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仍想说。
对不起。
俞斯年落荒而逃了。
呢喃似地说完所有心里话,他这样一个泰山崩于前都面不改色的人,居然红了眼睛,然后转身出了房间。
房间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唯有在床上沉睡着的程夏,眼角滑下一滴晶莹的水珠。
……
第二天一早。
程夏头痛欲裂地醒来,环视四周,猛地一下从床上弹起。
这是俞斯年的卧室!
也曾经是她睡了五年的房间。
程夏用力地锤了锤头,却完全记不清昨天发生了什么。
她就记得自己和兰伯特去了酒吧,喝酒,然后两个人痛骂俞斯年。
然后呢?
后面发生了什么?她为什么会出现在俞斯年家?
程夏下意识看了自己的衣服,完好如初,于是便松了口气。
下床后,她小心翼翼地推开了门。
便看见俞斯年那样一个长手长脚的人,居然可怜巴巴地缩在沙发上,皱着眉,似乎睡得不安稳。
程夏定定地看了几眼,便绕回卧室,拿了件薄毯子。
她本来也担心,三年没回,薄毯子不会放在原来的地方了,可当她打开那层抽屉,熟悉的摆放位置瞬间映入她的眼帘。
与之而来的,还有熟悉的便利贴。
程夏一下子就愣住了。
她呆呆地看着三年后已经有些褪色的便利贴,正好好地待在它的位置上,忽地就有些鼻酸。
良久,她拿起毯子,出来轻轻盖在俞斯年的身上。
他没醒,身上也飘着淡淡的酒气。
程夏下意识想离开,却瞬间被他抓住了手腕。
“别走!”
程夏心猛地一跳,还以为俞斯年醒了。
低头看去,他明明闭着眼,皱着眉,却准确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不知道梦见了什么,嘴里一直念叨着:“别走。”
程夏无论如何,也没法就这样将他放在这里不管。
可他的手攥得很紧,她甚至无法简单地让他松开。
于是她凑到俞斯年耳边,轻声说道:“我不走,你先松手好不好?”
俞斯年身体一僵。
然后仿佛听见了一般,迟疑地松了手。
程夏心口一阵滚烫,叹了口气,起身便进了厨房。
却见她在厨房贴的这些便利贴,也都一五一十地出现在原来的地方。
如果说,衣柜里的那张还能说是巧合的话,眼前的这一大片就不能说是巧合了。
俞斯年真的一张都没有撕掉。
程夏眼眶逐渐地红了。
她远远地望向躺在沙发上的俞斯年,不知心里到底是什么滋味。
忽地,他的手机响了起来。
俞斯年下意识皱起了眉,程夏一惊,迅速跑到他身边,看都没看就接了电话。
“喂?”
她小声说道。
“能轻点讲话吗?俞斯年他还在睡觉。”
话说出口,对面凝滞了一下。
然后便是一声嘲讽似的冷哼声。
程夏这才觉察不对劲,拿出手机一看,也是僵住了。
谭可妍的电话。
程夏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接到她的电话,又想起自己刚才说的话,瞬时脸颊一烫。
“我想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程夏。”
谭可妍忽地打断了她,语气平淡。
“恭喜你啊,最后还是和俞斯年在一起了。”
程夏的话全部卡在了喉咙里,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谭可妍也没管她,自顾自地说着:“三年前那条朋友圈是假的,是我p的图。”
程夏一愣,有些疑惑她怎么突然讲这话。
便听谭可妍紧接着自嘲道:“就为了这事,俞斯年昨晚打了我不知道多少个电话。他就这么担心你误会吗?我觉着你也没多喜欢他嘛,现在才跑过来问,是不是太晚了?”
真相这样赤裸裸地撕开在她们之间。
有些难堪,也有些窒息。
明明从前她们不是这样的,一开始,程夏和谭可妍才是最先熟络起来的人。
她们会手挽着手一起去上厕所,一起去操场散步,一起聊八卦,看电影。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就是从她的注意力开始偏移到俞斯年之间开始。
他们三个人成了好朋友,大家都说俞斯年和谭可妍天生一对,她便开始自卑了。
尤其鼓起勇气和谭可妍坦白,她喜欢俞斯年,可第二天谭可妍就牵着俞斯年的手出现在她面前。
她真觉得天崩地裂了。
在此之前,谭可妍和俞斯年的关系好是好,可也没到能够喜欢上的程度。
为什么谭可妍会莫名其妙爱上俞斯年?
程夏心里想着,也坦然地问出了口。
她知道,也许这通电话就是她和谭可妍的最后一通电话。
因此,她想解开这个长达八年的迷。
谭可妍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
忽地冷笑一声,然后扔出了一个惊天巨雷。
“因为我嫉妒你啊,程夏。”
谭可妍认识程夏的时候,她是亲戚口中最乖的小孩。
而她,拼了命地学习,也不过换来长辈们的一句:“人是挺聪明的,就是不会来事。以后嫁人恐怕有点难哦。”
那一瞬,她便明白了。
因为自己是个女孩,所以无论她学习有多强悍,都比不过会说甜话的程夏。
她嫉妒她,从一开始就是这样。
谭可妍于是勉强自己和程夏玩耍,明明她觉得程夏喜欢的东西再幼稚不过,不过为了学习到她身上的优点,她觉得自己还是可以忍受的。
可越和她待在一起,她就越嫉妒她。
为什么程夏可以毫无顾忌地和男生女生都玩在一起?
为什么程夏想要的东西,撒撒娇她爸妈就会买给她?
为什么程夏哪怕犯了错,也没有太多人苛责她?
为什么,她谭可妍会输给她?
现在想来,大概是被嫉妒蒙蔽了双眼。
所以在听见程夏坦白爱上了俞斯年的时候,她魔怔地找到了俞斯年。
“你是个聪明人,这世上没有谁会比我更适合你了。我能在工作上给你支持,我也不介意你到底爱不爱我,我们的家世,人际交往都十分重叠……”
俞斯年当时正翻看着手里的数学书,她认得出,那是研究生才能学的知识。
“所以,你到底想说什么?”
谭可妍的话卡在喉咙里,艰难说出:“我们在一起吧。”
大概俞斯年也是个怪人。
谭可妍都做好了被他拒绝的准备,没想到他同意了。
“好,从今以后,我们就是男女朋友了。希望你能做到你说的这样。”
谭可妍呆滞地看着俞斯年,他的眼底明明一点爱也没有,却显得那么温和。
温和得简直虚假。
谭可妍得到了她想要的一切,却从没开心过。
于是她逃跑了。
俞斯年来找她的时候,是她这辈子最轻松自在的时候。
“你不是答应了我,毕业之后就和我结婚?”
谭可妍看着眼前的男人,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她爱俞斯年吗?
爱的吧,毕竟这个男人完美地契合了她的全部择偶对象。
不爱吗?那她为什么要从程夏的手里将他夺回来?
想着,她莫名其妙地说了句:“俞斯年,你知道程夏喜欢你吗?”
紧接着,她便看见俞斯年的眼底出现了强烈的情感波动。
他讶异,他吃惊,他还有些惶恐。
谭可妍瞬间什么都明白了,原来迟缓的,不止她一个。
“回去吧,程夏在等你。”
于是俞斯年便顺从地回去了,几个月之后,她看见程夏的朋友圈发出了她和俞斯年的牵手照。
他们在一起了。
谭可妍的心瞬间又扭曲了,她好不容易压下去的嫉妒心,再次死灰复燃。
整整五年,她都和疯子一样,监视着程夏的朋友圈。
程夏高兴了,她就难受。
程夏发了她和俞斯年去哪玩的照片,她就也跟着去玩。
程夏为俞斯年做的一切,她都知道,并且一一记在心里。
直到五年后,她回国,再次和程夏遇见的那瞬。
程夏看见俞斯年和她待在一起,眼底隐约的疼痛,这让她感到愉悦。
谭可妍心如刀割,却故意说道:“程夏,好久不见啊。”
从那一刻起,她决定了,要从程夏手里抢回俞斯年。
可事情并不像谭可妍想的那样顺利。
和程夏待在一起五年后,俞斯年的心也变得飘忽不定了。
他分不清什么是爱,什么是适合。
哪怕她故意将他的感情扭曲,不停地提起从前他爱她的事,俞斯年也再没像从前那样和程夏分手,和她在一起。
谭可妍本来都以为自己该失败了。
没想到程夏自己出国了。
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谭可妍又哭又笑,简直就像个疯子。
她记起程夏官宣时候的那张牵手照,于是把他找了出来,把自己的手p了上去。
她犹豫了整整三天,才把照片发了出去。
仅程夏一人可见。
摁下确认键的瞬间,谭可妍便崩溃了。
她真觉得自己是这世上最讨厌的人。
于是她再一次地逃跑了。
再然后,仿佛缩在了她的保护壳里,刻意地将一切遗忘。
直到俞斯年突如其来的电话。
“谭可妍!你为什么发那张照片?程夏误会我们的关系了!”
他嘴里的担忧不是作假。
俞斯年发现了,他爱程夏的事实。
这个迟来了很多年的秘密,终于被他自己揭开了。
谭可妍冷淡地回了句:“哦,那又怎样,我故意的。”
说罢,便挂了电话。
见俞斯年的电话不停地打过来,她冷笑一声,便关闭了手机。
将自己裹在被子里,一睡就是一整天。
直到再次醒来,她犹豫地开了机。
一条又一条未接电话从手机里蹦出来,还有俞斯年不断的短信。
大多都是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还有,和他去解释这一切。
谭可妍本想打电话过来骂他一顿,接电话的人,却是程夏。
……
谭可妍说的简单,语气冷淡。
就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程夏却大脑一片混沌,不知道该是什么反应。
记忆里关于谭可妍的每个时候,本来都已经模糊了,却因为她的娓娓道来而逐渐变得清晰。
原来在她嫉妒谭可妍能名正言顺站在俞斯年身边的时候。
谭可妍也在嫉妒她。
多讽刺,每个人都在追寻别人身上珍贵的闪光点,却忘记了自己也是多么优秀的一个人。
程夏闭了闭眼,心下一片坦然。
“我永远不会原谅你。”
她这么说道。
谭可妍在那边也轻哼一声:“随便。”
“但我还是要告诉你,我曾经也嫉妒过你。”
程夏的这句话落在谭可妍的耳里时,带起了一阵狂风骤雨。
她呆呆地攥紧着手机,直到这通电话被程夏挂断,她也没能反应过来。
直到过了很久,她才恍然大悟般地笑起来。
笑声里有释然,有愧疚,有遗憾,却再没有求而不得和执着。
这一刻,她终于和过去和解。
……
程夏挂了电话,又看向俞斯年。
眉头紧锁,眼底一片复杂之色。
俞斯年再有意识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了。
他忽地惊醒,跑去卧室,便见卧室整理得干干净净,却唯独再没有那个人的存在。
一阵失落席卷了他。
俞斯年脚步沉重地来到厨房,本想倒杯凉水,他喝完酒都会头疼。
可是,整洁的厨房里正放着一个小碗。
他走过去,一眼便认出,这是程夏做的醒酒茶。
这一瞬,他竟悲伤得不能自已。
程夏做那碗醒酒茶的时候,脑子里什么也没想。
她是做完了之后,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的。
仓惶从俞斯年家离开后,她的心还噗通噗通跳个不停。
这一晚实在刺激。
她有好多难以纾解的事,都在这一晚过去后,释然了。
也许人和人之间,就差了一个能坦诚相对的嘴巴。
程夏叹了口气,也没多想,回了自己家。
刚想拿出钥匙来开门,却看见门口正蹲着一个男人。
曲同舟。
程夏身形猛地一顿。
“你怎么会在这?”她开口问的时候,连声音都是哑的。
曲同舟这才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他眼底满是血丝,浑身气势也一凝,与从前她见过地曲同舟完全不一样。
“你和俞斯年复合了?”
程夏一愣。
也没说什么,只是拿出钥匙,打开了房门:“进来再说吧。”
曲同舟本能地意识到不好,却面对程夏的邀请,毫无反抗的能力。
他顺从地进入,然后便看见程夏坐在沙发上,一脸的疲惫,表情却显得异常的严肃。
他瞬间便有了退却之心。
“我突然不想知道了,我们下次再见吧。”
他刚走出一步,便被程夏拦住了。
“先坐下。”
她表情没什么变动,声音却无端的冷淡。
曲同舟浑身僵住,也只好坐下。
“你调查我?”
面对程夏冷淡的眼神,他没法撒谎:“是。”
程夏深呼吸,才问道:“为什么调查我?”
曲同舟低下了头,语气沉重:“因为我喜欢你。”
程夏冷笑一声:“喜欢,就可以调查?喜欢,就可以撒谎?”
曲同舟被反问得哑口无言。
程夏闭上了眼,将心里的烦闷一点点地压了回去。
“你还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你既然能调查到我家在哪,那必然也不是你所说的什么打工人吧。”
曲同舟身体一僵,最后还是选择了老实交代:“德庆事务所的老板是我叔叔。”
“我来德庆,只是为了赚实习经验。”
程夏又冷哼一声。
这下,一切都水落石出了。
她就说,曲同舟这人明显就不像是什么小康家庭,奈何他装的太好,将她骗了去。
“曲同舟,我没法再相信你了。”
程夏的眼神变得复杂,可嘴里的话却那么的坚定。
“你知道的,我这个人最忍受不了的,就是欺骗。其实一开始你就说实话,我也未必不能和你做朋友,但你没有,你非要用欺骗的底色来和我在一起。”
“对不起,我接受不了。”
曲同舟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一片。
“我可以解释的。是叔叔说不要把身份告诉别人,他担心我会因此被人特殊对待……”
他自己说着说着,声音也小了去。
明显,他自己也知道不太对劲了。
程夏这一刻,头简直疼到晕厥,于是匆匆站起,将他往门外推。
“行了,你先出去,让我自己一个人好好想想。”
曲同舟不敢对抗,只好乖巧地被赶出了门。
却还是对着门,小声说道:“对不起,程夏,我不是故意骗你的。”
程夏自然不可能听见,她只是疲惫,疲惫自己身边的人都不让她省心。
发去请假的短信后,她直接栽倒在床上,只一分钟就沉沉地睡去了。
再醒来,是被门外急促的敲门声吵醒的。
程夏咬着牙,从床上爬起,打开门一看,却是抱着鲜花的俞斯年,和明显一夜未回的曲同舟。
他们两人瞪着彼此,眼底是熊熊的战斗欲。
曲同舟幼稚,她还能理解。
只是俞斯年也掺和进来,她属实没想到。
见大门敞开,俞斯年迅速将手中的鲜花往前一探,认真说道:“程夏,我知道,我做错了很多事,让你伤心了,难过了。我都向你道歉,我真的知道错了。”
“你可以继续骂我,讨厌我。但我不会放弃的!就算你现在有男朋友,我也可以为爱做……”
程夏眼睛一瞪,迅速上前捂住了他的嘴。
曲同舟一愣,也急着上前掰开她的手:“你怎么能用手去摸他的嘴呢?怪脏的!”
俞斯年忍无可忍,恨不得将手里的花塞进他嘴里。
“和你有什么关系?程夏愿意和我亲近就和我亲近……”
程夏当下就被两人吵得脑子又痛了起来。
她咬牙切齿道:“你们两个人都给我滚!”
俞斯年和曲同舟两人脸色瞬间大变,迅速换了神色,温和了起来。
“我们和你开玩笑呢,其实我俩感情还可以。”
“是啊,还行……还行的。”
程夏哭笑不得,心里一直以来撑着的那股劲,不知不觉间就松了。
也不知道是摆烂,还是别的什么情绪。
她忽地不想再计较了。
或许,做不了情侣,做朋友也不是不可以。
未来的事情,到底谁能说得好呢?
“我们重新开始吧。”
程夏笑了笑,眼神看向前方,落在某一个人的脸上。
“就从朋友开始做起。”她忙不迭补上了这句话,便见眼前那人瞬间迸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喜悦之情。
“好,就从朋友开始做起。”
他终是释然地笑了,眼底有泪光闪烁。
谁说,朋友到了最后,不能再成为恋人呢?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