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创业的兴奋感,在接下来寻找实际落脚点的过程中,迅速被现实的琐碎与挑剔所冲淡。连续一周,林知意和苏婉跑遍了大学城周边和几个新兴的创意园区,看了不下十几处房源。
不是租金远超预算,就是位置偏僻交通不便,要么是空间压抑得像仓库,要么是装修浮夸得让人头疼。理想中那个既能激发灵感、又负担得起的“完美工作室”,似乎只存在于她们的想象里。
“知意,我腿都快断了。”苏婉瘫在快餐店的塑料椅子上,有气无力地扒拉着面前的炒饭,“咱们的要求是不是太高了?又要便宜,又要好看,又要有点格调……这比找男朋友还难。”
林知意咬着吸管,也有些泄气。手机银行APP里那串数字,是她大学期间攒下的奖学金、比赛奖金,以及之前参与“屿光”项目攒下的报酬,虽然对学生来说不算少,但要支撑一个工作室的启动和至少半年的运营,还是捉襟见肘。每一分钱,都必须花在刀刃上。
“再找找看吧,”她给自己也是给苏婉打气,“总会有合适的。大不了……我们先从线上接单,在家办公?”
“那可不行!”苏婉立刻坐直身体,眼里重新燃起斗志,“工作室就是门面,就是我们的‘据点’!在家办公哪有什么创业的感觉?再找!我就不信了!”
转机出现在一个飘着细雨的下午。她们按照一个学长提供的模糊线索,找到了位于老城区边缘的一个旧厂区改造的创意园。这里位置稍偏,入驻率还不高,显得有些冷清,但租金相对便宜,建筑保留了红砖墙和工业框架的结构,有种粗犷又质朴的美感。
中介带她们看的是一栋三层小楼的顶层,一个带斜顶天窗的Loft空间。推开门的一瞬间,林知意和苏婉都愣住了。
空间比想象中大,挑高足有五六米,一侧是整面的落地玻璃窗,尽管蒙着灰尘,但能想象出阳光洒满的样子。裸露的红砖墙面上有岁月留下的斑驳痕迹,老旧的木质横梁横亘在头顶,地面是粗糙的水泥地。角落里堆着一些前任租客留下的废弃画架和工具,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灰尘和旧木头的气息。
简陋,甚至有些破败。但林知意的眼睛却亮了起来。
“你看这光线!”她走到落地窗前,用手抹开一小块玻璃上的灰,尽管窗外是阴天,但充足的自然光依然透了进来,“还有这个结构,这些砖墙和横梁……稍加改造,会非常有味道!”
苏婉也来了精神,开始比划:“这里可以放你的大工作台,正对窗户。这边靠墙做一整面物料和作品展示架。中间区域可以留作会议和休息区,摆个舒服的沙发和小茶几。楼梯下面这个角落,正好可以做我的小小‘商务角’!”
两人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这个空间焕然一新的模样。中介报出的租金,虽然在预算上限,但尚可承受。几乎没有太多犹豫,林知意当场签下了租赁合同。
拿到钥匙的那一刻,沉甸甸的金属触感,让创业这件事,第一次有了实实在在的落地感。
接下来的日子,两人化身装修工和清洁工。为了节省开支,能自己动手的绝不请人。她们戴着头巾和口罩,花了整整两天时间,将空间里里外外彻底清扫干净。擦亮的玻璃窗迎进了灿烂的阳光,粗糙的水泥地面被反复擦洗,露出了本色的质感。
林知意亲自调了一种介于灰白之间的温和涂料,和苏婉一起,小心翼翼地粉刷了部分墙面,既保留了红砖的原貌,又让空间显得更加明亮整洁。她们从二手市场淘来一张厚重的原木长桌作为主工作台,又买来几盆便宜但好养的绿植点缀角落。
最大的工程,是将那幅在“未来之光”大赛中获奖的《重生之茧》,精心印制成一幅巨大的画布,挂在了主墙面最醒目的位置。当画作挂上去的瞬间,整个空间仿佛被注入了灵魂,那些挣扎向上的线条和破茧而出的光芒,与这个正在被她们亲手“重塑”的空间产生了奇妙的共鸣。
“太棒了!”苏婉后退几步,看着焕然一新的工作室,叉着腰,脸上洋溢着满满的成就感,“这完全就是我们想象中的样子!不,比想象的还好!”
林知意也环顾着这个倾注了她们无数汗水与期待的空间,心底涌动着难以言喻的充实与激动。这里的一砖一瓦,一桌一椅,都刻着她们自己的印记。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了搬运的声响。几个穿着统一工服的人抬着几个大纸箱上来。
“请问是林知意小姐吗?这是江先生订购的,指定送到这里。”领头的人递过签收单。
林知意一愣,签收后打开纸箱,里面是两台最新款的专业数位屏、一套顶级配置的图形工作站电脑,以及几把符合人体工学的专业座椅。设备崭新,性能远超她目前所需,甚至超出了她原本的预算规划。
她立刻给江屿打电话。
电话那头,江屿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收到了?我看你之前那套设备用了很久,该升级了。新工作室,配点新装备,效率更高。”
“这太贵重了……”林知意心里暖暖的,但更多的是不安,“我说过要独立……”
“这不是投资,是礼物。”江屿打断她,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朋友之间,庆祝乔迁之喜送点礼物,很正常。还是说,林老板现在连朋友的礼物都不收了?”
他刻意用了“朋友”和“礼物”这两个词,巧妙地绕开了她心中关于“资助”的敏感线。林知意握着手机,一时不知该如何反驳。
“放心,发票抬头开的是你工作室的名字,所有权完全属于‘Light Year Studio’。”江屿又补充了一句,彻底打消了她的顾虑,“好好用它们,做出更棒的作品,就是最好的回礼。”
新设备安装调试好,专业座椅的舒适支撑让连日的腰酸背痛得到了缓解。坐在崭新的工作台前,看着窗外逐渐亮起的城市灯火,林知意心中充满了感激。江屿的体贴总是这样,恰到好处,又小心翼翼地维护着她的自尊和原则。
苏婉凑过来,摸着光滑的屏幕,啧啧称奇:“江学长这也太给力了!这礼物送到心坎里了啊!不过知意,”她促狭地眨眨眼,“他这‘朋友’当得可真是够‘尽心尽力’的。”
林知意脸微红,轻轻推了她一下。
工作室终于有了雏形,温馨、独特,充满希望。两人甚至兴致勃勃地规划了小小的开业仪式,打算邀请几位好友来热闹一下。
夜深人静,她们离开工作室。锁上门的那一刻,林知意回头,透过玻璃窗看着室内黑暗中隐约可见的《重生之茧》轮廓,心中满是憧憬。
回到临时租住的小公寓,林知意习惯性地打开电脑,登录工作室的银行账户,想最后确认一下近期的支出明细。
当账户余额清晰地显示在屏幕上时,她脸上轻松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减去租金押金、装修材料、基础家具采购、以及预留的半年租金……账户里剩下的可支配资金,赫然已跌到了一个让她心惊的数字。
这甚至不足以支付她和苏婉两个人未来三个月的基本生活开销,更别提应对任何突发状况或业务拓展了。
创业的热情与现实的冰冷,在这一刻,形成了无比残酷的对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