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雪明白苏文松的顾虑。
希望越大,失望就越大。
何老早就接受了儿子不在人世的事实,若是现在告诉他儿子回来了,他该有多高兴。
可要是这份喜悦到头来只是一场空,那该有多让人绝望。
倒不如什么都不说,先去看看情况再说。
陈颈生下班回家,看到江雪刚挂了电话,脸上还带着灿烂的笑容,不由得好奇地问。
“啥事这么开心?”
在陈颈生面前,江雪没什么好隐瞒的,当即说道:“刚才文松打电话来,说师父的儿子,好像回来了。”
“师父的儿子?我记得他不是已经不在了吗?”这件事,连陈颈生都知道。
当年江雪拜何老为师的时候,就跟陈颈生提起过这件事。
“具体情况我也不太清楚,是不是真的,还得等明天去了才知道,不过我觉得,可能性很大。”
庄静姝在一旁插话道:“当年的那些事,谁说得准呢?说不定是哪个环节出了岔子,消息传错了,明天你就陪师父回去看看,希望不是空欢喜一场,何老这辈子救人无数,也该让他享享清福了。”
“嗯,好。”第二天是周末,陈颈生不用上班。
两人吃过早饭,便一起去接何老回安城。
何老正准备出门找老伙计下棋,被两人拦住,不由得有些不高兴地嘟囔。
“你们这两囊种,没事拽着我回去干什么?我都说了,安城那院子你们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我早就送给你们了,跟我没关系,就算是把房顶掀了,那也是你们的事,我以后就在燕市养老了,那边的事别再来烦我。”
何老真是被自己的两个女儿折腾怕了。
别人家的女儿都是贴心小棉袄,能给人带来温暖。
他的这两个女儿,却像是上辈子欠下的债,这辈子专门来讨债的。
他早就把这笔债还清了,再也不想见到那两个人了。
江雪二话不说,关上何老那边的车门:“师父,您就当是陪我们回一趟安城,就这一次,最后一次,以后您想回去,我都不拦着。”
“这可是你说的,别反悔。”
何老傲娇地哼了一声。
“我说的,绝不反悔。”
江雪虽然一口应下,可一路上,何老还是有些不耐烦,不停地追问她回安城到底是为了什么事。
江雪不敢轻易跟他说实话,老爷子的脾气就更急躁了。
“平白无故拽着我回安城做什么?你不知道吗,我今儿个约了那老东西下棋,昨天那老不要脸的,下棋下到一半使诈赢了我,还厚着脸皮吹嘘他棋艺比我高,我今儿个要是不去,他不得说我怕了他?指不定要在外头怎么编排我呢。”
江雪心里暗笑,果然是老小孩,越老越较真。
“真金不怕火炼,等咱们回去了,您再去找他好好较量一番,杀他个片甲不留,他今天越是得意忘形,到时候脸就越疼,这不比现在去赴约更解气?”
何老琢磨了一下,觉得这话好像挺有道理。
“行,那等回去了,你让陈颈生陪我多下几盘,棋艺这东西,跟练功夫一个道理,夏练三伏,冬练三九,才能练出真本事,就算今儿个没去成,也不能懈怠了。”
江雪强忍着笑意,瞥了一眼身旁的陈颈生,连声应道:“好,好,等回去了就让他陪您下棋。”
分明是觉得陈颈生棋艺不错,想跟人家学两招,偏偏说得这么冠冕堂皇。
车子抵达安城后,径直开往何老住的那个小院子。
来之前她们已经通知了苏文松,刚拐进巷子,一行人下车就看见小院的门已经敞开了。
大概是听到了汽车的动静,苏文松笑着迎了出来。
“老板,何老,陈同志,一路还顺利吧?”
江雪点了点头,直奔主题:“你说的那个人,在哪儿?”
“在院子里呢。”
苏文松先是看了一眼何老,随后才压低声音对江雪说,“我跟他聊了一会儿,十有八九,就是您要找的人。”
何老还在一旁不满地嘟囔:“你们俩在这儿嘀嘀咕咕说什么呢?都到家门口了,还站在门外干什么?有什么话不能进屋里说?让开,让开,你们不进去,我先进去了……”
何老一边说着,一边抬脚往院子里走,可刚迈进门槛,看到院里那个高大的身影时,脚步猛地顿住了。
他伸手指着那人,回头看向苏文松和江雪,一脸警惕地问道:“这人是谁啊?你们该不会是想把这院子给卖了吧?这院子虽说我送给你们了,你们想怎么处置都行,但祖宅哪能说卖就卖,太败家了,你们可不能胡来!”
他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又连忙问道:“是不是资金周转不开了?是不是那个药材种植基地需要大笔钱,你们手头紧?要是真到了那份上,把这院子卖了也不是不行,反正空着也是空着……”
这个药材种植基地,是他这个小徒弟为了完成心愿才办起来的。
他帮不上啥大忙,但也不能拖后腿。
何老思忖片刻,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决心:“不光是这院子,你们把燕市给我买的那个小院子也卖了吧!我在哪儿住都一样,不是说现在有养老院吗?你们把我送进养老院就行,省得我还得到处找人下棋。”
江雪有时候真觉得,何老这性子,实在是可爱得紧。
可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回应何老,院子里的那个人已经闻声看了过来。
“爸,是我,我回来了!”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像是一道惊雷劈在何老的身上。
他怔怔地站在原地,过了好半晌,才缓缓转过头来。
那人已经快步走到何老面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爸,我回来了!”
何老低下头,看着眼前这张早已褪去青涩、变得成熟的脸庞,颤抖着抬起手,轻轻抚上男人的脸颊,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半晌才哽咽着吐出几个字。
“三儿…… 是你吗?”
话音未落,一滴滚烫的眼泪,落在了男人的额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