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创业园顶层“屿光科技”新总部的CEO办公室依然灯火通明。
江屿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沉睡的城市,零星灯火如同散落的棋子在棋盘上闪烁。他手里握着一份刚刚从纽约传真过来的紧急文件,纸张边缘被他捏得微微发皱。并购案的对家——老牌科技集团“长河实业”,在最后尽职调查阶段突然发难,联合两家境外对冲基金,以“核心技术估值虚高”为由,要求重新谈判收购对价,否则将在董事会投票中否决交易。
这不仅仅是压价。江屿很清楚,这是父亲江振宏在幕后的手笔。长河实业的副董事长,是父亲当年的得力旧部。而其中一家对冲基金,最近刚刚吸纳了来自陈氏集团的注资。
手机屏幕亮起,是母亲沈静怡发来的信息:「小屿,你爸爸最近血压又高了。他说,如果你愿意回家谈谈,长河那边他可以帮着说句话。」
温和的措辞,柔软的刀刃。
江屿闭了闭眼,将手机屏幕按灭。他没有回复,转身走回办公桌前。桌面上摊开着复杂的财务模型、技术专利图谱和法律文件,像一张等待破局的战争地图。连续七十二小时的高强度工作,咖啡因和压力让他的太阳穴突突地跳,眼底布满了熬夜的血丝,但他背脊依旧挺直,眼神清醒锐利,如同绷到极致的弓弦。
助理轻手轻脚地进来,放下新的咖啡和一份三明治:“江总,您吃点东西。周律师和李总(CFO)已经在线上会议室了,随时可以开始。”
“五分钟后。”江屿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揉了揉眉心,目光落在办公桌一角那个林知意去年送他的、画着打盹小猫的马克杯上。杯子里是温开水,不是咖啡——是她临走前特意叮嘱助理换的。
想起她,他紧绷的唇角几不可察地柔和了一瞬。她此刻应该在米兰的展厅里,面对世界的目光。他不能让她分心。
线上会议室的氛围凝重如铁。
屏幕那头,远在纽约的并购律师周维语速飞快:“对方抓住了我们第三季度‘灵境’模块交付延迟两周这个点,无限放大,质疑整个技术路线的稳定性和团队执行力。更麻烦的是,他们不知从哪里拿到了一份我们已离职的初级算法工程师的非正式访谈记录,里面有些对早期代码架构稳定性的……不严谨评价。”
首席财务官李岩的声音紧绷:“江总,重新谈判意味着估值至少要下调15%-20%,而且会给市场释放极其负面的信号,对我们后续的上市定价非常不利。但如果不谈,否决风险超过四成。对方在董事会的游说力度很大。”
江屿看着屏幕上滚动的数据和对方列出的“质疑点清单”,沉默片刻。窗外,天际线开始泛起一层灰蒙蒙的晨光。
“周律师,那份离职员工的访谈,查清楚来源和具体语境,必要时启动法律程序,告对方恶意诱导和商业诽谤。李总,财务数据不用动,把我们为‘灵境’延迟额外投入的、提升百分之三十安全冗余度的测试报告和客户反馈发过去,这不是缺陷,是升级。”
他的声音平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力:“估值,一分不让。告诉他们,如果董事会否决,我们会立刻启动B计划——引入KPCB领投的E轮融资,独立上市。届时,长河将永远失去进入AI核心赛道的最佳船票。”
屏幕两边的人都屏住了呼吸。B计划确实存在,但那是更漫长、更凶险的道路,需要消耗巨大的资源和时间。
“江总,这等于把桌子掀了……”李岩迟疑道。
“有时候,掀桌子比坐在一张倾斜的桌子旁谈判更有用。”江屿目光冷静,“照我说的准备材料。另外,帮我约艾米莉女士,我需要她以KPCB合伙人的身份,向长河的董事会发一份‘非正式关切’。”
他要将这场博弈,从单纯的商业谈判,升级到资本意志和未来话语权的较量。他要让所有人都看清楚,“屿光科技”的价值,不是可以随意压价的商品,而是值得顶级资本押注未来的核心资产。
会议结束,窗外天色已亮。江屿看了眼时间,米兰那边应该是深夜。他点开手机,林知意的社交账号更新了几张照片——她在设计周某个论坛上发言的侧影,自信从容;她和几位白发苍苍的欧洲设计大师的合影,笑容灿烂;还有一张米兰大教堂广场的夜景,配文是:“看到鸽子想起某人了。”
最后一句,是她独有的小默契。江屿知道,她在说她第一次撞翻他咖啡时,惊飞的鸽子。
他看着那张夜景照片,嘴角终于扯开一个真实的、带着疲惫却温柔的弧度。他打字回复:「鸽子没咖啡泼。专心比赛,别想我。」
点击发送。他将手机放下,深吸一口气,重新投入面前堆积如山的文件中。背部的酸痛和精神的极度疲惫被他强行压下,此刻的他,是这艘正在穿越风暴的船的船长,不能有丝毫松懈。
两天后的傍晚,林知意提前结束了米兰的行程,风尘仆仆地赶了回来。她没有通知江屿,想给他一个惊喜。
推开他们公寓的门,里面一片寂静,只有玄关留着一盏昏黄的感应灯。空气里有淡淡的、未曾消散的烟味——江屿极少抽烟,除非压力到了临界点。
她放下行李,轻手轻脚地走向书房。门虚掩着,里面没有开主灯,只有电脑屏幕的光映出江屿伏案的背影。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左手撑着额头,右手握着鼠标,一动不动地盯着屏幕,仿佛一尊凝固的雕像。
林知意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她悄悄退开,先去厨房,发现冰箱里除了矿泉水和过期酸奶,空空如也。垃圾桶里倒是塞满了咖啡胶囊的外壳和外卖包装。
她默默叹了口气,系上围裙,从自己带回的行李里翻出一些意大利面、酱料和新鲜香草——这是她特意在米兰市场买的,想着或许能给他做顿不一样的晚餐。
煮面的水咕嘟咕嘟响起,香气开始弥漫。林知意专注地搅拌着酱汁,忽然听到身后传来极其轻微的脚步声。
她回头,江屿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厨房门口,斜倚着门框,正静静地看着她。他脸上的疲惫显而易见,眼下的青色在厨房温暖的灯光下也无法掩盖,但那双深邃的眼睛在看到她的瞬间,像是被点亮了,漾开细碎的、真实的光。
“怎么提前回来了?”他开口,声音比电话里更沙哑几分。
“想你了,就改签了。”林知意关小火,转身走到他面前,仰头仔细看他,“你也太不会照顾自己了。”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他眉心的褶皱,又滑到他冒出青色胡茬的下颌。江屿没有动,只是垂下眼帘,任由她的指尖流连,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并购……很不顺利吗?”她轻声问。
江屿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拉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深深吸了一口她身上混合着旅途风尘和淡淡香草的气息。这个拥抱紧密而沉默,带着卸下部分盔甲后的依赖。
“有点麻烦,”他低声道,避重就轻,“但能解决。”
林知意依偎在他怀里,没有追问。她能感觉到他身体传递出的紧绷和竭力维持的平静。他不想让她担心,她就假装不知道。但她心里清楚,能让江屿如此状态的“麻烦”,绝对非同小可。
晚餐时,江屿吃得很快,但明显胃口不佳,只是不想辜负她的心意。他简单问了她比赛的情况,听她说着米兰的见闻和决赛的准备,眼神专注,偶尔回应几句,努力扮演着一个正常的、为她高兴的恋人角色。
可林知意看到他拿着叉子的手,指节因为长时间握笔或敲击键盘而微微泛白,手背上甚至有一道新鲜的、细小的划痕。
饭后,江屿主动去洗碗。林知意靠在厨房门边看着他,忽然开口:“江屿。”
“嗯?”
“不管发生什么,我在这里。”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江屿洗碗的动作顿住,水流哗哗地冲刷着他的手背。他没有回头,只是肩膀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瞬,低声应道:“我知道。”
深夜,江屿终于被林知意强行推去洗澡休息。等他穿着睡衣从浴室出来,发现林知意并没有睡,而是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膝头放着他的笔记本电脑——屏幕是锁定的。
她抬头看他,眼神清澈:“我刚才想用你电脑查点资料,不小心碰到了鼠标,屏保消失了。”
江屿的心脏猛地一跳。他的电脑屏保,是两人在江边初雪那天,他偷偷拍下的她的背影。这没什么。但屏保消失后,会直接显示他最后未关闭的工作窗口。
林知意将电脑转向他,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标红的邮件和文件列表,最上方是一份标注着【绝密·最终预案】的文件夹,名称赫然是——“孤星计划:独立上市紧急推演”。
空气仿佛凝固了。
林知意看着他瞬间绷紧的神色,缓缓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她没有质问,没有惊慌,只是伸出手,轻轻抱住他劲瘦的腰,将脸贴在他还带着湿气的胸膛上。
“你从来不是一个人,江屿。”她的声音闷在他怀里,有些发颤,却异常坚定,“无论你是要并购,还是要‘孤星’,我都会在你身边。”
江屿僵硬的身体,在她的拥抱和话语中,一点点软化下来。他抬起手臂,用力回抱住她,像抱住了狂风巨浪中唯一稳定的浮木。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个深深埋入她发间的动作。
然而,就在这温情与沉重交织的时刻,江屿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屏幕无声地亮起,疯狂闪烁起来。不是来电,而是一连串来自不同联系人的加密信息提示。
他松开林知意,快步走过去拿起手机,指纹解锁。信息内容简短却触目惊心:
「江总,出事了!我们安置在纽约负责关键数据交接的王工(核心技术人员),半小时前在住处附近遭遇不明身份者袭击,现在医院抢救,情况不明!对方目标明确,拿走了他的工作电脑和备份硬盘!」
紧接着是李岩的消息:
「长河方面刚刚突然发来最后通牒,要求24小时内接受他们的新报价,否则将公开‘屿光科技核心技术骨干因商业纠纷遇袭’的消息!」
最后一条,来自一个极少联系、身份特殊的号码,只有三个字:
「证据,确凿。」
江屿握着手机,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咔”声。他看着屏幕上那冰冷的“证据,确凿”四个字,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刀,之前所有的疲惫被一种冰冷的、燃烧的怒意取代。
对方不再满足于商业施压,开始动用见不得光的手段,甚至可能……涉及更严重的罪行。而父亲那边提供的所谓“证据”,恐怕就是这肮脏一击的“合法性”外衣。
风暴,终于撕下了最后的伪装,露出了狰狞的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