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见,亲爱的。”
来到格雷森议员家门口后,一脸愉快的康妮透过车窗,亲昵地和脑袋伸出来的安琼贴了贴脸告别,再一次强调了不用等她回来。
安琼笑着目送着她进入屋内,然后再一次发动汽车,准备开往曼哈顿商圈的洛克菲勒中心的办公楼。
平时如果共同出行的话,一般都是迈克主动开车,今天难得他没有和她抢驾驶位。虽然出于安全考虑,这个状态下万一他走神撞车很危险,但安琼依旧觉得他对她的态度几乎有些冷淡了。
康妮下车后他就开始观察她,不是她的错觉,一个人对你有没有感觉完全是能意识到的,他现在的态度就好像个礼貌的陌生人。
如果要用心事多压力大来解释也不是不行,只是他平时不是这样的。
她忍不住开始思考,自己是不是有什么瞒着他的事情暴露了让他生气选择了冷战,明明昨晚昏睡过去前他还很甜。
正当安琼回忆着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错的时候,突然听到迈克出声说道,“宝贝,能再说一次我们是怎么在一起的吗?”
嗯?
安琼顿时有些怪异地侧目看了他一眼。
每当情浓的时候,他就会开始一遍一遍向她倾诉,他是怎么在酒吧里被舞台上充满表现力和不屈精神的她迷住,就像是西西里人常说的那种“心脏被雷电击中了一样的感觉”。
无论听多少次她都不会厌烦,但每当他说完之后,他从来都没问过她同样的问题,他不需要她的回答,一直都是他自己想说。
所以今天到底是怎么了?
心中的违和感越来越强烈,安琼依旧和他保持着视线接触,短暂思考后她回答道,“当然好呀,你总是喜欢和我一起反复回忆这件事,你是什么时候爱上我的?”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对你一见钟情。”
他就像早就准备好了一样,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回答道,“我在弗雷多经营的俱乐部里看到你的表演,那时候唯一的念头就是想要娶你。”
迈克的回答并不新鲜,安琼平静地加速超过一辆速度的很慢的车后,突然又欢快地问,“那你一定还记得我当时唱的歌吧?”
“……”
她的问题终于让他愣住了,尽管迈克表情没变,但明显感觉到他有些迟疑。
“当然,但我恐怕五音不全,如果你想听的话……”
在他终于开口的时候,安琼却仿佛只是开玩笑一样,出声打断了他,“好啦,没让你唱一遍,知道你不会唱歌。”
她直接略过了这个话题,在迈克的眼睛变得越来越阴郁的同时,回答了刚刚他的提问。
“说实话,第一次见面你对我说这些的时候,几乎吓到我了。因为我是一名亚裔,受到你父亲的照顾,种族主义者随时都想把我赶出学校,也面临着社会上的巨大压力。”
她仿佛完全没察觉他身上的不对劲一样,笑了笑后开始向迈克陈述自己的回忆。
“任何一条理由都让我清楚不应该接受你,但你却从来没有放弃,为我受到的歧视反击每一个人。你告诉我意大利裔也经历过相似的遭遇,你能理解我的处境。你为了让我们能够受到祝福,所以想要从政改变这个社会,你在我面前揭开了自己曾不愿告诉任何人的战争创伤,你用自己的真诚打动了我……哪怕我是一个不喜欢受人关注,只想过上平静生活的普通女人,也愿意赌上一切,和你共同进退。”
她没有回头看迈克,眼中闪烁着光,发自内心地说道,“真心换来了真心,所以我们在一起了,你为我做的每件事情我都记得,我也会尽一切可能帮助你实现梦想,这也是我们共同的梦想,我也爱你,迈克。”
“…………”
迈克很久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回答她的“我也爱你”,他觉得恨意和情绪化已经离他很远了,但此刻只觉得心中被一种极为矛盾的感情所占据。
他对这个姑娘本应该是没有任何感情的。
在确认了那些照片都是真的,自己好像回到了年轻时候。他无法理解到底是怎么回事,一切和他曾经的过去完全不同,他没有和凯或者艾波罗妮亚结婚,而是娶了一位亚洲姑娘。尽管在自己的记忆中,他对这个姑娘没有任何印象,也完全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说服家里人接受了她。
最重要的一点是,他发现全家福的照片上也没有卡洛。在桑尼活着的前提下意味着卡洛还没有因为背叛被除掉,或者说康妮没有和卡洛结婚吗?
迈克不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他飞快翻开自己的包,找到他的笔记本,然而上面记载的并不是对其他家族发起打击的作战计划,而是大学课程的笔记。
看到这些作业的时候,一种怀念又酸涩的感觉涌了上来,他很确定这就是他自己的字迹,而且从他把原本的专业转到法律系来判断,他是选择了接受父亲给他安排的路?当然并非继承家业,而是在进行父亲最希望的那件事,哪怕到现在的他也无法实现的事情——成为一名政客。
如果一开始就那么做的话,说不定还有机会。问题是迈克太了解自己了,他不认为在家庭变故之前,年轻的自己会这么听话。
他需要弄清楚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这不是他经历过的事情,难道说他回到了作出另一个选择的过去?
他从来都不信上帝,他当然不会愚蠢地以为这是自己第二次机会,但他隐约意识到这也许是他下令处死亲生哥哥后,上帝对他降下的惩罚。
迈克又看了眼还在熟睡的陌生妻子,他没有打扰她的睡眠,只是前往浴室清洗干净自己身上的她残留的气味,然后换上了他平时的衣服,将头发梳理的一丝不苟。
然后他回到了房间的摇椅上坐下,安静地思考着自己发现的事情。
妻子有种空灵的美丽,她睡得毫无防备,嘴唇微微张开均匀的呼吸,并不像他和凯的生活一样,每天提心吊胆地担心着敌人的袭击。
只是他已经过了能轻易心动的年龄,他会欣赏这样的女孩,但不会再像年轻人一样产生迷恋的感情。随着亲自下令处死了弗雷多,爱过的人们一个个离开,他也彻底埋葬了自己的感情。他已经孤身一人,他知道自己如果死了,一定会下地狱。
现在是回到了一切开始之前吗?从笔记本上的日期来看,现在似乎是46年,从最后一次作业日期判断应该是圣诞节左右,接近年底。
但是这个时候他应该已经枪杀了麦克劳斯凯警长和索洛佐,被美国政府通缉逃亡西西里,父亲也受了重伤还在养病。而且他是在很久后才会和凯重新见面并结婚,也就是说,本该逃亡的事情并未发生,他没有去西西里,而是直接在纽约和一位亚洲姑娘结婚了?
那么腐败警察和索洛佐怎么样了?他们早已和巴西尼联手,巴西尼布局多年就为了占据先机,不可能会放弃对父亲的刺杀,但好像又什么都没有发生……
解释不了的地方太多了,迈克意识到哪怕是他那充满阴谋与犯罪的大脑,也无法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很快天开始变亮,在他思考的时候妻子醒了过来,她什么都没有发现,亲昵地与他问好,然后带他一起下楼和大家一起吃早餐。
他惊讶地发现,在这个时候本应非常任性的妹妹变得理智又成熟,和他的妻子关系很好。
原本他已经做好了如果卡洛还在的话,他就去克莱门扎那里拿把枪,然后等早饭结束后,在大家都不知道的情况下自己去杀了卡洛。
但康妮似乎和卡洛结束了,她用甜蜜的语气讨论着一个他从未听过的年轻人的事情。尽管她不承认自己和对方的关系,迈克却一眼就能看出来康妮喜欢他。
弗雷多还是那样,对父母的话言听计从,孝顺着母亲,几乎是所有意大利家庭中子女的典范。前提是不要产生与自己能力不符的野心,去进行一些帮倒忙的事业。
他对现在的弗雷多没有意见,只是再给他一次机会的话,他会好好和弗雷多谈谈,也和父亲谈谈。别安排他去拉斯维加斯学习经营赌场,无人监管下弗雷多无法控制自己,让他留在家里陪母亲解闷就好。
但是从弗雷多的口中也最容易套话,他对现在的妻子毫无了解,他也不信任她。
一位底细不明,却又符合他审美的姑娘从天而降成为了他的妻子,还好好地活着陪在他的身边,像极了一个陷阱,让他缺乏实感。
目前他还不想让她产生任何怀疑,他也不会暴露任何事情,只是康妮看起来变得精明了许多,事实上康妮也并不愚蠢,她一旦清醒过来后比谁都要敏锐,他知道康妮那时候恨他只是以为他迁怒卡洛害死了桑尼。
所以他打算从弗雷多口中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二哥会把一切都告诉他的。
而最重要的是,他看到了自己的大哥。
桑尼还活着,他就这样活生生地站在他的面前,说着粗俗的玩笑话戏弄着他。
自从继承了父亲的家族成为教父之后,没有人再对他说过这样的话,他早就能够把所有的情绪藏在心底,但在这一刻,他的眼睛却变红了,不受控制地想要流泪。
——就像在做梦一样,而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