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穿过云层,开始缓缓下降。舷窗外,熟悉城市的轮廓在晨曦中逐渐清晰。林知意靠着窗,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随身包里那枚沉甸甸的“金羽毛奖”奖牌冰凉的边缘。十几个小时的飞行,领奖时的眩晕与激动已经沉淀下来,转化为一种更为坚实、却也更为复杂的疲惫与归心似箭。
米兰的星光璀璨似乎还留在视网膜上,但身体已经诚实地渴望着那片有他的土地。
舱门打开,初夏湿润温暖的空气涌了进来,混合着机场特有的繁忙气息。林知意跟着人流走出廊桥,还没到接机大厅,就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喧哗和闪光灯晃得眯起了眼。
“林知意小姐!看这里!”
“恭喜荣获金羽毛奖!作为最年轻获奖者,此刻心情如何?”
“请问未来是否会考虑与国际品牌深度合作?”
“有传言说您已收到Atelier Lumière的邀请,是否属实?”
乌泱泱的媒体记者和不少举着欢迎牌、显然是学校派来的学弟学妹们,将出口处堵得水泄不通。鲜花、话筒、闪烁的镜头瞬间将她包围。林知意有些措手不及,她在米兰已接受过几轮采访,但没想到国内的阵仗如此之大。
她定了定神,脸上露出得体的微笑,简短地回答了几个问题,感谢了学校和师长的培养,并巧妙地避开了关于未来去向的敏感话题。在机场工作人员和学校来接的老师帮助下,她才得以艰难地“突围”出来。
坐进学校安排的商务车,隔绝了外面的喧嚣,林知意才长长舒了口气,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荣耀是真切的,但这被聚光灯追逐的感觉,也需要时间适应。
车子驶向市区。林知意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里惦记着的却是另一个人。她拿出手机,开机,微信里瞬间涌入上百条祝贺信息,有导师的、同学的、团队成员的,苏婉的留言更是刷了屏。
她快速滑动,找到了那个置顶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他昨晚发来的「降落前告诉我,我去接你。」她因为航班时间太早,且知道他有重要的晨会,回复了「不用接,学校有安排,你忙你的。」
此刻,她发了一条:「我到了,在回学校的路上。你会议结束了吗?」
消息发出,没有立刻回复。想必会议正酣。
车子先送她回了学校。设计学院门口居然也拉着红色的祝贺横幅,系主任和几位教授亲自在楼下迎接,又是一番简短而热烈的祝贺与勉励。林知意抱着满怀的鲜花,微笑着应对,心里却像长了草,只想快点结束,回到他们的小窝,或者去创业园见他。
好不容易脱身,她拖着行李箱往宿舍走,想先放下东西。走在熟悉的林荫道上,清晨的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点,四周是抱着书本匆匆而过的学生,一切似乎又回到了日常的轨道。只有偶尔路过认出她的同学投来的惊喜、羡慕的目光,提醒着她身上刚刚发生过的传奇。
就在她经过一个岔路口时,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在路的另一侧,停着一辆陌生的黑色轿车,车窗贴着深色的膜。她并没有太在意,继续往前走。
但走了几步,一种难以言喻的微妙感让她下意识地又回头看了一眼。那辆车还停在那里,毫无动静。可能是等人吧。她甩开那丝异样,加快了脚步。
回到久违的宿舍,苏婉给了她一个大大的熊抱,叽叽喳喳地说了半天她是如何与有荣焉,如何“镇压”了班里几个之前说酸话的同学。林知意笑着听,心里暖暖的。收拾了一下行李,洗漱换掉一身风尘仆仆的衣服,她看了看手机,江屿依然没有回复。
也许会议延长了。她想了想,决定直接去创业园。给他一个惊喜,也看看他到底在忙什么。
打车来到创业园楼下,“屿光科技”的logo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比半年前又多了几分沉稳的气度。她轻车熟路地刷卡上楼,推开玻璃门。
前台姑娘看见她,眼睛一亮,立刻站起来:“林学姐!恭喜您!太厉害了!”
“谢谢。”林知意微笑点头,目光扫向里面开放式办公区。气氛似乎有些不同往常的紧绷,每个人都在埋头工作,敲击键盘的声音汇成一片低沉的背景音,偶尔有人低声快速交流几句,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专注到极致的压迫感。
她看到了周云云空荡荡的工位,已经换了新的主人。内鬼风波后,团队进行了一轮清洗和重组,如今留下的,都是真正能并肩作战的伙伴。
她径直走向最里面的独立办公室。门虚掩着,她轻轻推开。
江屿背对着门口,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正拿着手机通话。他穿着熨帖的白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身姿依旧挺拔,但仅仅是这样一个背影,林知意就敏锐地察觉到了一种深沉的疲惫,那绷紧的肩线里透出的压力,隔着几米远都能感受到。
“……我知道底线在哪里,王总,这一点没有商量余地。”他的声音传来,是惯常的冷静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锋利的决断,“如果对方坚持要那5%的附加条款,告诉他们,谈判可以到此为止了……对,我承担一切后果。”
他挂了电话,却没有立刻转身,而是抬手用力捏了捏自己的鼻梁,动作带着一种罕见的烦躁。
林知意轻轻敲了敲门板。
江屿身形一顿,迅速转过身。在看到她的那一刻,他眼底深处的凝重和疲惫像是被强行按下的海浪,迅速褪去,换上了她熟悉的、带着柔光的笑意。
“回来了?”他放下手机,朝她走来,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包,“怎么不告诉我具体时间,我好下去接你。”
“不想打扰你开会。”林知意仰头看着他,离得近了,她才清晰地看到他眼下的淡青色阴影,比视频里看到的要明显得多,甚至眼角都带着几丝血丝。她的心微微揪了一下。
“刚结束一个电话会。”江屿解释,牵着她到旁边的沙发坐下,目光落在她脸上,细细打量,“累不累?米兰怎么样?领奖的时候,紧张吗?”
他问着寻常的问题,语气温柔,但林知意能感觉到,他的注意力似乎并不完全在这里,有种心不在焉的涣散,那是一种精力被过度透支后的痕迹。
“还好,一切都好。”林知意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心有些凉,“你呢?你看上去很累。并购案……很不顺利吗?”
江屿反手握紧她的手,笑了笑,那笑容却未达眼底:“有点棘手,但都在掌控中。别担心。”他避重就轻,转而问道,“听说你在机场被围了?没吓到吧?”
他显然已经知道了她归来时的盛况。林知意摇摇头,正要说话,江屿的另一个手机又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显示着一个英文名字,似乎是国外投行的负责人。
他看了一眼,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带着歉意对林知意说:“抱歉,这个必须接,是伦敦那边的视频会议,关系到最终的资金交割。”
“你忙。”林知意立刻松开手,懂事地站起身,“我先去外面转转,或者回住处收拾一下。”
江屿点了点头,在她转身时,又拉了她一下,快速地在她额头落下一个吻,声音低沉:“晚上一起吃饭,等我。”
林知意走出办公室,替他轻轻带上门。隔着玻璃,她看到他已经接通了视频,脸上恢复了那种无懈可击的、冷静而专业的表情,对着屏幕开始用流利的英文交谈。但那个挺直的背影,在窗外明亮光线的映衬下,却透出一丝孤军奋战的沉重。
她没有在创业园多停留,悄然离开。回去的路上,她拒绝了苏婉一起吃午饭的提议,说自己想回去休息。
出租车驶向她租住的那个离学校和创业园都不远的高级公寓小区。这是江屿在她比赛期间,以“方便她专心创作”为由帮她租下的,环境幽静,安保严格。
车子快到小区门口时,林知意习惯性地望向窗外。忽然,她的目光定格了。
在小区对面马路边的临时停车位上,又看到了一辆黑色轿车。和早上在学校附近看到的那辆……非常相似。同样是深色车窗,安静地停在那里。
是巧合吗?同一个车型在这个城市并不少见。
但一种莫名的不安,细蛇般悄然爬上脊背。她下意识地记住了那辆车的车牌尾号。
出租车驶入小区,将那辆黑车甩在身后。林知意提着行李上楼,打开房门。
房间里整洁如常,临行前她收拾得很好。阳光透过干净的玻璃窗洒进来,明亮温暖。她放下行李,换了拖鞋,走向厨房想倒杯水。
脚步却在中途顿住了。
茶几上,她离开前明明将几本设计杂志叠放得整整齐齐,现在最上面一本的角度,似乎……微微偏了一些?沙发上那个她常抱的抱枕,褶皱的方向好像也和记忆里有点不同?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极其细微的、不属于她也不属于江屿的、陌生的淡香,像是某种须后水或者清洁剂的味道,几乎难以察觉。
她站在客厅中央,环顾着这个她以为安全无虞的私密空间,一股寒意,毫无征兆地从脚底悄然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