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母亲想见见你,一起吃个饭。”
江屿这句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林知意心里激起了千层浪。回宿舍的一路上,那股刚刚被恋爱甜蜜压下去的、关于阶层差异的不安,又争先恐后地涌了上来,沉甸甸地压在心口。
“怎么了?魂不守舍的。”苏婉看她一进门就瘫坐在椅子上,脸色发白,凑过来关心。
林知意把江母邀约的事情说了。
“卧槽!见家长?!”苏婉惊呼,随即又兴奋起来,“这是好事啊!说明江大佬是认真的!不过……”她看了看林知意担忧的神色,拍了拍她的肩膀,“别怕!咱们知意要长相有长相,要才华有才华,性格又好,谁看了不喜欢?”
话虽如此,林知意心里的忐忑却丝毫未减。那不是普通的见家长,那是江屿的母亲,一个需要儿子用“契约女友”来应付的、背景成谜的豪门夫人。
第二天,她把这个消息告诉江屿时,声音里还带着掩饰不住的紧张。
电话那头,江屿沉默了片刻,然后语气平静地说:“不用担心,只是普通吃顿饭。我会安排好。”
他的镇定像是一剂微弱的安慰剂,却无法根除她的焦虑。接下来的几天,林知意都在这种惴惴不安中度过。她翻遍了衣柜,觉得没有一件衣服能撑得起那种场合。最后还是江屿看不下去,在一个下午亲自开车带她去了市中心一家低调却奢华的买手店。
“江先生。”店员显然认识他,态度恭敬。
江屿对店员报了几个品牌和尺码,然后对林知意说:“选你喜欢的就好。”
林知意看着那些剪裁精良、面料上乘却挂着令人咋舌价签的衣服,有些手足无措。江屿没有催促,只是坐在一旁的沙发上,随手翻着杂志,耐心等待。
最终,在林知意的坚持下,她只选了一条款式简洁大方的米白色羊毛连衣裙,价格依然让她心惊,但江屿已经干脆地递出了卡。
“礼物我会准备,”离开店铺时,他对她说,“你人到就好。”
赴约那天,天气晴好,阳光却无法驱散林知意心头的阴霾。江屿开车来接她,他今天穿了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气质卓然,更添了几分平日里罕见的矜贵与疏离。
车子驶离喧嚣的市区,开向城西的别墅区。越往里走,环境越发幽静,绿树掩映间,偶尔能看到风格各异的独栋别墅轮廓。
最终,车子在一扇气派的黑色铁艺大门前停下。透过缓缓打开的栅栏,林知意看到了一座如同欧洲古堡般的建筑,灰白色的石材外墙,巨大的拱形窗,门前是修剪得一丝不苟的宽阔草坪和喷泉水池。
一种无形的压力,随着这座建筑的逼近,铺天盖地而来。
佣人恭敬地引他们入内。玄关宽敞得能停下两辆车,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映出他们模糊的身影。室内是厚重的古典装修风格,昂贵的红木家具,墙上挂着看不懂的油画,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淡淡的、冷冽的香薰气息,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一位穿着香槟色丝绒套装、挽着发髻的女士从客厅的沙发上站起身,笑着迎了过来。她保养得极好,看起来不过四十出头,妆容精致,举止优雅,只是那双与江屿有几分相似的眼睛里,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审视。
“阿姨好。”林知意按照事先排练好的,微微躬身问好,将手里包装精美的礼盒递上,“一点心意,不成敬意。”里面是江屿挑选的一套顶级丝巾。
“人来就好了,还带什么东西,太客气了。”沈静怡笑容得体地接过,随手交给旁边的佣人,目光却从头到脚,细细地将林知意打量了一遍,那眼神像是精密仪器在扫描一件物品。
“妈。”江屿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将林知意半护在身后,语气平淡。
“快坐吧,饭马上就好。”沈静怡笑着招呼他们坐下,亲自斟茶,态度热情得让人挑不出错处,但问出的话却句句带着刺。
“林小姐是设计系的?哎,学艺术好,陶冶情操。不过将来就业怎么样?听说这行收入不太稳定吧?”
“家里父母是做什么的?哦,普通工薪阶层啊,能把女儿培养得这么优秀,真不容易。”
“和我们小屿是怎么认识的?图书馆?呵呵,倒是挺有缘分的。他呀,从小就独立,主意大,很多事情都不跟我们说,交女朋友这么大事,也是等到现在才带回来。”
她语气温柔,脸上始终带着笑,每一个问题却都精准地指向家世、背景、未来规划,像一把柔软的刀子,一点点剥开林知意的从容。
林知意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蜷紧,脸上维持着得体的微笑,一一回答,不卑不亢,但后背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江屿坐在她身边,偶尔会在她回答后补充一两句,或者直接将话题引开,但沈静怡总能巧妙地绕回来。
这顿在奢华餐厅里进行的晚餐,对林知意而言,更像是一场漫长的拷问。精美的餐具,一道道工序繁复的菜肴,都食不知味。席间,沈静怡依旧笑语晏晏,却不再掩饰话语里的优越感和对林知意出身的不以为然。
就在晚餐接近尾声,气氛勉强维持在表面平和时,门外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深色西装、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面容严肃,不怒自威,眼神锐利如鹰,周身散发着久居上位的压迫感。是江屿的父亲,江振宏。他显然比预期回来得早。
佣人连忙上前接过他的外套。
“爸。”江屿站起身。
林知意也赶紧跟着站起来:“叔叔好。”
江振宏的目光淡淡扫过江屿,最后落在林知意身上,那眼神没有任何温度,像是在评估一件商品。他甚至没有回应她的问候,径直走到主位坐下。
“听说你交了个女朋友?”他拿起餐巾,声音低沉,没有任何寒暄,直接切入主题,对象是江屿,仿佛林知意不存在。
“是。”江屿重新坐下,姿态依旧从容,但林知意能感觉到他身体的紧绷。
“学设计的?”江振宏切着盘中的牛排,头也没抬,“这种华而不实的专业,能有什么出息?玩玩可以,别耽误正事。”
他的话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在林知意脸上,让她瞬间血色尽失,指尖冰凉。
“爸!”江屿的声音陡然变冷。
江振宏这才抬起眼,第一次正眼看向林知意,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轻视:“林小姐,是吧?年轻人谈谈恋爱,我们做家长的也不反对。不过,我们江家的情况,你可能不太了解。小屿将来是要接手家族事业的,他的伴侣,需要能在事业上给他助力,而不是一个只会画画的……”
“够了!”江屿猛地打断他,声音冷得像冰。他站起身,拉起脸色苍白、摇摇欲坠的林知意。
餐厅里的空气仿佛冻结了。沈静怡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似乎没想到丈夫会把话说得如此直白难听。
江屿紧紧握着林知意冰凉的手,目光毫不退缩地迎视着父亲,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的事业,我自己会创造。我的未来,由我自己选择。她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不再看父母一眼,拉着林知意,转身就往外走。
“江屿!你给我站住!”江振宏蕴含着怒气的低吼从身后传来。
江屿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林知意被他半护在怀里,踉跄地跟着他穿过那宽敞得令人心慌的客厅,走出那扇沉重的大门。夜风裹挟着寒意扑面而来,吹得她浑身一颤。
坐进车里,江屿没有立刻发动引擎。他侧过身,看着她苍白的脸和微微泛红的眼圈,眸中翻涌着心疼与怒意。
他伸出手,轻轻拂去她眼角将落未落的泪珠,声音低沉而坚定:“对不起。他们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林知意摇了摇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了一样。
就在这时,江屿的手机尖锐地响了起来,在寂静的车厢里格外刺耳。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周云云。
他皱了皱眉,直接挂断。
然而,手机立刻再次顽固地响起,伴随着屏幕亮起,一条新信息弹窗一闪而过:
「江屿,出事了!你快看邮件!那个人……他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