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之后，时间仿佛被拉长。林知意握着那把黑色的长伞，像是握着一个没有答案的谜题。宿舍的窗玻璃上，还挂着未干的雨痕，映出她有些怔忪的脸。
“下次……告诉你。”
江屿最后那句话，像羽毛一样，不断搔刮着她的心。下一次是什么时候？他会给出怎样的答案？是干脆利落地结束这场越来越失控的戏码，还是……？
一连几天，两人之间陷入了一种奇异的沉默。没有短信，没有偶遇，甚至连团队的工作沟通，都变成了公事公办的邮件往来。论坛上关于他们的讨论早已彻底沉寂，仿佛那场席卷校园的八卦从未发生。世界清静得让她心慌。
苏婉看出了她的不对劲，旁敲侧击：“你和江大佬……没事吧？那天庆功宴后，感觉气氛怪怪的。”
林知意摇摇头，扯出一个勉强的笑：“没事。”她无法对任何人言说那个雨夜通道里几乎喷薄而出的侵略性，以及伞下他沉默的回避。那种悬在半空、不上不下的感觉，几乎要将她逼疯。
她照常上课，画画，完成江屿团队那边发来的设计任务，努力让自己的生活恢复正轨。只是画笔下的线条偶尔会失控，眼神总会不自觉瞟向安静的手机屏幕。
他是在用冷处理的方式，给这场荒诞的契约画上句号吗？
周五傍晚，天色阴沉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下来，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湿冷的、雪前特有的气息。林知意从画室出来，裹紧了外套，正准备回宿舍。
手机在她掌心震动起来，屏幕上跳跃的名字让她脚步瞬间钉在原地——江屿。
她的心跳骤然失衡，指尖微颤地划过接听键。
“在哪儿？”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比雨夜那时清晰平静了许多，却依旧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磁性。
“刚出设计学院画室。”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嗯。”他应了一声，顿了顿，说：“来一下图书馆后面的小花园，我在入口等你。”
没有给她询问或拒绝的时间，他说完便挂了电话。
林知意握着手机，在原地站了好几秒，才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转身朝图书馆方向走去。每靠近一步，心跳就加快一分。那个“下次”，终于要来了吗？
图书馆后的小花园在冬季本就人迹罕至，加之天气阴沉，此刻更是静谧无人。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色的天空，带着一种萧瑟的美感。她走到入口处，一眼就看到了那个背对着她、立在枯败藤蔓下的挺拔身影。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款大衣，身姿颀长，仅仅是站在那里，就自成一道风景。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几天不见，他似乎清瘦了些，轮廓显得更加分明。那双深邃的眼眸落在她身上，里面情绪翻涌，复杂得让她看不懂。
“来了。”他开口，声音在寂静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
就在这时，一片冰凉轻柔的触感，落在了林知意的鼻尖。
她微微一怔，抬起头。
紧接着，第二片，第三片……无数洁白晶莹的雪花，从灰蒙蒙的天空中悠然飘落，像是被撕碎的云，又像是抖落的羽毛。
下雪了。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雪花无声地飘洒，落在他们肩头，落在枯枝上，很快便将这片静谧的小花园点缀得如同童话世界。周围的空气变得更加清冷，却也奇异地将他们与外界彻底隔绝开来。
在这片初雪的帷幕中，江屿朝她走近了两步。雪花停留在他浓密的睫毛上，很快融化，留下细小的水珠。
他看着她，目光专注而认真，仿佛要透过她的眼睛，看清她灵魂最深处的模样。
“林知意。”他叫她的全名，语气郑重。
“嗯？”她仰着头，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等待着最终的审判。
他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做最后的确认。然后，他清晰地、一字一句地说道：
“契约结束了。”
林知意的心猛地一沉，一股尖锐的失落瞬间贯穿了她。果然……还是要结束了吗？
然而，他接下来的话，却让她瞬间睁大了眼睛，几乎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
“但是，”他紧紧地盯着她的反应，声音低沉而坚定，“我希望，我们之间，真的开始。”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只有雪花还在无声飘落。
他……在告白？
不是基于任何条款的扮演，不是应付家人的权宜之计，而是真真切切的，关于他和她之间的，一个全新的开始。
“从什么时候开始……”林知意听到自己微颤的声音问，“不再只是演戏了？”
江屿的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勾起了一个弧度，那是一个近乎于无奈的、坦诚的苦笑。
“我不知道。”他回答，眼神里带着一种他自己也未曾完全理清的困惑，“也许是在美术馆，你对着画眼睛发光的时候。也许更早，在你把那张手绘道歉信递给我，明明很害怕却还强装镇定的时候。”
他抬起手，轻轻拂去她发顶积聚的雪花，动作自然而温柔。
“林知意，”他低声说，像是叹息，又像是终于认命，“我好像，没办法只把你当成合作伙伴了。”
所有的忐忑，所有的不安，所有的猜测，在这一刻，都被他这番笨拙却无比真诚的话语彻底抚平。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喜悦和暖流，从心脏最深处奔涌而出，瞬间席卷了她的四肢百骸。
雪花落在她温热的脸颊上，迅速融化，分不清是雪水还是激动的泪水。
她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份不再掩饰的在意和期待，看着他被雪花打湿的肩头，看着他向她伸出的、骨节分明的手。
没有犹豫，她将自己的手，轻轻放在了他的掌心。
他的手掌温热而干燥，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立刻收紧，将她的手牢牢包裹。
肌肤相触的瞬间，仿佛有细微的电流窜过，两人都微微一颤。他牵着她，沿着被薄雪覆盖的小径慢慢走着，谁也没有说话，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胜有声的甜蜜与悸动。
走到一株覆满雪花的常青树下，江屿停下了脚步。他转过身，面对着她，目光落在她被冻得微红的鼻尖和那双映着雪光、格外明亮的眼眸上。
他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捧住她的脸颊，指尖带着滚烫的温度。
林知意的心跳快得几乎要窒息，她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然后，一个轻柔的、带着冰雪凉意和独属于他清冽气息的吻，珍重地落在了她的唇上。
初雪，告白，和他们的第一个吻。
所有的故事，仿佛都在这一刻，才真正开始。
然而，在这极致浪漫的时刻，林知意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闪过江屿父母那审视的目光，和周云云那不以为然的眼神。
真实的开始，也意味着，要开始面对真实世界的一切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