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城市在深冬的寒意中沉睡。公寓里却亮着灯,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声的、紧绷的匆忙。
林知意赤着脚在地板上快速走动,从衣柜里拿出江屿的衬衫、西装、保暖内衣,又冲进卫生间收拾洗漱包。她的动作快而有序,手指却带着不易察觉的轻颤。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指令:帮他收拾好东西,不能落下任何必需的。
江屿站在书房里,对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如飞。他在快速整理和加密必须带走的文件,同时给美国的律师、艾米莉的助理、以及公司核心团队下达一条条清晰的指令。屏幕的光映着他冷峻的侧脸,眉宇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冰霜,只有微微紧抿的唇角泄露着一丝焦灼。
两人几乎没有交谈。偶尔目光在客厅匆匆交汇,也只是短暂的一瞬,里面盛满了无需言说的担忧、理解,以及即将分离的沉重。
“护照、签证、钱包、手机充电器……”林知意把一个轻便的登机行李箱推到客厅中央,蹲在地上最后检查,小声念叨着,像是在确认一道绝不能出错的数学题答案。她甚至往侧袋里塞了一小包独立包装的感冒药和胃药——他压力大时胃总会不舒服。
江屿合上电脑,走出书房。他已经换上了一身便于长途飞行的深色休闲装,却依旧掩不住周身那股即将踏入战场的肃杀之气。他看了一眼蹲在地上、头发有些凌乱的林知意,心脏某个地方像是被细针轻轻刺了一下。
他走过去,蹲在她面前,握住了她忙碌的、微凉的手。
“够了,知意。”他的声音低沉,带着熬夜后的微哑,“这些就够了。”
林知意抬起头,对上他深邃的眼眸,那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但清晰的关切和一丝……歉疚?撞得她鼻尖一酸。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湿意逼回去,点了点头:“嗯。”
去机场的车是江屿常用的司机开的。车内异常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和窗外飞速倒退的、空旷街灯的光影。
两人并排坐在后座。江屿一直握着林知意的手,十指紧扣,力道有些重,仿佛要通过这相贴的肌肤传递某种力量,或者汲取某种温暖。他的手心一如既往的温热干燥,而她的手却始终有些凉。
林知意侧头看着窗外模糊的夜景,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各种糟糕的念头——艾米莉伤得有多重?是不是真的有人要害她?江屿这一去,会不会也有危险?美国的法律、资本、那些藏在暗处的对手……他能应付得来吗?
她不敢问出口。她知道此刻任何软弱的疑问,都会增加他的负担。
“公司那边,”江屿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我已经交代好了。周云云的职位由李工暂时接替,日常决策你可以和副总商量,遇到拿不准的,随时给我发邮件,我抽空回。”
他的话语条理清晰,是在交代工作,也是在给她吃定心丸。
“嗯,我知道。”林知意轻声应道,转过脸看他,“你不用担心这边,我会……守好的。”
“还有你自己,”江屿转过头,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按时吃饭,不许熬夜画图到太晚,有事一定要告诉我,别自己硬扛。”
他的叮嘱带着惯有的、不容置疑的霸道,此刻听来却让林知意喉头哽咽。他总是这样,即使自己即将踏入未知的险境,最先惦记的,还是她会不会照顾好自己。
“你也是。”她反手用力回握住他的手,“到了那边……一切小心。查事情重要,你自己的安全更重要。”
江屿看着她眼中强忍的担忧,心头那股尖锐的歉疚感再次涌起。他原本计划,在她夺冠后,要好好陪她庆祝,要带她去她一直想去的那家山顶餐厅,要开始规划他们更清晰的未来……却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彻底打乱。
他将她的手拉到唇边,轻轻吻了吻她的指尖,是一个无声的安慰和承诺。
机场国际出发大厅,即便是凌晨,依旧灯火通明,人流不息。广播里交替播放着航班信息,各种语言交织,营造出一种与世隔绝般的喧嚣。
司机去办理行李托运。江屿和林知意站在相对人少的立柱旁。分别的时刻,终究还是到了。
时间仿佛被拉长,又仿佛被加速。林知意感觉自己的心跳快得有些不正常,手心又开始冒汗。她看着江屿,他比她高出一个头多,此刻微微垂眸看着她,那双总是冷静深邃的眼睛里,清晰地映着她的倒影,也映着大厅明亮的灯光,以及深藏其下的、浓得化不开的离别情绪。
“我……”她张了张嘴,想说“我等你回来”,想说“你一定要平安”,想说很多很多,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最终只化作一句干涩的,“……路上顺利。”
江屿没有说话。他只是深深地、深深地凝视着她,仿佛要将她的眉眼、她此刻担忧又强装镇定的模样,一寸寸刻进记忆最深处。
然后,他伸出手臂,猛地将她拉进自己怀里,紧紧地、用力地拥抱住。
这个拥抱不同于以往的任何一次。它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力量,像是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又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抓住最后的浮木。林知意被他勒得有些疼,却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腔内传来的、同样剧烈的心跳,以及那坚实臂膀传递出的、令人心安的颤抖。
她把脸埋进他带着熟悉清冽气息的胸膛,闭上眼睛,用力呼吸着属于他的味道,仿佛这样就能将这气息留存得更久一些。
“林知意,”他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郑重的、宣誓般的意味,“听着。”
她在他怀里轻轻点头。
“我每天都会联系你,不管多晚。你要每天告诉我你吃了什么,做了什么,不许报喜不报忧。”
“嗯。”
“无论你在新闻上、或者别人嘴里听到什么关于我的消息,不要相信。只相信从我这里直接听到的、看到的。记住,绝对信任。”
“绝对信任。”她重复着这四个字,像是某种咒语。
“还有,”他顿了顿,手臂收得更紧,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流拂过她的耳廓,“好好照顾自己。等我回来。”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极轻,却重如千钧,砸在她的心上。
广播再次响起,催促着他那趟航班的乘客尽快登机。
江屿终于松开了手臂,但双手依旧扶着她的肩膀。他低头,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快速而滚烫的吻,那温度几乎要灼伤她的皮肤。
“我走了。”
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他果断地转身,拿起随身的电脑包,朝着安检口的方向大步走去。背影挺直,步伐坚定,没有一丝犹豫和回头,迅速融入了排队的人流之中。
林知意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突然失去了所有力气的雕塑。额头上被他吻过的地方还在发烫,怀里还残留着他拥抱的力道和温度,耳边回响着他“绝对信任”的承诺和“等我回来”的低语。
她看着他通过安检,看着他拿起安检筐里的电脑和外套,看着他最后在通道尽头拐弯,彻底消失在她的视野里。
世界仿佛瞬间被抽空了声音,只剩下心脏在空洞胸腔里孤独跳动的声音。冰冷的地板寒意顺着脚底蔓延上来,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她不知道在原地站了多久,直到司机小心翼翼地走过来:“林小姐,江总交代送您回去。”
林知意这才恍惚地回过神来,点了点头,跟着司机朝停车场走去。
坐进车里,车窗外的城市依旧被黑暗笼罩,只有零星的灯火。她靠在后座上,疲惫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但大脑却异常清醒。她拿出手机,屏幕暗着,没有新的消息。他应该正在登机,或者已经关掉了手机。
她点开通讯录,看着那个置顶的名字“江屿”,指尖悬在屏幕上方,最终还是没有拨出去。
车子驶离机场,朝着公寓的方向开去。来时两人紧握的双手,回时只剩她独自一人。公寓里,还残留着他匆忙离开的痕迹,空气中似乎还有他的气息。
她走到客厅中央,那里还放着她还没来得及收拾的、他换下来的家居服。她慢慢蹲下身,将脸轻轻埋进那柔软的织物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上面,还残留着独属于他的、令人心安的味道。
就在这时,被她扔在沙发上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起来,发出嗡嗡的震动声。
不是电话,而是一条新的邮件提醒。
发件人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国际邮箱地址,邮件标题只有两个冰冷的英文单词:
「Welcome to the gam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