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轿车驶离江家别墅区,将那片压抑的奢华彻底抛在身后。车内的空气却并未因此而轻松,反而弥漫着一种大战过后、尘埃未定的凝重。林知意坐在副驾驶座上,侧头看着江屿紧绷的侧脸。路灯的光影飞速掠过他棱角分明的轮廓,将他眼底尚未散尽的冷冽照得忽明忽暗。
她的手被他紧紧握着,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比平时更高,带着一种压抑的力度。
“我们现在去哪儿?”她轻声问,打破了沉默。
江屿没有立刻回答。他目视前方,车速平稳,但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半晌,他才开口,声音有些低哑:“先去律师那里。”
“律师?”
“嗯。”他点了点头,目光依旧看着前方的路,“既然已经摊牌,就要把程序走完。放弃继承权、厘清财产关系……这些都需要法律文件确认。拖得越久,变数越多。”
他说得平静,仿佛在讨论一件寻常公事。但林知意知道,这每一个字背后,都是与他过去二十多年人生、与他血脉相连的家族,进行彻底而决绝的切割。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不是为自己可能面临的困窘,而是为他必须承受的这种近乎残忍的自我剥离。
“江屿……”她想说些什么,却觉得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
江屿终于侧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在触及她担忧的面容时,软化了些许。“别担心,”他说,甚至试图扯出一个安抚的弧度,“这是我自己的选择。而且,”他握紧她的手,“有你在,这些都不算什么。”
车子驶入市中心一栋写字楼的地下停车场。江屿预约的律师事务所就在这里,以处理高净值家族事务和财产纠纷闻名。乘电梯上楼时,林知意能感觉到江屿周身散发出的那种属于商业谈判时的、冷静到近乎冷酷的气场。他正在进入“战斗状态”,只不过这次的对手,是他自己的出身。
律师事务所的会议室里,灯光冷白,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市的璀璨夜景。负责的赵律师是位四十出头、气质干练的女性,她显然已经提前收到了概要,面前摊开着厚厚的文件夹。
“江先生,林小姐。”赵律师示意他们坐下,开门见山,“您电话里提到的诉求我已经基本了解。放弃对江氏集团及其关联企业的法定及指定继承权,并厘清您个人名下资产与家族信托、共有财产的边界。这是一个非常重大且复杂的决定,我必须在程序开始前再次向您确认。”
“我确认。”江屿的声音没有任何犹豫。
赵律师点了点头,翻开文件:“好的。那么我们需要您签署一系列文件,包括但不限于:《自愿放弃继承权声明书》、《财产边界确认及分割协议》(针对您成年后以个人名义进行、但可能涉及家族资源或担保的投资与账户)、《关于解除家族信托受益权声明》等。同时,我们需要向相关机构发出正式律师函,启动相关法律程序。”
她将一叠文件推到江屿面前。每一份都密密麻麻,条款严谨,像一道道冰冷的栅栏,将他与他曾经所属的那个世界隔开。
江屿拿起笔,甚至没有仔细阅读——或许他早已在心中读了千百遍——便在指定位置利落地签下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林知意坐在他身边,看着他一份接一份地签署,那姿态仿佛不是在放弃亿万家产,只是在处理普通的日常文件。只有他微微抿紧的唇线和签字时过于用力而微微下陷的笔尖,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另外,”赵律师等他签完最后一份,补充道,“鉴于您父亲……江振宏先生的性格和行事风格,我需要提醒您,一旦这些文件生效,对方很可能会采取一些反制措施。比如,冻结您名下可能与家族有关联的银行账户、信用卡,甚至收回您目前居住的房产使用权。您需要有相应的心理和物质准备。”
“我知道。”江屿合上笔帽,声音平静,“该来的总会来。”
离开律师事务所时,已是深夜。城市依旧喧嚣,但两人却仿佛置身于一个透明的隔膜里,与这份热闹无关。
“饿了吗?”江屿问,语气恢复了些许日常的温和,“找个地方吃点东西?”
林知意摇摇头,她现在毫无食欲,只是觉得心口沉甸甸的。“我想……回去收拾一下东西。”她轻声说。赵律师的提醒言犹在耳,他们得做好准备。
江屿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好。”
回到那间江屿租住的、可以俯瞰城市夜景的高级公寓,气氛与往日截然不同。这里不再是温馨的避风港,而变成了一个即将被收回的、华丽的暂居地。
两人没有开大灯,只开了几盏壁灯,昏黄的光线让宽敞的客厅显得有些空旷寂寥。他们开始默默地收拾行李。
江屿的东西不多,但都很精要。几套常穿的衣物,他的笔记本电脑和移动硬盘,一些重要的技术资料和证书,以及那个林知意送的Q版钥匙扣。他将这些东西井井有条地装进一个黑色的登机箱和一个双肩包里,动作利落,没有一丝留恋。
林知意自己的东西更少,主要是画具、数位板和几本常看的专业书,以及一些衣物。她收拾得很慢,每拿起一样东西,都会想起在这里度过的那些或甜蜜或紧张的时光。阳台上的星空,客厅里一起看过的电影,厨房里他第一次笨手笨脚煮的粥……
“这个要带走吗?”江屿的声音从书房传来,他拿着一本相册走出来。那是他小时候的一些照片,有和父母的合影,也有独自一人的。
林知意走过去,接过来翻了翻。照片上的小江屿眼神已经带着几分早熟的冷静,但嘴角偶尔也会露出属于孩子的笑容。她抬头看他:“你想带走吗?”
江屿看着相册,眼神复杂。那里面是他无法选择也无法抹去的过去。最终,他摇了摇头,将相册轻轻放在客厅的茶几上。“就留在这里吧。”
断舍离,从最具体的物品开始。
收拾得差不多时,江屿的手机连续震动起来。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是银行APP的推送通知。果然,他名下几张主要银行卡的账户状态,陆续显示为“冻结”或“交易受限”。紧接着,是信用卡中心发来的暂停服务通知。
他扯了扯嘴角,似乎早已料到,将手机屏幕按熄,随手扔进行李箱的夹层。
“都收拾好了吗?”他问林知意。
“嗯。”林知意点点头,她的东西装了一个小行李箱和一个画筒。
江屿环顾了一下这个生活了几年、此刻却显得无比陌生的空间,最后目光落在林知意身上。“那我们走吧。”
没有留恋的告别,甚至没有关掉所有的灯。江屿只带走了那个登机箱、双肩包和林知意的行李箱、画筒。他用自己的车钥匙锁了门——虽然不知道这辆车还能用多久——然后将公寓钥匙放在门口的智能密码锁柜里,通过APP远程关闭了所有权限。
电梯下行时,林知意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厚重的入户门。一个时代,就这样被关在了身后。
走出公寓大楼,初冬的夜风立刻裹挟着寒意扑面而来。街道上车流稀少,霓虹灯在潮湿的地面上投下破碎迷离的光影。两人站在路边,身边是简单的行李,与这座繁华都市的夜景格格不入。
一阵冷风吹过,林知意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下一秒,带着江屿体温的黑色风衣就披在了她肩上。
“我不冷……”她想要推拒。
“穿着。”江屿的语气不容置疑,他只穿着一件单薄的衬衫,却仿佛感觉不到寒冷。他一手拉着自己的行李箱,另一只手很自然地接过林知意手中的画筒,然后将她微凉的手紧紧握在自己掌心。
“现在,我们真的是一无所有了。”他看着前方空旷的街道,忽然低声说了一句,语气里听不出是失落还是解脱。
林知意握紧他的手,抬起头,目光清亮地看向他:“谁说的?”
江屿侧目看她。
林知意指了指他手里的行李箱:“你有你的知识和能力。”又指了指自己的画筒,“我有我的笔和梦想。”最后,她将两人交握的手举到眼前,微微一笑,眼中映着街灯的光,璀璨无比:“最重要的是,我们还有彼此。”
她的话像一簇小小的火苗,瞬间驱散了冬夜的寒冷和此刻处境的萧索。江屿怔怔地看着她,看着她被风吹得微红的脸颊和那双永远清澈坚定的眼睛,胸腔里那股一直紧绷着的、混合着决绝与悲凉的情绪,在这一刻,忽然就化开了,变成一种温热的、汹涌的暖流。
他蓦地笑了。不是那种习惯性的、微勾嘴角的弧度,而是一个真正的、从眼底漾开的、带着释然与无比珍视的笑容。这笑容点亮了他略显疲惫的面容,让他看起来像个卸下重担的少年。
“你说得对。”他低声说,用力回握她的手,力道大得几乎有些疼,却又无比踏实。
一无所有,却又仿佛拥有全世界。
就在这时,江屿放在风衣口袋里的手机又震动起来。他皱了皱眉,本以为又是银行的冻结通知,拿出来一看,却是一个来自美国的陌生号码。
这个时间,美国应该是白天。会是谁?艾米莉?还是其他业务联系人?
他心头掠过一丝疑虑,接通了电话。
“Hello, is this Mr. Jiang Yu” 电话那头是一个陌生的、带着明显美式口音的男声,语气听起来有些急促。
“Speaking. Who is this” 江屿用英语回答,同时下意识地将林知意往自己身边揽了揽。
“Mr. Jiang, my name is David Miller, I’m a private investigator based in San Francisco.(江先生,我叫大卫·米勒,是旧金山的一名私家侦探。)”对方语速很快,“I was hired by Ms. Emily Carter to conduct a discreet background check on certain individuals related to your recent… difficulties.(我受艾米莉·卡特女士委托,对与您近期……困境相关的某些人士进行 discreet 背景调查。)”
江屿的心猛地一沉。艾米莉在暗中调查?调查谁?陈家?还是他父亲?
“What did you find(你发现了什么?)”他沉声问。
“Something… disturbing.(一些……令人不安的事情。)”侦探的声音压低了,“Regarding the Chen family, particularly Miss Chen Jing’s activities during her time at MIT. There are records of her close association with a professor whose research was later found to have serious ethical violations and ties to… questionable data sources.(关于陈家,特别是陈婧女士在MIT期间的活动。有记录显示她与一位教授关系密切,该教授的研究后来被发现有严重的伦理违规,并涉及……可疑的数据来源。)更重要的是,”侦探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凝重,“我查到这位教授近期的几笔大额资金注入,源头经过层层掩饰,但最终似乎与陈氏集团在海外的某个影子基金有关。这不仅仅是商业竞争,江先生。他们涉及的领域,可能比您想象得更……灰暗。”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我刚刚把初步报告发到了艾米莉女士的加密邮箱。但她叮嘱我,如果她超过24小时没有确认收到,或者我联系不上她,就直接联系您。我已经超过36小时联系不上她了,她的助理也说不知道她的具体行程,这很不正常。江先生,我担心……”
侦探的话没有说完,但其中的担忧和暗示已经足够明显。
江屿握着手机,站在冬夜的寒风中,却感觉一股更深的寒意正沿着脊椎缓缓爬升。他看了一眼身旁对此一无所知、正担忧地望着他的林知意,对着电话沉声道:
“把你已掌握的所有资料,发到我指定的安全邮箱。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