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展的筹备工作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在倒计时中稳步推进。林知意将工作室二楼的空间改造成了临时展厅,墙面粉刷成柔和的浅灰色,灯光设计稿修改了十七版,只为让每一件作品都能在最恰当的明暗关系中诉说自己的故事。
她为这次展览取名《经纬》,寓意科技与人文如同经线与纬线,在她手中交织成独属于这个时代的审美图景。展品既有她为“屿光科技”设计的品牌视觉体系中的核心符号,经过艺术化再创作;也有她以《重生之茧》为灵感延伸的系列数字绘画;更有几件她与苏婉合作、尝试将智能感应元件嵌入传统手工艺的全新装置艺术。
布展的间隙,她偶尔会收到江屿发来的照片——他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联系了本地几家顶尖的艺术媒体和生活方式博主,以“屿光科技”战略合作伙伴的名义,为展览预热造势。报道的措辞专业而充满赞誉,将她称为“新生代中最具思辨性与商业价值的跨界艺术家”。
声望像春日里悄然上涨的河水,不知不觉间已漫过堤岸。财经杂志将她列为“三十岁以下值得关注的创业领袖”,艺术周刊则用整版篇幅探讨她作品中“冷峻科技与温暖人性的精妙平衡”。连苏婉接商务电话的语气,都从最初的谨慎试探,变成了如今游刃有余的筛选与谈判。
“知意,又有两家品牌想找你做联名,开价很可观。”苏婉拿着平板电脑,眼睛亮晶晶的,“还有一家画廊,想代理你后续的艺术作品。”
林知意正蹲在地上,小心调整一个光影装置的倾斜角度。她抬起头,擦了擦额角的汗,脸上却没有太多欣喜,反而有一丝淡淡的疲倦。“先放一放吧,婉婉。等展览结束再说。我现在只想把眼前这件事做好。”
她心里清楚,这些蜂拥而来的关注,有多少是冲着“江屿女友”和“屿光科技”这块金字招牌,有多少是真正认可她的作品本身。这种被光环笼罩的感觉,固然带来了机会,却也像一层透明的隔膜,让她与真实的评价之间,始终隔着一层薄雾。
江氏集团总部顶层的私人会所里,水晶吊灯将室内照得如同白昼。一场小范围的高端商务酒会正在举行,与会者皆是商界名流。江振宏端着酒杯,与几位老朋友寒暄,脸上是惯常的严肃与矜持。
“……所以说,老江啊,你那个儿子,真是青出于蓝。‘屿光科技’这步棋走得漂亮,听说B轮融资估值又要翻番?”一位做实业起家的老友感慨道。
江振宏淡淡“嗯”了一声,不置可否。
另一位涉足文娱投资的友人插话进来,语气带着赞赏:“不止呢。我最近倒是更关注他那位小女朋友。叫林知意是吧?了不得!自己开工作室,做设计,搞艺术展,风生水起。我夫人和女儿看了关于她的报道,喜欢得不得了,说她是什么……‘独立女性的新范本’。老江,你未来儿媳妇,很有想法嘛!”
周围几人闻言,都笑着附和,言辞间不乏对林知意才华和事业的肯定。
江振宏握着酒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惊讶、审视,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被挑战权威的不悦。他从未将这个出身普通、学艺术的女孩真正放在眼里,认为她不过是儿子叛逆期一段无足轻重的插曲,迟早会因现实差距而黯然退场。
然而,现在,这个名字却频繁地、以如此正面的姿态,出现在他所在的圈层话题中。她不再是依附于江屿的影子,而是拥有了独立姓名和影响力的个体。这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期。
酒会结束后,江振宏回到办公室,沉吟片刻,拿起内线电话,拨通了江屿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在一个忙碌的现场。
“爸?”江屿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外。他们父子之间,除了必要的事务,鲜少有主动联系。
“嗯。”江振宏应了一声,停顿了两秒,才用听起来尽量随意的口吻问道,“你那个……女朋友,林知意,最近在弄的那个艺术展,怎么样了?”
电话那头的江屿明显怔了一下。他走到相对安静的角落,声音平稳下来:“筹备得很顺利,下周末开幕。爸,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随口问问。”江振宏语气平淡,“听到些议论。既然做了,就做好点,别丢了江家的脸面。”
这话说得依旧居高临下,但其中隐含的关注,却让江屿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眼中闪过一丝深思,回答道:“她做得很好,不需要借任何人的名头。邀请函我会让人送到您办公室,您有空可以来看看。”
“再说吧。”江振宏不置可否地挂了电话。
放下话筒,他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的城市霓虹。林知意……这个名字,似乎需要重新评估了。
然而,并非所有的关注都带着善意。随着林知意声望日隆,一些阴暗的角落也开始滋生妒恨的藤蔓。
起初只是在一些行业论坛和匿名社交群组里,出现了一些零星的、指向不明的质疑。
「那个林知意,捧得也太高了吧?才成立工作室多久?」
「听说她所有大单都是靠江屿的关系拿到的,作品都是团队代笔吧?」
「一个学艺术的,懂什么科技公司品牌?还不是靠男人在后面撑腰。」
这些言论像滑腻的泥鳅,难以抓住源头,却在口耳相传中不断变形、发酵。苏婉最先注意到这些风言风语,气得在工作室里直跺脚:“这些人就是眼红!见不得别人好!有本事自己也做出《经纬》这样的展览啊!”
林知意反而比较平静。她经历过更恶意的攻击,这些躲在暗处的诋毁,虽然令人不悦,但已不能轻易动摇她的心神。“清者自清,婉婉。我们没时间跟匿名黑子纠缠,布展进度要紧。”
但苏婉咽不下这口气。她动用了不少人脉,甚至拜托陆辰学长帮忙留意,暗中调查这些流言的源头。陆辰如今在业内也已小有名气,人脉更广,很快反馈回一些线索。
“指向比较散,但有几个账号的活跃时间和发言模式,很像职业水军。”陆辰在电话里语气严肃,“我托朋友查了一下这些水军最近的交易记录,其中一笔资金的来源,隐约关联到一家叫‘创视觉’的设计公司。”
“创视觉?”林知意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
苏婉立刻想起来了,脸色沉了下来:“是之前竞标‘智慧社区’可视化项目的那个对手!当时他们的报价比我们低,但方案很平庸,最后甲方选了我们。我记得他们那个总监,当时看我们的眼神就很不善。”
线索似乎串了起来。商业竞争失败,转而使用下作手段抹黑对手,这并不稀奇。但林知意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安,这种躲在暗处放冷箭的风格,让她莫名想起了曾经周云云的手段,虽然直接证据指向了另一家公司。
她让苏婉继续留意,但没有采取更激烈的反制措施。艺术展开幕在即,她不想节外生枝。
艺术展开幕前夜。所有展品都已就位,灯光调试完毕,请柬全部发出。工作室里只剩下林知意一人,她进行着最后一次巡视。空旷的展厅里,只有她轻轻的脚步声和那些沉默作品散发出的、无形的场域。
她走到展厅中央,那里悬挂着本次展览的核心作品——《星轨》。那是她用数千个发光二极管模拟的、基于“屿光科技”某个开源算法生成的星群运动轨迹,观众靠近时,星光流速会随之改变,仿佛与宇宙呼吸同频。这是科技与艺术在她心中最浪漫的结合。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眼前流淌的、静谧而浩瀚的星光,心中充满了即将完成一件重要作品的充实与淡淡的不舍。明天,这里将挤满人群,接受各种目光的审视。此刻的宁静,弥足珍贵。
回到一楼的工作间,她准备收拾一下就回江屿的公寓。桌上放着一个普通的白色信封,没有贴邮票,没有写地址,显然是被人从门缝塞进来的。
林知意微微蹙眉,拿起信封。很轻。她拆开,里面是几张彩色打印的照片。
照片明显是偷拍的,像素不算高,但能看清人物的脸。有她和江屿在小区楼下牵着手散步的,有江屿的车停在工作室门口等她下班的,甚至有一张是去年冬天,江屿在雪地里为她系鞋带的那个瞬间——角度和论坛上曾经疯传的那张几乎一样,但这一张,他们两人的脸都拍得更加清晰。
照片拍摄的时间跨度很长,显然不是一时兴起。一股寒意顺着林知意的脊椎缓缓爬升。
除了照片,信封里还有一张普通的A4打印纸,上面只有一行冷冰冰的宋体字:
「星光很美,但小心夜空下的风。」
没有落款,没有多余的话。但这行字和这些跨越时间的偷拍照组合在一起,传递出的威胁意味,比任何恶毒的咒骂都更加令人毛骨悚然。
这不是商业竞争对手的抹黑。这更像是一种长期的、带着恶意的窥视,一种对她和江屿私人生活的入侵。对方在告诉她:我一直看着你们,我知道你们的一切,我可以在任何时候,掀起一阵摧毁一切的“风”。
林知意握着那张纸,手指冰凉。她第一时间想打电话给江屿,但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已经接近午夜。他这几天为了协调艺术展的安保和媒体事宜,也忙得不可开交,此刻可能刚刚睡下。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将照片和恐吓信重新装回信封,小心地放进随身背包的夹层。然后,她关掉工作室所有的灯,锁好门。
走进电梯,金属轿厢壁映出她有些苍白的脸,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无论这阵“风”来自哪里,无论对方想做什么,她都不会退缩。明天的展览,必须如期举行,而且要办得光芒万丈。
电梯下行,数字跳动。她拿出手机,给江屿发了一条简短的信息:「我这边结束了,现在回去。你睡了吗?」
几乎是在信息发出的同时,江屿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我刚到家,看你还没回,正想打给你。”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夜色的温柔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布展都弄好了?”
“嗯,都好了。”林知意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我马上上车。”
“路上小心。我给你煮了宵夜,银耳羹,回来喝了再睡。”
听着他平静如常的话语,林知意鼻尖微微一酸,心头那股寒意被驱散了些许。“好。”
挂断电话,她走进停车场。午夜的停车场空旷寂静,只有她高跟鞋敲击地面的清脆回响。她快步走向自己的车,拉开车门坐进去,迅速锁好车门。
发动引擎的那一刻,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后视镜。昏暗的灯光下,停车场的立柱阴影处,似乎有一个模糊的人影,静静地站在那里,面朝着她的方向。
林知意的心猛地一跳。
她定睛再看时,那个人影却仿佛融入了阴影,消失不见了。
是错觉吗?还是……
她不敢多想,踩下油门,车子迅速驶离了停车场。后视镜里,工作室所在的那栋楼逐渐缩小,最终被夜色吞没。
但那句“小心夜空下的风”,却像一道冰冷的烙印,刻在了她的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