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夏哪还好意思加班?
将电脑一关,她就准时下班了:“走!带你去吃北京烤鸭去!”
好不容易能尽地主之谊,程夏自然带他来了北京有名的餐馆,本想带他去包厢,结果这人非要体会北京的人文,坐在大厅。
程夏自然没什么不可,只是从前带俞斯年来,他总是嫌吵,所以次次坐包厢,她就习惯了进来直接往包厢走。
她本来也就爱热闹,爱朋友。
曲同舟倒是和她趣味相投。
点单结束后,曲同舟看起来还有些意犹未尽:“可惜咱们只有两个人,不然我真想把菜单上的菜通通点一遍。”
程夏笑着看他,许诺道:“没事,我下次再带你来就是了。”
曲同舟的眼睛忽地就亮了。
“真的?”
他不敢相信地追问道,语气里还有些失落:“你这一次可别像上次似的,只是随口说说了,我会当真的。”
程夏一愣。
她没想到曲同舟这人看着粗线条,其实啥都清楚。
这会她也有些抱歉,于是郑重地点头回道:“是真的,只要我有空。”
曲同舟这才满意地笑了笑。
正巧,菜肴上来了。
他们就愉快地分食起来,曲同舟大概是真的热爱美食,每一道菜都能吃的干干净净。
程夏作为带他来的人,看见他这么给面子,也忍不住笑了。
很奇怪,和曲同舟在一起,她就是会觉得轻松。
无论是在国外还是在国内,程夏都挺开心和他待在一起的。
吃饱喝足,程夏忽地站了起来:“我去结账。”
曲同舟也没和她客气,朝她挥挥手,又揉了揉肚子,笑道:“你先去,我还要休息一下。”
程夏看着他夸张的样子,无奈地笑了笑。
然后独自往结账的地方走去。
付完钱后,她回了原地,却没看见曲同舟,拿出手机一看才知他上厕所去了。
于是便在座位上又坐了下来。
“等人?”
一道熟悉的声音从上方传出来。
程夏抬头一看,却是俞斯年和陈非。
他们穿得西装革履的,看起来是在谈合同。
程夏的雷达下意识响起。
俞斯年总不可能是因为她,然后想着换合作伙伴吧?
俞斯年一眼就知道她在想什么,但更因为猜到她在想什么,于是迅速地黑了脸。
“只是一次普通的聚餐而已,你不要想太多。”
程夏哦了一声,也有些尴尬。
于是便想出去等曲同舟,站起身来就想离开:“那没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俞斯年内心涌起不可明说的躁动。
尤其是在看见桌上的碗筷,明显是两人份后,这股焦躁瞬间到达了顶点。
情不自禁在与程夏擦肩而过的瞬间,攥住了她的手。
“再遇见,你就没什么想和我说的吗?”
程夏怔愣了一瞬,又很快反应过来,迅速地沉下了脸。
“我不是说了吗?”
俞斯年忍无可忍,情绪罕见外露。
“一句好久不见,也算聊天?”
程夏当即皱起了眉,脸上明显有着不悦。
“别的就没什么好说的了,我不觉得我和前男友之间还有什么多余的话可以说。”
见俞斯年脸色彻底僵住,她想到现在好歹也是合作伙伴,于是强行缓和下语气来说道:“除了工作。”
意思便是,除了工作,他们之间根本没必要再聊天。
明白了她的意思后,俞斯年简直黑了脸,攥紧了手,却是哑口无言。
这属实不是一个适合聊天的环境。
因为他们的争锋相对,有不少人都注意到了这边。
陈非叹了口气,提醒道:“还有人在等着。”
俞斯年这才回神,掌心松开,早已有着深深一道红痕。
“随你。”
他冷淡地说完,便想离开。
却看见一个男人直愣愣地朝程夏走去,说的还是德语:“我好了,我们走吧。”
他看了眼俞斯年,好奇地问道:“你认识啊?”
程夏冷淡地回了句:“普通朋友,我们走吧。”
说罢,便要与他一同离开。
俞斯年听不懂德语,却不是瞎子,他能看得出来程夏与这个男人之间关系的熟稔。
忽地脑中就记起陈非那天的话:“你怎么确定程夏现在没找男朋友呢?”
这一瞬,荷尔蒙比他先做出了选择。
俞斯年强势地握住了程夏的手,一字一句地问道:“他是谁?”
程夏一愣。
曲同舟却是沉下脸来,用力地掰开了俞斯年的手。
他常年健身,力气自然比俞斯年这个科研人员要强,因此,哪怕俞斯年涨红了脸,也只能不情愿地松开了手。
“有话就好好说,别动手动脚。”
磕磕巴巴的中文让俞斯年一愣。
外国人?
程夏实在烦躁,轻声对曲同舟说了声:“让我来。”便以冷淡的眼神看向俞斯年。
“你到底想干什么?”
俞斯年也想问自己,到底想干什么。
只是脑中混乱,什么问题都问不出口。
陈非看了半天戏,终于忍不住插话了:“这是你在国外交的男朋友?”
他当时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还真的成了真。
程夏下意识想否认,却对上俞斯年深沉的眼。
莫名其妙的,就撒了谎:“是。”
曲同舟身体一顿,复杂地看着她,也没说话。
反倒是俞斯年,在听见这个是之后,整个人都恍惚了。
他眼底瞬间充斥了血丝,满满的不可置信。
“你交男朋友了?”
程夏对他的这句反问表示非常困惑,她讥讽一笑,直接反问道:“俞斯年,你不会觉得我们分手以后,我还有对你守身如玉的义务吧?”
俞斯年听了这话,犹如被人当头一棒敲晕了。
他张了张嘴,却觉得苦涩无比:“你……”
“够了。”
程夏烦躁地扫了他一眼,“三年了,你能找谭可妍谈恋爱,难道我就不行吗?”
她抓着曲同舟的手,就这么当着他的面,转身离开。
俞斯年在原地站了许久。
好似整个心都被什么东西刺穿了,痛不欲生。
脸色也逐渐地越来越苍白,摇摇欲坠。
陈非见状,也只能拍了拍他的肩,诚恳说道:“都这样了,也许你们两个都应该朝前看了。”
说罢,他就先一步地往里面走去了。
他没多说,以俞斯年的性格,他很快就会想通。
果不其然,俞斯年很快便将情绪压下,只余眼底的一片血红。
可他固执地望了眼程夏离去的方向,却是一股说不出的执拗。
另一边。
程夏牵着曲同舟的手出了餐馆,脑子里乱得很,于是也没反应过来,就这么牵着他的手一直到了地下停车场,才松开。
曲同舟的心随着她松开,也隐秘地跳动了一下。
两人到了车内,一时半会都没人说话。
程夏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曲同舟是不想打扰这种宁静的氛围。
忽地,程夏一抿唇,认真地看向曲同舟。
“很抱歉,刚才利用了你。”
曲同舟还想假装听不懂,含糊道:“啊,刚才你们讲的中文太难了,我听不懂。”
程夏一愣。
听见他说没听懂,也不知心里是个什么滋味,只是幽幽地叹了口气:“听不懂算了,那就先这样吧。”
她也含糊地绕过了这个话题。
等到了宿舍楼下,程夏反而有些觉得好笑。
“当时在德国,是你带我来宿舍,现在回了国,是我带你来宿舍,还挺有缘的。”
曲同舟笑了下,顺着她的话口往下承。
“是啊,缘分呐。所以,要不要上去喝杯红酒再走?”
程夏摇摇头:“我可是开车来的,喝了酒还怎么回去?”
曲同舟刚想说,可以在他这睡下,忽地想起如今他的房间也才四十平,只有一张单人床,便也不再多说了。
“行,那我先上去了。明天见。”
他冲程夏如此说道。
程夏嗯了一声,却见他没下车,便扭过头看他,却对上他亮晶晶的眼神。
忽地心头仿佛被撞了一下,无奈却又愉悦地回了句:“明天见。”
得到自己想要的话后,曲同舟这才下了车,迅速上楼离开了。
程夏觉得自己莫名有一种送女友回家的感觉。
笑了声后,也开车离开了。
曲同舟开门进了房间后,表情便是一凛。
方才在程夏面前的感觉顿时消失得一干二净。
他从冰箱里拿出一瓶红酒,倒在杯子里,便摇摇晃晃地走向了窗边。
中国的黄昏和德国不一样。
他能看见楼下经过的叔叔阿姨们挽手去跳广场舞,陌生的空气里透露出一股从未闻过的安详。
曲同舟刚抿了一口。
手机便响了。
他接起,便是一句冷淡的:“喂?”
如果程夏还在这里,应该能听得出,电话那头的人便是她在德国的顶头上司。
“同舟,在中国还习惯吗?你突然搞这么一出,我都不知道怎么和你妈解释,说你要追女人所以追到中国去了?你真是疯了。”
曲同舟闷笑了一声。
颇有些无赖地说道:“你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呗,只要你不怕我妈直接杀去你家问你我和程夏什么关系就好。”
对面一阵沉默,似乎也被曲同舟的无耻所惊到了。
良久,才恍惚地问道:“所以,追到了吗?”
曲同舟想起今天突然出现的男人,眼神忽地一冷:“还在追呢。对了,你帮我查个人。叫俞斯年。”
“我要他的全部信息,一丝一毫都不要给我漏下。”
程夏好不容易回到家,洗完澡就想到床上去睡着。
谁知俞斯年的电话却像催命符一样,一通一通地打过来。
程夏皱着眉,一个一个挂断,见他还有继续的心思,便烦躁地直接将他的电话给拉黑了。
世界这才安静了下来。
谁知,不过五分钟,手机却又响了起来。
程夏一阵恼怒,正要干脆接起破口大骂,却看见来人是上司。
便迅速刹车,话到了嘴边就变成了平和的一句:“怎么了?这个点找我,是哪份合同出事了吗?”
谁知上司开口却是:“俞斯年是我们的甲方,你没事把人家拉黑干什么?”
程夏一愣。
随后一股怨气无声地弥漫开来。
好家伙,三年不见,俞斯年学会用权压人了。
程夏自然不可能和上司讲她和俞斯年的陈旧往事,便只能咬牙回道:“好,我知道了,我现在就把他拉出来。”
上司满意地挂了电话。
大概是得到了消息,俞斯年的电话很快又打了过来。
这回,程夏纵使再怎么不愿意,也只能接了电话。
“俞斯年,你到底有什么事?能不能一次性说清楚?”
俞斯年的语气十分自然,没带一丝威胁,却不容拒绝。
“和你男朋友分手。”
程夏听这话,简直气笑了。
“俞斯年,你骚扰我这么久,就是为了说这话?”
“是。”
俞斯年回得毫不犹豫。
程夏也冷笑一声:“那我现在告诉你,不可能。”
她本来没想再用曲同舟刺激他,可听见他现在的要求,简直是将她的理智往地上摩擦。
“我和我男朋友交往三年,现在感情很稳定,说不定以后要结婚的,你能不能别再操心我的事了?”
俞斯年呼吸猛然变得粗重,像是在强行压抑着什么。
“你走之前,说我和谭可妍在一起了,是什么意思?”
他的话题换的很快,也像是听见她说结婚后,临时想出来逃避的借口。
程夏冷了脸。
“没什么意思,我都给你让出位置来了,你也理应和你的初恋在一起了。”
俞斯年的声音骤然拉高了几分。
“我和你分手后,从没和别的女人在一起过,不像你……”
他的话只说了一半,却也够程夏猜出来了。
她讽刺地一笑。
也许谭可妍那条朋友圈就是她故意发的,也许那照片里男人的手也是她p的,毕竟他们现在的关系,俞斯年也没必要在这个事情上撒谎。
可,那又怎样呢?
无论他有没有和谭可妍在一起,都不重要了。
三年前,她就做了决定,现在也不可能改变。
“我知道了。”
程夏冷淡地应了一声,便直白地说道:“我还是那句话,俞斯年,我们已经没有关系了。你以后想和哪个女孩子在一起,都和我无关。”
“我也希望除了工作之外,我们不要再有联系。就这样,我挂了。”
程夏麻利地挂了电话。
这下,将心里话说出口之后,心里的堵闷好似也缓解了不少。
只是嗡得一声,手机又收到了一条信息。
是俞斯年的。
程夏估计,俞斯年可能是被她气到了,所以发来了一条狠话。
却没想到,解锁后,会是这么一条透露着卑微语气的信息。
【你们只是谈恋爱,又不是结婚。】
程夏彻底惊到了。
她不可思议地看了这条短信好几次,却怎么也不敢相信,这是俞斯年发的。
他的意思很明显,他想复合。
傻子才看不出来他的意味。
可就是看出来了才觉得惊悚。
程夏从前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几乎从没感受到他如此积极的态度。
什么分手后主动求复合,简直不像是他会做的事情。
程夏脸色变了又变。
最后还是选择什么都没回,只是悄悄地又把他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可能他是头脑一热,所以疯了,可她没疯。
那十年的追逐,已经花尽了她的力气,再复合?除非她真的疯了,否则做不出这种事来。
……
俞斯年坐在沙发上,如坐针毡。
距离他发过去隐晦求和的信息,已经过去了半小时。
可他的手机还是一条消息也没有。
俞斯年想着,就算是突然去洗澡了,半小时也该出来了才是。
于是他屏住呼吸,又发过去了一条信息。
对话框里却是一个极其刺眼的红色感叹号。
他又被程夏拉黑了。
俞斯年的心瞬间从高处坠落,在地上摔得稀巴烂。
他愣愣地看着前方。
空中什么也没有。
却又好像有个人影存在。
和程夏分手的这三年,他时常会感觉空气里有个人在陪着自己。
他很清楚地知道自己生病了。
却不敢去治。
因为他怕这个人在他的世界里消失。
此刻,他的眼前,便是程夏穿着他熟悉的那身暖黄色的睡衣,坐在那,一边用笔记本工作,一边时不时看他一眼。
“你老是看我干嘛?”
俞斯年从前从不会过问,因为他习惯了无视她那充满了爱意的眼神。
可现在,他想问:“程夏,你还爱我吗?”
说出口,硕大的房间却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
程夏的影子消失了,那什么都没有。
俞斯年终是难堪地闭上了眼,心里一片悲凉。
第二天。
程夏去了事务所,本想继续推进这个案子,却被上司叫进了办公室。
“实验室那边突然出了点问题,说要延后交付的时间。”
上司迟疑地看着她,开口说道:“你去问一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这个案子可不能拖啊。要是那边有什么想要的,你能配合就配合一下。”
上司虽然这么说,但他的眼神很明显就是不惜一切代价配合。
程夏攥紧了手,心中隐约生出点无力感来。
她都不知道,俞斯年现在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可工作的事又不能不找他。
程夏泄了口气,松口道:“知道了,我会亲自去拜访的。”
从办公室出来后,她回了办公室,面无表情地打开电话,将原来的文件调出来,改了几处细节,便又打印了一份。
拿着新鲜出炉的合同,她拿起放在椅子上的大衣,便出了门。
深秋,外面很冷。
程夏到俞斯年的实验室时,脸色都微微的有些泛白。
她很少来这边,三年过去,曾经的那一批员工也大多换了一批。
以至于,大家都把她当做德庆事务所的员工,而不是自家教授的前女友。
直到,一个女生无意间看见她,直接惊呼出声,眼底满满的都是厌恶。
“程夏?你怎么还有脸来找俞教授?”
程夏冷笑一声。
也认出这人是实验室的老员工,是知道她和俞斯年的关系的。
至于她为什么莫名其妙对自己有这么大恶意。
正巧,程夏也想知道为什么。
随着女生的这句质问落地,周围的气氛瞬间都凝固了起来。
大家看向程夏的眼神,也都带上了几分奇异。
就好像她做错了什么一样。
程夏按兵不动,却将疑虑记在心里。
好在俞斯年很快出来,看见她的瞬间,脸上很明显地洋溢出一丝喜意。
程夏眉头一挑,倒是有些惊讶。
见俞斯年出来,大家也都做鸟兽散了。
两人一前一后去了俞斯年的办公室里。
程夏下意识多看了几眼,才发现这个他几乎一天有十二个小时泡在此处的房间,出奇的简陋。
靠墙摆着一个书架,摆满了书籍。
从物理到数学,大多书籍都有被翻看的痕迹。
程夏收回目光,移到俞斯年身上,也不废话,直接开门见山道:“俞斯年,你不是一直想和我聊聊吗?我来了,请问聊完合同能继续履行吗?”
俞斯年才因为程夏来找他而高兴,下一瞬便听她讲这话,情不自禁脸上一僵。
原先和缓的氛围也有些尴尬。
程夏不想和他聊的原因就是这个,他总是冷冰冰的,他高兴的时候,就和她多说几句,不高兴了,就要冷得所有人跟着他不高兴。
这算是一种潜移默化的控制,只是他不知道而已。
“你就这么厌恶我?除了工作,你就没别的事要和我说?比如当年你出国的真相。”
俞斯年意有所指,眼睛里闪过一丝悲痛。
程夏皱眉,也知若不将此事说清,未来就没完没了了。
“行,我说。”
她揽了揽衣服,坦然说道:“当年我和你说分手,确实是因为谭可妍回国了。”
俞斯年瞳孔一颤。
有些不可思议:“可我听说,你是因为想升职……”
“呵。”
程夏猛地冷笑一声。
她眼底全是冷漠,冷得甚至有些伤人。
“所以,你信了?”
一句话,卡得俞斯年说不出话来。
他确实信了。
毕竟有谭可妍的前车之鉴在那,他以为,自己又一次被女朋友抛弃了。
程夏深呼吸,脸色越发冷漠。
“俞斯年,我答应过你,我会永远陪着你的,你还记得吗?”
俞斯年脸色一僵,良久,才僵硬地点了点头。
程夏这才继续往下说道:“我答应了你,就不会因为想升职而离开你。我不知道你是在哪里听见这种荒诞的消息的,但我不在乎。因为你最终是相信了,这才是结果。”
她忽地想起那年上司莫名的一条短信。
【俞斯年会来德国找你。】
那时候,她看见这条短信,也是相信过的。
她甚至开始幻想,俞斯年若是追她来到德国,她能在他的追求之下坚持多久。
可最后,他没来。
原来是因为这个,听信了别人的谎话,以为她背叛了他。
程夏几乎要笑到出声,连眼角都微微发红。
俞斯年此刻才意识到,自己被谭可妍骗了。
一双手攥得生紧,可心却源源不断地往下坠去。
程夏没有背叛他,她是真的被他伤透了心,所以出了国。
那么,他还有机会和她重新来过吗?
俞斯年惴惴不安。
迟了三年的真相摆在他面前,惊人得让他呼吸都不畅快了起来。
像是一座巨山压在他的心间,叫他挣脱不开,也承受不住。
程夏脸色冷淡,将手里的文件递了出去。
“如果你觉得原来的合同对你们受利太低,我这有一份新的合同,相比原来,我们可以再退一个点,不能再多了。”
她的语气满是公事公办,一点别的情感都没有。
俞斯年的心也被撕扯着,尝到了悔意。
“如果我当年来德国找你,你会原谅我吗?”
程夏不由地攥紧了手中的文件,可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
“不会。在你因为谭可妍一次又一次地将我推开的瞬间,我们就已经没有未来了。”
毫不犹豫的拒绝,让俞斯年脸色骤然惨白。
像是瞬间被抽走了全部力气,从来都是漫不经心的他,此刻看起来都有些颓废。
他愣愣地盯着合同,接过合同,一言不发地拿起旁边的笔,便在上面落了字。
然后,才递给了她。
程夏接过,翻开合同的最后一页。
上面的字,不是俞斯年的名字,而是三个端正的字迹。
【原谅我。】
程夏闭上眼,猛地深呼吸了一下。
继而睁开眼,眼底一片冰冷。。
“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要是不乐意,就别签字,省得浪费我几张a4纸。”
讥讽的话落在俞斯年耳里,却好似丧失了威力。
他沉默了一会,只说:“合同就按原来的走,不需要你退让。”
程夏也沉默了。
好一会才问道:“那你们会履约吗?”
俞斯年点头,脸上一片灰败。
程夏看不得他这种神色,好像他的失落都是因为她的缘故似的。
明明是他先和谭可妍纠缠不休,可所有人都以为是她抛弃了他。
程夏心中也一阵烦躁。
拿着废弃的文件,径直就往外走。
到门口时,她才脚步一顿。
回头看他:“我希望,下次再遇见你的同事,他们能不用看负心人的眼神看我。既然是误会,那就麻烦你尽早处理一下。”
“我的名誉,也很重要。”
说罢,便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
俞斯年猛地深呼吸几下,便沉下脸来,摁下内线。
“半小时后,开全体会议,一个人都不能少!”
……
离开实验室后,程夏给上司发去了消息。
【已解决。】
便合上了手机,再不管工作上的事。
这一刻,她的心中有些苦涩。
她以为去一次俞斯年的办公室,将一切事情都说开了之后,她会没有那么难过了。
却没想到,这三年,俞斯年都是埋怨她的状态。
他们的误会从一开始就存在在两人之间,却没有一个人愿意去解开。
她爱俞斯年,却不懂怎么打开他的心。
以为只要自己能卑微一点,再坚持得久一点,就能打动他的心。
却也从没想过,他需不需要她的这种付出。
兴许人家从头至尾,都只是兴致来了,所以逗弄一下她。
而现在,大概是习惯了她,所以兜兜转转之后,还是选择了她。
不是因为爱,而只是因为习惯。
程夏神色一淡,手心里的手机却在此刻猛烈地响了起来。
屏幕上只有三个大字。
曲同舟。
程夏的心再一次猛地跳动了起来。
她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通电话,犹豫之下就接了。
“怎么了?”
曲同舟倒是不知道她刚刚经历了什么,笑着说道:“什么怎么了,现在是下班时间,我当然是问你出不出去玩了。”
原来是这样。
程夏叹了口气。
今天的事实在太多,她现在疲惫地只想喝酒发泄一下。
便没有多想,直接回道:“算了,下次再约吧。”
曲同舟的声音停顿了瞬间,也没多说,便爽快地答应了。
程夏嗯了一声,就挂断了电话。
迅速地给兰伯特发去地址:【夜色酒吧,速来。】
……
俞斯年刚从实验室出来,就被陈非拉着去了酒吧。
陈非这厮浓眉大眼,看不出原来也是热爱喝酒的那伙人。
俞斯年生性不爱去热闹的地方,可陈非一句:“你就不想发泄一下?”就把他劝住了。
而到了酒吧之后,这种念头又隐约成了后悔。
舞池里大家都疯狂晃动着脑袋,忘乎所以。
俞斯年端起酒杯,只顾着一杯杯地闷下肚,看样子不是为了发泄,而是为了醉。
可是没等醉,他先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手猛地一顿,偏过头去,便看见了程夏。
她穿着大红的裙子,画着精致的妆容,和兰伯特两个人嘻嘻哈哈地骂他。
没错,就是在骂他。
兰伯特听了今天发生的事,直接一巴掌拍下来,吓得四周男人都情不自禁抖了一下。
“俞斯年这家伙有什么脸面找你和好啊?他害你害得还不够惨吗?你可是在他身上浪费了整整十年的时间。”
“一个人能有几个十年?他俞斯年凭什么这么对你?”
兰伯特咬牙切齿:“就该叫他也常常求而不得的滋味,那才叫因果报应。”
程夏轻笑一声:“俞斯年可是物理届有名的人士,还有这么大个实验室,你说的求而不得,恐怕这辈子他都尝不到了。”
俞斯年默默听着,又仰头喝下一杯酒。
苦涩无比。
程夏也不管桌上有什么,一杯接着一杯地喝,反正这些酒喝起来都甜甜的,度数不高的样子。
可她忘了,那些喝起来甜的酒,好几杯都是特调的浓酒。
于是,很快程夏就醉了。
嘴里念叨着:“其实,这事也不能怪俞斯年。”
俞斯年身体猛地一顿。
手下意识攥紧了杯子,往她的那个方向逐渐地又靠近了一些。
程夏不知他就在身后,也坦率地回道:“以他的视角来看,我确实和突然抛下他的渣女没什么两样。要是我有一天下班回家,发现满屋子的行李都空了,我的男朋友一句分手短信就解决了这事,我也会难受的。”
她还尤为重要地补上一句:“哪怕我不爱他。”
俞斯年听了,在心中疯狂找补。
“不,我很爱你。”
可惜再没人听得见了。
程夏又闷声喝下一杯酒,神志都有些不清了:“但是你说,俞斯年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为什么我爱他的时候,他完全看不到我。”
“可现在我不爱他了,他又巴巴地凑上来。难道,他还有什么不能见人的特殊喜好吗?”
俞斯年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憋死在酒吧里。
他没想到自己的前后不一,竟会让程夏想到这个方面。
瞬间,他的脸是红了又黑,精彩万分。
兰伯特笑了半天,单手揽过她的肩,挤眉弄眼道:“你怎么还对他好奇呢?难道你还忘不了他?”
俞斯年呼吸都暂停了。
视线不自觉扫向程夏的脸。
“你说什么呢?在这个世界上,我最不可能和好的人,就是他,俞斯年!”
程夏醉的不清,可说起狠话来却是一句接着一句。
“他就该孤独终老!一辈子和实验器材过!”
俞斯年深沉地看向程夏,随即低下头,藏住了眼底无尽的失落与痛色。
手里无意识地摇动着酒杯。
而因为他出色的外貌,周围不少女人都暗自打量着他。
直到一个对自己外貌有足够自信的女人率先朝他走了过来。
“能加个微信吗?”
女人扶了扶自己的长发,恰如其分地将自己的脸暴露在酒吧的灯光里。
可俞斯年连头都没抬,便是一句:“不加。”
女人脸色微变,还想说些什么。
陈非连忙打起了哈哈:“没事啊,他不加我加,一个意思。”
女人尴尬地笑了,加了陈非微信就溜之大吉了。
陈非这才看向他,和他那边早已空了好几瓶的红酒,当时就眼皮一跳。
“俞斯年,我就一会没看你,你就给我喝了这么多酒?你明天还想不想上班了?”
他的声音实在大,附近的几桌都不由自主地看向他们。
程夏和兰伯特也不例外。
俞斯年身形一顿,他能感觉到程夏的目光犹如火焰一般,落在他的身上,烫得惊人。
他深吸一口气,鼓足了勇气再看向程夏的那个方向时,已经看不到她的身影了。
心中仿佛瞬间烂了个洞,好多情绪都从洞里渗出去了。
俞斯年哑声回道:“我有点醉了,先回家了。你是要继续,还是和我走?”
陈非正忙着和别的女人搭话,听了这话后,颇为遗憾道:“走吧,走吧。早知道你来了酒吧也这么无趣,我就换个人来了。”
俞斯年难得没反驳他,只是默默地跟在他身后离开。
四处看着酒吧,奢望着能在某个地方看见程夏和兰伯特的身影。
终于,酒吧门口。
兰伯特在路对面打出租,而程夏醉醺醺地站在门口,摇摇晃晃,一看就是醉的不成样子了。
俞斯年忍不住走了上去,正好她往后一靠,就靠到了他的怀里。
程夏还以为是兰伯特,便放心地闭上了眼,含糊道:“我们回去吧,俞斯年那家伙也在酒吧,我们赶紧逃,不然会被他抓上的。”
俞斯年苦笑一声。
她连喝醉了,想的都是如何逃开他。
他就这么让她感到厌恶吗?
兰伯特没打到车,一脸烦躁地回来,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他那个才说了,坚决不再和俞斯年有联系的好闺蜜,此刻正靠在俞斯年身上,一脸笑容地对俞斯年,上下其手。
这究竟是多惊悚的画面呐!
兰伯特无意识地张大了嘴。
可俞斯年看见他,不仅没有松开手,反而无意识地更加揽紧了一些。
“叫好车了吗?”
兰伯特诚实地摇头:“这边人流量大,叫不到出租。”
俞斯年嗯了一声,便用手臂狠狠地将程夏夹在怀里。
——因为不夹的话,程夏的手就往上掐了。
兰伯特也是佩服。
在大庭广众之下,被程夏这么吃豆腐,俞斯年都能是一副淡定自如的样子。
可只有俞斯年自己知道,他藏了三年的火,此刻早已熊熊地燃烧起来了。
他强行忍下欲望,摸出手机,一边叫代驾一边回道:“既然都打不到车,不如开我的车离开,我现在叫代驾,他马上能到。”
兰伯特犹豫了一下,刚想说“这样不好吧”,便见程夏嘤咛一声,用力地抱住了俞斯年,撒娇道:“你怎么才来啊?我都在酒吧等你好久了。”
这声一出,在场的三个人都僵住了。
陈非和兰伯特是尴尬地僵住了。
但俞斯年是沉默地僵住了。
他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更加用力地抱紧了她。
兰伯特见状,无奈地摇摇头,也就没再说什么了。
如他所说,代驾很快就到了。
一行四个人上了车,陈非在副驾驶,他们三个人窝在后面。
好不容易上了车,程夏又开始发作起来,揽住俞斯年的脖子,不停地说道:“我头好痛啊,俞斯年,你知不知道?”
俞斯年将她扶下来,用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动作虽然生疏,但带着一股温柔。
“忍一下好不好?家里有解酒药,我们回家了就给你吃。”
程夏乖乖地躺在他的怀里,点了点头,便皱着眉头合上了眼。
兰伯特哼了一声,这回总算是得到味了,忙不迭道:“程夏就不回你那了,随便找个宾馆给她住下吧。”
俞斯年却不同意。
“醉酒的人需要人看着,否则万一呕吐物反流,是会有窒息的风险的。”
兰伯特一愣,他这一点倒是没想到,瞬间僵住了。
“可你们现在都已经分手了……”
俞斯年动作大了点,怀里的程夏便不安地动了动。
“斯年,别乱动,我睡的不舒服。”
兰伯特暗骂一声“没出息”,现下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更何况,程夏这家伙,一喝醉了之后,脑子里除了俞斯年简直第二个人都找不到。
就这样了,还要说不喜欢俞斯年了,也是嘴硬。
两个嘴硬的人在一起,还真是天生一对。
兰伯特头也跟着痛了,懒得管小情侣之间的事,匆匆报了个地址后便说:“我不管了,先把我送回家,我头晕得很。”
俞斯年自然是答应了。
司机将陈非和兰伯特一一送回家,最后才将他们带回了家。
俞斯年抱着程夏,一步一步走向他们共同的家。
三年了,他何曾想过,程夏当初的离开,一走就是三年。
这三年,他无时不刻都在幻想着她的回来,所以,他甚至连一个家具都不敢换。
就连当初的便利贴失了黏性,又被他用胶棒,一个一个地粘了回去。
门开的瞬间,俞斯年低下头,轻轻地在程夏脸颊上落下一个吻。
哑声道:“程夏,我们回家了。”
程夏现在朦朦胧胧的,也没听清他在说什么。
只是隐约听见回家二字。
又闻着记忆里最熟悉的味道,一下子就软了下去,犹如莬丝花一样,缠绕在俞斯年身上。
“斯年,我头晕。”
一句话,便将俞斯年的理智冲得摇摇欲坠。
他深呼吸了一下,抱着她的手都在抖,却死活不愿放下。
他不知道程夏醒来后,会不会骂他趁人之危,但他眼下想做的就是这些,他想如同从前她照顾他那样,也照顾一次程夏。
于是,他将程夏放倒在床上,又拿了毛巾一点一点地擦去她脸上的妆。
俞斯年从前没关注过她常用的卸妆水长什么样子,但他记得她曾经说过,女孩子不卸妆就睡觉对皮肤有伤害。
这一刻,她曾经絮絮叨叨的那些话全部又在他脑子里浮现。
随着妆容一点点地褪去,他再熟悉不过的一张脸出现在自己眼前。
就是这个人,在消失的三年间,每一日都折磨着他。
俞斯年情不自禁又落下一个吻,气息扑在程夏的脸上,他刚想再吻她的唇,却见她下意识地皱了皱眉。
就像是一道闪光,猛地召回了他的理智。
俞斯年一下坐在床边,呼吸急促,却也隔得远远的。
他的视线始终盯着程夏,好久好久,才轻声说道:“对不起。”
所有一切都很对不起。
对不起和你交往时候,忽视了你。
对不起分不清自己的感情,明明已经爱上了你,却还要自欺欺人将别的女人带到你的面前。
对不起我做的一切,对不起我曾伤害你的那些话。
也许这就是最后一次,我能这么近的靠在你的身边,也许从今以后我们不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