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几天,“屿光科技”工作室里弥漫着一种混合着希望与焦灼的奇异气氛。海外供应商的初步意向书像一针强心剂,让濒临绝境的团队重新看到了曙光。但同时,所有人都清楚,意向书不等于正式合同,远水解不了近渴。国内供应链断裂的危机依然悬在头顶,像一柄随时可能落下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林知意和江屿几乎住在了改造中的旧厂房里。白天,她要盯着工作室的收尾布置,优化海外方案需要的视觉材料;晚上,则要继续准备“未来之光”金奖后续的一系列行业交流活动。她的黑眼圈用再好的遮瑕膏也盖不住,但眼睛却亮得惊人,那是一种被信念和目标点燃的光芒。
江屿更是一刻不得闲。除了继续与海外保持高强度的技术沟通,他还要处理国内业务的收缩与转型,安抚剩余的核心团队成员,并像个真正的包工头一样,协调着工作室改造的各种杂事。他脱下了那些昂贵的手工西装,换上了最普通的黑色工装裤和连帽衫,头发也随意了许多,但那份沉稳冷峻的气质,却在这种粗粝的环境中愈发凸显。
这天下午,林知意正蹲在角落调试新采购的彩色打印机,江屿在另一头跟工人确认网络布线的走向。她的手机忽然在沾满灰尘的工装裤口袋里震动起来。
是个陌生号码,但归属地显示本市。
林知意犹豫了一下,擦擦手接起:“喂,您好?”
“是林知意,林学妹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爽朗的、带着笑意的男声,听起来三十岁上下,语气熟稔自然,“我是徐然,不知道江屿那小子有没有跟你提过我?”
徐然?林知意在记忆里快速搜索。江屿很少提及过去的朋友,尤其是商业上的。
“徐先生您好,江屿他……正在忙。您有什么事我可以转达吗?”她保持着礼貌。
“哈哈,没事,跟他说一声‘老徐找他喝酒’他就知道了。不过今天找你,是想先跟你聊聊。”徐然笑声爽快,“听说你们最近……嗯,遇到点小麻烦?我这边可能有点东西,你们用得着。”
林知意心头微动。在这个敏感时期,任何主动递来的“橄榄枝”都需谨慎对待。她握紧手机,走到稍微安静些的窗边:“徐先生,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别紧张,学妹。”徐然似乎听出了她的警惕,语气更轻松了些,“我跟江屿,算是‘不打不相识’。大三那年全国‘挑战杯’创业大赛,他的项目把我摁在地上摩擦,拿了一等奖,我屈居第二。当时可把我气得够呛,差点没在后台跟他打起来。”
林知意有些愕然,这倒是她没听过的江屿的“黑历史”。
“不过后来想想,输得心服口服。那小子确实是个天才,而且……”徐然顿了顿,语气认真了几分,“骨子里有股难得的硬气和纯粹,不是为了比赛而比赛,是真的想做点东西。毕业以后我出来单干,搞了个小公司,做智能家居硬件,运气不错,混得还行。江屿的事,我最近听到些风声。”
他的声音压低了些:“他老头子那套,霸道惯了,圈子里看不惯的人不少,只是没人敢明着说。我老徐不才,但最烦这种仗势欺人、赶尽杀绝的做派。江屿这小子,宁愿什么都不要也要护着你,是条汉子!我佩服!”
林知意听着,鼻子微微发酸。这些日子,他们听到的更多是惋惜、质疑甚至落井下石,这样直接而热烈的声援,太少见了。
“徐学长,”她改了称呼,声音有些哽咽,“谢谢您。”
“谢什么!我这是投资潜力股!”徐然又恢复了爽朗,“说正事。我公司正好在扩展产品线,需要一些定制化的AI视觉模组,你们那个核心算法,我看过早期论文,思路很正,应该能用上。我可以先下一笔小订单,预付50%货款,解你们燃眉之急。另外,我知道你们原来的供应商断了,我合作的一个二级供应商老板跟我过命的交情,人品和技术都靠谱,我可以牵线,保证他们不受任何外部压力影响。”
这简直是雪中送炭!订单能解决短期现金流,新的供应商渠道更是命脉所系!
林知意强压下激动:“徐学长,这……这太感谢了!我马上告诉江屿!”
“别急,”徐然笑道,“还有个小事。我下周末在郊区有个私人小聚会,来的都是咱们这个圈子里志同道合、不太鸟那些老派规矩的年轻创业者,到时候带江屿一起来玩玩?多认识几个朋友,没坏处。地址我微信发你,就这个号码。”
挂了电话,林知意还有些恍惚。她看向厂房那头,江屿正皱着眉跟工人比划着什么,侧脸在午后的光影里显得专注而英俊。
她快步走过去,轻轻拉了下他的袖子。
听完林知意的转述,江屿沉默了片刻,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深处似乎有波澜涌动。他拿出自己的手机,翻到一个许久未联系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很快接通,免提里传来徐然夸张的声音:“呦!江大学神终于肯屈尊降贵联系我这手下败将了?”
江屿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语气却依旧平淡:“老徐,少来这套。你跟我女朋友说的,是真的?”
“靠!我老徐做生意什么时候玩过虚的?”徐然嚷道,“合同电子版发你邮箱了,自己看。供应商老王那边我也打好招呼了,你直接联系这个号码……”他报出一串数字,“就说我介绍的。不过江屿,亲兄弟明算账,我订单要的东西,质量可得给我保证,要是做得不如我预期,我照样骂你!”
“放心,只会比你预期的好。”江屿应道,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些,“谢了。”
“行了行了,别肉麻了。”徐然似乎有些不自在,“周末聚会记得来啊,带你小女朋友一起,让哥几个也看看,是什么样的天仙能让你这冰山连家产都不要了!挂了!”
电话挂断,厂房里一时安静。打印机的嗡鸣和远处街市的嘈杂隐隐传来。
林知意看着江屿,小心翼翼地问:“你……相信他吗?”
江屿收起手机,目光望向窗外灰尘飞扬的街道,缓缓道:“徐然这个人,骄傲,不服输,但磊落。当年比赛我赢了他,他赛后请我吃了顿烧烤,说下次一定赢回来。”他转过头,看向林知意,眼神清澈,“他这时候伸手,不是施舍,是认可,也是投资。这份情,我记着。”
他握住林知意的手,干燥温热的掌心包裹住她微凉的手指:“而且,他提到了那个圈子……或许,我们该走出去看看了。”
徐然的订单和供应商渠道如同久旱甘霖,迅速注入奄奄一息的“屿光科技”。虽然订单金额不大,但预付款及时到位,支付了拖欠的房租和部分员工薪水,稳住了基本盘。新的供应商老王是个爽快人,技术扎实,看徐然面子,给了很优惠的价格和稳定的供货承诺,生产线重启终于有了眉目。
团队士气为之一振。大家都明白,这是靠江屿和林知意自身的实力和人品赢来的转机,而非家族荫蔽。
周末傍晚,江屿借了徐然安排的一辆普通SUV,载着林知意前往郊区。聚会地点在一处隐秘的、由旧工厂改造而成的私人俱乐部。没有奢华的装饰,但充满工业风和设计感,来的人衣着随意,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谈论的话题都离不开技术、产品和市场,氛围自由而热烈。
徐然亲自在门口迎接,他个子不高,但精气神十足,看到江屿就捶了他肩膀一拳:“还以为你小子被打击得萎靡不振了,看起来还挺精神!”目光转向林知意,眼睛一亮,“这位就是林学妹吧?果然……啧,江屿好福气啊!来来来,里面请!”
他热情地将两人引入室内,介绍了几个核心朋友。这些人有做硬件的,有搞软件的,也有专注投资的,虽然领域不同,但都对江屿的项目表现出浓厚兴趣,交谈中不乏真知灼见。林知意也得以接触到一个更广阔、更富活力的创业者世界,获益匪浅。
聚会中途,江屿被几个人拉去讨论一个技术难题。林知意坐在靠窗的休息区,端着一杯果汁,静静地看着人群中侃侃而谈、神色从容的江屿。即使在这样的环境中,他依然是最耀眼的存在。
徐然拿着两杯饮料走过来,递给她一杯苏打水,在她旁边坐下。
“学妹,感觉怎么样?”他笑着问。
“很棒,学到了很多。”林知意真诚地说。
徐然点点头,看着江屿的方向,语气忽然变得有些意味深长:“江屿这小子,是块真金,迟早要大放异彩。不过,你们这次闹的动静不小,盯着你们的,可不只是他家里。”
林知意心头一凛:“徐学长,您的意思是?”
徐然压低声音:“陈家那边,最近动作频频,不仅在给你们使绊子,好像……还在接触一些海外的资本和势力。我只是隐约听到点风声,具体不清楚。但提醒你们一句,”他看向林知意,眼神认真,“真正的硬仗,可能还没开始。你们俩,要当心。”
就在这时,江屿结束了讨论,朝他们走来。徐然立刻换上笑容,站起身:“聊完了?来来,尝尝他们家特调的……”
然而,江屿的脸色在走近时,却有些不同寻常的凝重。他先对徐然点了点头,然后看向林知意,将手机屏幕递到她面前。
屏幕上是一条刚刚收到的、来自海外供应商对接人的加密邮件提示,标题只有几个冰冷的英文单词:
「紧急情况,请立即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