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业园的灯亮了一整夜。
江屿坐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屏幕的冷光映着他下颌紧绷的线条。窗外是沉睡的城市,而他的世界里,一份份被拒的邮件、一通通委婉推脱的电话,正像寒冬的冰凌,一根根刺入“屿光科技”的命脉。
凌晨四点,最后一份替代供应商的报价单弹回邮箱,附言客气而冰冷:“抱歉,我司产能已满,暂无法承接新订单。”
他向后靠进椅背,闭上布满血丝的眼睛。指节分明的手指按在突突跳动的太阳穴上。这不是巧合,是围剿。父亲的手腕他太清楚了——不动声色,却能让所有可能的生路在源头冻结。
办公桌另一端的林知意也没有睡。她面前摊开着被中断合作的两家客户资料,还有团队重新核算的现金流预测表。红色的赤字触目惊心,像一道正在裂开的伤口。更让她心头发沉的是内部通讯群里,几个核心成员凌晨时分还在讨论“后续怎么办”,字里行间透着掩饰不住的焦虑。
“现金最多还能撑……一个半月。”她轻声说,声音在寂静的凌晨格外清晰。
江屿睁开眼,目光落在她疲惫却依旧挺直的脊背上。“嗯。”他应了一声,起身走到她身边,将一杯早已冷掉的咖啡换成一盏温水,“去里面休息室躺一会儿。”
林知意摇摇头,仰脸看他:“你也是。明天……今天还要去找李总他们。”
她说的李总,是之前接触过、对项目表示过兴趣的一家本土投资机构,是他们目前能想到的、为数不多的救命稻草之一。
上午九点,江屿独自驱车前往城东的金融区。林知意留在公司,处理日常事务,同时试图联系其他可能的小型供应商——哪怕只能解一时之急。
会议室里,李总笑容依旧热情,但眼神里少了之前的灼热。
“江总,项目我们当然是看好的,你们的技术很有想象力。”李总摩挲着景德镇的瓷杯沿,话锋一转,“不过嘛,最近市场环境你也知道,不确定性太大。特别是……”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听说你们供应链出了点问题?这风险系数可就上去了。”
江屿面色平静:“问题正在解决。技术壁垒和市场前景,才是估值的核心。”
“道理是这个道理。”李总哈哈一笑,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江总,咱们也算老交情,说句实在话。你父亲那边……态度好像挺明确。我们这小庙,有时候也得看看风向啊。”
话说到这个份上,意思再明白不过。
“我明白了。”江屿站起身,没有多余的情绪,“打扰李总了。”
“别急嘛。”李总也跟着站起来,递上一张名片,“这是我一个做实业的朋友,最近想转型投资科技板块,也许……不那么在乎‘风向’。你可以试试。”
江屿接过名片,道了谢。走出大楼时,初冬的风带着刺骨的寒意。他抬头看了眼灰蒙蒙的天空,将那张名片收进大衣内侧口袋。这或许是李总个人的一点善意,但也可能,是另一张空头支票。
与此同时,林知意在办公室里接到了第三个坏消息。
“林学妹,我是市场部的小赵。”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哭腔,“刚接到‘创联科技’王总监的电话……他们说,下一季度的合作推广计划要……要无限期推迟。语气很坚决,我问原因,他只说‘上面有压力’。”
创联科技是他们最重要的市场合作伙伴之一,一旦失去,产品曝光渠道将萎缩大半。
“我知道了,小赵,别慌。”林知意强迫自己镇定,“先把之前合作的所有资料和数据整理好,发我邮箱。其他的,等江总回来再说。”
挂断电话,她看着电脑屏幕上不断跳出的、团队成员发来的各种问题请示,感觉肩上的重量又沉了几分。她不是江屿,没有他那种天生的领袖气场和雷霆手段,她只能用自己的方式,一点一点梳理,回复,安抚。
午休时间,她端着几乎没动的饭盒,鬼使神差地走进了周云云曾经的办公室——现在是堆放杂物的临时仓库。里面还有些没来得及清理的个人物品和文件箱。林知意并非想找寻什么,只是觉得这片残留着背叛者气息的空间,反而能让她混乱的思绪暂时抽离。
她随手打开一个标着“过往供应商联络存档”的纸箱,里面是厚厚一沓已经泛黄的报价单、合同副本和往来邮件打印件。大多是创业初期接触过、但因各种原因未合作的对象。
她漫无目的地翻看着,目光忽然被一页夹在角落、纸张质地明显不同的打印件吸引。那是一封全英文的邮件,来自一家名叫“NexTech Solutions”的公司,日期是大概一年前。邮件内容很简短,是对“屿光科技”当时公开的技术白皮书表示兴趣,询问是否有深入交流的可能。但不知为何,这封邮件似乎没有被正式回复或跟进,只是被打印出来塞进了档案。
林知意的英文很好,她注意到这家公司的地址在德国慕尼黑,主要业务是精密工业传感器和自动化解决方案,并非他们通常寻求的电子元器件供应商。但邮件的落款人,那个技术总监的职位和严谨的德国公司背景,让她心中一动。
也许……只是也许,这家公司对他们现在急需的、某种特定规格的传感模块有替代方案?或者,他们能推荐合作伙伴?
这缕微光渺茫得近乎可笑。但此刻,任何一点非常规的可能性,都值得抓住。
下午,江屿带着一身寒气回到公司。他见了李总介绍的那位“朋友”,对方态度模糊,既要看详细技术资料,又要等“内部评审”,实质性的承诺半个字没有。
“江总……”前台小妹欲言又止,“刚才……之前离职的王工回来拿最后一点私人物品,我好像看到他和……和周云云学姐在楼下咖啡厅坐了会儿。”
江屿脚步一顿,眼神瞬间冷了下来。“知道了。”
他走进办公区,气氛比早上更加低迷。几个技术骨干围在一起低声讨论着什么,见他进来,声音戛然而止,神色复杂。
“江总,”一个资深工程师硬着头皮开口,“刚才‘芯源电子’的张工私下跟我说……他们公司内部发了通知,要求所有员工不得私下与我们团队有任何技术交流,违者重处。”芯源电子是业内知名的技术论坛和开源社区运营方,曾是团队重要的技术灵感来源和交流平台。
连技术交流的路径都被锁死了。
江屿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喜怒:“技术问题,我们自己解决。从现在起,所有核心代码和设计文档的访问权限再次收紧,加密等级提到最高。”
他走向自己的办公室,路过林知意工位时,看到她正对着电脑屏幕,眉头微蹙,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
“怎么了?”他停下脚步。
林知意抬起头,眼睛因为长时间盯着屏幕而有些泛红,但眼神亮得惊人。她把屏幕转向他,上面正是那封来自德国NexTech的旧邮件,以及她刚刚草拟的一份新的英文询价函。
“江屿,你看这个。”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兴奋和不确定,“这家德国公司,一年前主动联系过我们,但好像被遗漏了。我查了一下,他们虽然不是直接供应商,但在精密传感和工业控制领域很强。我在想,我们卡脖子的那个核心滤波模块,本质上是个信号处理问题,也许……他们能有不同的解决思路,或者替代方案?”
她快速地调出那个被断供的滤波模块的技术参数,又找出NexTech官网上几款类似功能产品的简介。“你看,虽然应用领域不同,但基础原理有相通之处。而且,他们是德国公司,总部在欧洲,你父亲的影响力……”她顿了顿,“可能没那么直接。”
江屿俯身,仔细看着屏幕上的资料。他的大脑飞速运转,评估着这个突发奇想的可能性。确实,这很冒险,跨领域适配存在巨大不确定性,沟通成本高,远水解不了近渴。但正如林知意所说,这是一条完全在父亲掌控范围之外的、未曾被预料到的路径。
绝境中,最珍贵的往往就是这种未被封死的“意外”。
他直起身,看向林知意。她仰着脸,眼中有些忐忑,但更多的是不容错辨的、想要为他分担的急切和一丝因自己可能找到突破口而燃起的希望。
连日来的疲惫、压力和冰冷的围剿,在这一刻,仿佛被她眼中这簇小小的火苗,熨帖了一丝温度。
“把资料发我。”他声音低沉,却带着决断,“我来修改询价函,附加我们的技术需求详规和适配性分析。同时,”他目光锐利起来,“联系Allen,让他从硅谷那边,帮忙侧面了解一下这家NexTech的业内口碑和实际合作风格。”
“好!”林知意用力点头,立刻行动起来。
夜幕再次降临。办公室里,只剩下江屿和林知意,以及几个自愿留下加班的核心成员。新的询价函和详细技术文档已经发出,Allen也回复表示会尽快去了解。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一个概率渺茫的希望。公司的账户数字仍在无情地减少。
江屿站在白板前,上面画着简化版的资金消耗曲线。他拿起笔,在“一个半月”的标记处,重重画了一个圈。
“如果在此之前,没有突破性进展,”他转身,面向留下的几位成员,声音平静却带着千斤重量,“我会启动解散程序,并尽我所能,为大家安排好后续去处。所有欠薪和补偿,我个人负责。”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这番话,等于提前宣判了死刑缓期。
“江总……”一个年轻的技术员红了眼眶,“我们不怕,再拼一把!”
“对!还没到最后!”
江屿看着这些曾经并肩作战、此刻依然选择留下的面孔,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他点了点头,没有多说煽情的话:“现在,集中精力,攻克B计划里那个降级替代方案的技术难点。哪怕只有百分之二的可能,也要做百分之百的准备。”
众人散去,各自回到岗位。江屿走到窗边,林知意默默站到他身边,递给他一杯热茶。
“我们会找到出路的。”她轻声说,不知是在安慰他,还是在告诉自己。
江屿接过茶杯,温热透过瓷壁传递到指尖。他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知意,如果……最后真的……”
“没有如果。”林知意打断他,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斩钉截铁,“我和你一起,就没有走不出去的死局。”
她的话像一颗投入冰湖的石子,在他心底漾开一圈细微却坚定的涟漪。他侧过头,深深地看着她。昏暗的光线下,她的侧脸线条柔和,眼神却坚韧如磐石。
就在这时,江屿放在桌上的私人手机屏幕亮了起来,震动声在寂静中格外突兀。
是一个没有存储的本地号码。
他皱了皱眉,拿起手机,走到相对僻静的角落,接通。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有些耳熟、却因电流干扰而略显失真的中年男声,语速很快,带着一种刻意的含糊:
“江屿?听着,你查的那个德国公司……最好小心点。他们亚洲区的业务负责人……姓陈。刚空降过去不到三个月。”
话音未落,电话就被干脆地挂断,只剩下一片忙音。
江屿握着手机,站在原地,方才因林知意而升起的那一丝暖意,瞬间被这通诡异电话带来的刺骨寒意,彻底冻结。
姓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