王就在身边啧啧称奇:“我说怎么像咱教授那样的人也能为情买醉,原来是这样的大美女啊。”
陈非也有过瞬间的失神。
是啊,他也没想过,俞斯年那样的人,居然在喝醉了之后会念叨一晚上程夏的名字。
把谭可妍气得半死之后,第二天又和没事人一样,正常上下班。
这三年,俞斯年身边一个女人也没有,是不是,还在等她?
陈非想到此,忽地眼前一亮,迅速追了上去。
程夏就在门口被他拦了下来,诧异地看向他:“还有事吗?”
陈非有些气喘吁吁,但更多的,还是因为紧张。
“俞斯年这些年都是单身。”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程夏惊了一瞬。
她下意识问道:“他没和谭可妍在一起?”
陈非皱了皱眉,反问道:“他怎么会和谭可妍在一起?你们分手之后不久,谭可妍就出国了,至少在我眼里,他们两个人清清白白的。”
程夏不禁皱起眉头。
她没忘记,当初谭可妍发的那张照片。
是俞斯年又和她分了手,还是谭可妍又再次抛弃了他?
程夏忍不住往深处想了又想,可很快又反应了过来,忍不住唾骂自己。
无论俞斯年现在和谁在一起,又和她有什么关系?
想到此,程夏表情都变得冷淡了。
“俞斯年的事和我早就没关系了,他和谭可妍有没有在一起,那是他的选择,我不在意。”
她平静地说完,便见陈非脸色大变。
她也没多想,微微点头示意后,便要转身离开。
却在下个瞬间,对上了身后男人冰冷的脸。
正是三年未见的,俞斯年。
程夏瞳孔一颤。
瞬间所有话都卡在了喉咙里,再说不出口。
三年了,她再见到俞斯年的这瞬间,竟觉得心里一点陌生感都没有。
好像这三年,她从没有忘记过他。
想到此,程夏不禁苦笑一声。
还真是没放下。
不管如何,都不是现在的她该表露出来的情绪了。
“好久不见。”
她淡淡开口,语气里一点情绪都没有,就像是见了一个普通朋友。
可能连普通朋友都还算不上。
俞斯年冷着一张脸,看不出听见她刚才的话了没有,只是微微点头,视线便绕过她,看向了她身后的陈非。
这回倒是显而易见的警告。
像是在说他:你越界了。
陈非一噎,只好转移话题问道:“你不是说赶不回来了?”
俞斯年嗯了一声,平静道:“比想象中用的时间少,所以过来看看。”
程夏挑了下眉,倒也没说什么,只是开口说道:“你们寒暄,我还有点事,就先走了。”
俞斯年没搭话,人站在那,就如一棵松树,无比挺直。
程夏越过他离开,却也听见他在身后冷淡和陈非说道:“下次不要把我的事情,和无关紧要的人提起。”
她脚步猛地一顿。
无关紧要……
程夏嘴角自嘲地勾了勾,便又继续离开。
俞斯年听见脚步声逐渐地远了。
一张脸才彻底地阴沉下来,连着周围的氛围都为之一凝。
陈非怎么看不出他的死鸭子嘴硬,冷笑一声,说道:“你就继续嘴硬吧,到时候程夏有了新的男朋友,我看你到哪后悔去。”
俞斯年手无知觉地攥紧了。
整个人站在原地,眉眼耷拉:“你没听见吗?她都说了,她不在意我,那可不就是无关紧要的人了。”
陈非又一噎,简直无话可说。
“行,随你。”
他气愤离去,却又在走了几步后,忽地停住脚步说道:“我当年刚认识你的时候,你可不是现在这样子,不然我也不会跳槽到你的实验室来。”
“但有一点我很明白,德庆这个案子在国内确实只有我们一个可以合作,但我们却不是。既然你力排众议选择了德庆,那就不要再将私人情感带进来了。”
“不然,总有一天,你真的会后悔的。”
陈非说完就走了。
俞斯年冷着脸站了一会,却忽地无端觉得疲惫。
他在国外得知这次案子是程夏负责,便强行加快步骤,特意赶了回来。
到底是为了什么?
俞斯年罕见地陷入了沉默,终是满心复杂,却无从下手。
另一边。
程夏带着合同回到了事务所。
她出神地翻动着眼前的文件,眼神却始终没停在上面过。
忽地,有人敲了下门。
是助理:“程姐,德国那边又派了个人过来,您要不要出来见见?”
程夏微微皱起了眉头。
她没收到还有人空降的消息啊。
正疑惑着,她也没表露出来,站起来便和她走了出去。
刚走到大厅中间,便听见了熟悉的男声:“大家好啊,我是未来和你们一起共事的伙伴,我叫曲同舟,中文不是很好啊。”
程夏一愣。
淡淡的喜悦从心里漫开,她看着被众人围在中间的男人,轻笑一声。
“曲同舟,你和中国人搭话,怎么老是这一句啊。”
曲同舟听见程夏的声音,迅速回过头来,咧嘴一笑。
显然也是记起当年,他和程夏搭话时,说自己中文不好的事了。
“我说的难道不对吗?我本来就不会中文,要不是你教我,我可能来中国都得带翻译。”
他白皙的脸上瞬间露出两个圆圆的小酒窝。
程夏被晃了一下,回过神时,便注意到周围好几个女同事都明里暗里地盯着他。
无奈地笑了一下,便开口说道:“先来我的办公室,别在这站着了。”
她转身就走,给他带路。
曲同舟迅速跟了上去。
身后,一众人盯着他们离去的身影,窃窃私语。
“这男的是喜欢咱程姐吧。”
“那还用说?都从德国追到国内来了,可不就是喜欢嘛。”
“啧啧,还得是咱程姐魅力大,对男人简直手拿把掐!”
助理轻咳一声,眼神暗示。
“行了,都别聊了,工作去吧!”
大家这才散了。
助理却也悄悄地看向程夏的办公室,内心八卦因子翻涌不止。
办公室内。
程夏给曲同舟泡了杯茶,随意道:“喝点茶吧,龙井,味道还行。”
曲同舟点头,微微喝了一口,便由衷道:“不错啊,还得是国内才找得出这种好货。”
程夏轻笑一声,眼底都染上了惬意。
“你瞧瞧你说的这话,要不是你中文不好,谁看了都得觉得你是中国人。”
曲同舟耸耸肩:“说什么觉得啊,我本来就是中国人,只是没生长在这里而已。”
程夏当然知道这一点。
便又紧接着问道:“你怎么突然要来中国工作?你在德国不是也升职了。”
曲同舟放下茶杯,手指绕着杯圈摩挲。
“你不是说我可以来中国工作的吗?难道你是在开玩笑?”
程夏一愣。
脑中回忆起她离开时,对曲同舟说的话,便知她不过是随口一句客气,可曲同舟却当真了。
这个误会简直来得莫名其妙。
程夏叹息一声,再细致问道:“那你爸妈呢?他们对你回国的事,不反对吗?你不是说他们年纪大了,已经不想再折腾了。”
曲同舟点头,抬起头,眼底一片平静。
“我和他们说,想回中国。他们没反对,只说,希望我能回老家看看,给他们拍点照片。”
程夏这才放下心来。
又随口一问:“那回老家的事,需要我帮忙吗?”
曲同舟猛地点了点拖,用蹩脚的中文回道:“当然,你不帮我,我找不到地方。”
程夏又是轻笑一声。
“那你老家在哪?”
曲同舟仔细地想了想,从口袋里拿出一张老照片:“北京市区,幸福街道303号。”
程夏手猛地一僵。
险些将手里的茶杯甩出去。
她大惊失色道:“你再说一遍?是哪?”
曲同舟这回倒是字正腔圆了。
“我说,在北京市区,幸福街道303号。”
程夏这回是彻底听清了,一张脸又是惊喜又是意外,反问道:“你知道我小时候住哪吗?”
曲同舟摇头。
程夏恍然一笑,一字一句道。
“我就住在幸福街道302号。”
曲同舟眼睛瞪得好大。
里头满是惊讶,还夹杂了一点失落。
“好可惜,我是一岁出的国,在中国的记忆我已经全部都忘记了。听你这么一说,也许我们小时候都还见过呢。”
程夏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真有可能,但你也知道,你出国那会我也才三岁,压根不记得你的事。”
曲同舟哼了一声,便也无奈地将这事抛在脑后了。
“行了,这事我就交给你了。现在我们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他得意地挑了挑眉。
程夏好奇问道:“什么事?”
便见曲同舟兴奋了起来,忙不迭说道:“下班之后,带我出去吃好吃的!”
程夏一愣。
看着他灿烂的笑颜,莫名心中也被他感染了,情不自禁跟着一起笑起来。
“行,下班了我们就去。”
六点一到。
曲同舟就准时出现在办公室门口,倒也没催她,就是拿一种期待的眼神一直望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