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沈静怡的那个电话,像一块投入湖面的冰,瞬间冻结了江屿因危机解除和林知意那无声陪伴而生出的些许暖意。他握着手机,站在空旷的街道上,秋夜的凉意仿佛能穿透大衣,直抵心脏。
“重要的事?”他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
“嗯,关于你,还有你那个……小女朋友。”沈静怡的语气依旧温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回来吃个晚饭吧,就我们一家人。”
一家人。这三个字从他母亲口中说出,总带着一种无形的枷锁感。江屿几乎能想象到那顿“家宴”的氛围——精致的菜肴,冰冷的餐具,以及隐藏在关切话语下的审视与算计。
他没有拒绝的余地,至少明面上没有。“知道了。”他挂了电话,抬头望向宿舍楼的方向,林知意房间的窗户已经暗了下去。她应该睡了吧。今晚发生的一切,关于项目的危机,关于她那关键性的发现,关于他们之间那微妙升温的气氛……他暂时无法与她分享了。
一种想要保护她,不让她被自己家族那潭深水沾染分毫的念头,前所未有的强烈。
第二天,校园里似乎恢复了往日的平静。项目危机顺利解决的消息在小范围内传开,林知意走在路上,能感觉到一些之前带着审视的目光,多了几分真切的敬佩和好奇。甚至有不相识的同学主动跟她打招呼,称赞她昨天的“壮举”。
苏婉更是激动地搂着她的胳膊:“知意!你现在可是我们系的传奇了!听说你一眼就看出那个bug?太给我们设计家长脸了!”
林知意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心里却甜滋滋的。这不仅是因为别人的认可,更是因为她真切地帮助到了江屿,成为了他需要时能站在他身边的人。
然而,一整个上午,她都没有收到江屿的任何消息。没有电话,没有短信,连团队群里他也异常沉默。这很不寻常。按照他以往的风格,危机过后总会快速总结,部署下一步。
她忍不住在中午给他发了一条信息:「还好吗?是不是很累,在休息?」
信息如同石沉大海,直到下午课结束,也没有回复。
一种隐隐的不安,像藤蔓一样悄悄缠绕上她的心头。她想起昨天他接到的那个电话,虽然他什么都没说,但她能感觉到他瞬间低沉下去的情绪。是……家里出了什么事吗?
傍晚,江家别墅。
与其说是家宴,不如说是一场气氛凝重的三方会谈。长长的餐桌旁,只坐了江屿、江振宏和沈静怡三人。菜肴精致,却无人动筷。
江振宏放下手中的汤匙,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他目光如炬,直接射向江屿,没有任何迂回:
“听说你那个小公司,昨天差点出了大乱子?”
消息传得真快。江屿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已经解决了。”
“解决了?”江振宏嗤笑一声,“靠谁解决的?靠那个学画画的女学生,灵光一现?”他的语气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小屿,玩闹也该有个限度。把公司的安危,寄托在这种不稳定的、儿戏般的运气上,是极其不成熟的表现!”
沈静怡轻轻拍了拍丈夫的手臂,柔声打圆场:“振宏,别这么说。小屿的公司能渡过难关是好事。而且,那个林小姐,我看着倒是挺乖巧伶俐的……”
她话锋一转,目光温和地看向江屿,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导向:“不过,小屿啊,妈妈也觉得,谈恋爱和搞事业是两码事。那个林小姐,专业和你的领域相差太远,家世背景也……恐怕很难在事业上给你真正的助力。你陈叔叔的女儿,陈婧,刚从MIT的计算机金融双学位毕业回来,人漂亮,能力强,和你正是门当户对。你看……”
来了。这才是今晚“家宴”的真正主题。
江屿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优雅却带着疏离。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视着父母,声音清晰而冷冽:
“公司的问题,是我们团队共同解决的。林知意在其中起到了关键作用,这不是运气,是她的专业能力。”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一字一句,不容置疑:
“至于我的感情和未来的伴侣,不劳二费心。我认为的‘门当户对’,是精神上的契合与能力上的互补,而不是商业版图上的简单叠加。”
他推开椅子,站起身:“我吃饱了。公司还有事,先走了。”
“江屿!”江振宏猛地一拍桌子,怒喝道,“你这是什么态度!”
沈静怡也站了起来,脸上温柔的面具终于出现一丝裂痕:“小屿,爸爸妈妈都是为了你好!”
江屿脚步未停,径直走向门口。在拉开那扇沉重的大门时,他背对着父母,最后说了一句:
“我的路,我自己会走。我选的人,也只会是她。”
驱车离开那栋令人窒息的别墅,江屿没有回公司,而是将车开到了学校附近那条安静的江边。他需要冷静。
他拿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十几条未读消息和几个未接来电,大部分来自林知意。最早的一条,是中午她发来的关心。
他几乎能想象到她发送这些信息时,从担忧到不安的心情。心头涌上一阵愧疚与柔软。他拨通了她的电话。
几乎是响铃的瞬间,电话就被接起了。
“江屿?”她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急切和 relieved(松了一口气),“你没事吧?一天都没消息,我很担心你。”
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在外面。
“我没事。”听到她的声音,他紧绷的神经莫名松弛了几分,“刚才在……处理一些家事。现在在哪里?”
“我在后街给你买栗子蛋糕,你说过喜欢这家的……”她的声音小了下去,带着点不好意思。
江屿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在他面对家族高压和冰冷算计的时候,她却在惦记着他随口提过的一句喜欢。
“站在原地别动,”他声音低沉,“我过来接你。”
十分钟后,江屿的车停在后街路口。他一眼就看到了站在路灯下的林知意,手里提着一个小小的蛋糕盒,秋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不时踮脚张望,像一只等待归巢的幼兽。
他下车,朝她走去。
看到他,林知意脸上立刻绽开一个安心的、灿烂的笑容,小跑着迎上来:“给你!还是热的!”
江屿接过那盒还带着温热的蛋糕,看着她被风吹得微红的脸颊和清澈见底、满是关怀的眼眸,再对比刚才家中那令人窒息的压抑与算计,一种强烈的冲动涌上心头——他想把她牢牢护在自己的羽翼下,不让任何风雨沾染她分毫。
他伸出手,轻轻将她被风吹乱的发丝别到耳后,动作自然而温柔。
林知意因为他这突如其来的亲昵怔住了,脸颊瞬间绯红。
就在这时,江屿的手机不合时宜地再次震动起来。他看了一眼,是周云云。
他本想挂断,但林知意轻轻推了他一下:“接吧,万一有急事呢?”
江屿皱了皱眉,接起电话,语气恢复了工作时的冷静:“什么事?”
电话那头,周云云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同寻常的严肃和急切:“江屿,你看一下我刚刚发到你邮箱的加密文件。是关于……我们上次那个突然终止合作的技术支持方,‘星辉科技’的。我通过一些渠道查到,他们背后最大的匿名股东……好像姓陈。”
姓陈?
江屿的瞳孔猛地一缩。母亲刚才提到的那个“陈叔叔”和他的女儿陈婧,瞬间浮现在他的脑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