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屿走了。
带着一身咖啡渍和能冻僵周遭空气的低气压,消失在了梧桐大道的尽头。
林知意却像被施了定身咒,在原地僵立了足足一分钟。直到手肘和掌心传来的刺痛感越来越清晰,她才猛地回过神,低头查看自己的伤势。细嫩的手掌擦破了一大块皮,渗着细密的血珠,混着灰尘,看起来狼狈不堪。浅蓝色的裙摆也沾上了明显的污迹,像是在无声诉说着刚才那场灾难性的邂逅。
周围若有若无的目光像细小的针尖,扎得她浑身不自在。她强忍着委屈和尴尬,飞快地蹲下身,捡起散落一地的入学资料和那崩飞到远处的咖啡杯盖。脸颊滚烫得厉害,几乎能煎熟一个鸡蛋。
“看什么看,没看过交通事故现场啊?”一个清脆又带着点泼辣的声音响起,带着明显的维护意味。
林知意抬头,看到室友兼闺蜜苏婉正叉着腰,故作凶悍地瞪走了几个驻足围观的同学,然后快步跑到她身边。
“我的小祖宗,你没事吧?”苏婉蹲下来,紧张地检查她的手肘,“哎呀,都破皮了!走走走,赶紧回宿舍清洗一下!”
苏婉的出现像是一道温暖的阳光,驱散了林知意周身冰冷的尴尬。她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被苏婉半扶半拽地拉离了“事故现场”。
回到略显嘈杂的宿舍楼,苏婉一边熟练地帮林知意清理伤口、贴上创可贴,一边听她带着哭腔复述刚才的“车祸”全过程。
“所以,你就那么‘砰’一下,撞上了咱们A大传说中的江屿学长?还把咖啡全泼他文件上了?”苏婉瞪大眼睛,脸上写满了“你完了”三个大字。
“江屿?”林知意茫然地重复着这个名字,心头莫名一紧。这个名字,似乎带着一种天生的冷感。
“对啊!计算机系的顶尖学神,大四的江屿!”苏婉压低声音,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惊叹和同情,“听说他入学就拿遍了所有编程大赛的头奖,大二就开始自己搞创业,做的那个什么AI项目,连校领导都惊动了,是咱们学校重点扶持的明星项目!人送外号‘行走的绩点收割机’、‘少女心粉碎者’!”
“少女心粉碎者?”
“因为他帅是真的帅,但冷也是真的冷啊!”苏婉夸张地比划着,“据说追他的女生能从计算机系排到咱们设计学院门口,但他眼里只有代码和项目,对谁都爱答不理,拒绝人的方式干净利落,毫不留情。你居然……泼了他的‘心血’……”
苏婉每说一句,林知意的心就往下沉一分。她感觉自己不仅撞了人,还好像撞塌了一座名为“江屿”的冰山一角,而此刻,整座冰山正带着雷霆万钧之势向她压来。
“他……他会不会报复我?”林知意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脑海里全是江屿最后那个冰冷的、审视的眼神,以及他清晰地念出她名字时,那种无形的压迫感。“他特意看了我的校园卡,记住我名字了!”
苏婉拍了拍她的肩膀,试图安慰:“别自己吓自己。江学长那种级别的人物,应该不至于跟你一个小新生过不去……吧?”但她的语气听起来也没什么底气。
“那份文件,看起来真的很重要。”林知意懊恼地抱住头,“我当时怎么就那么不小心……”
内心的恐慌和负罪感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越勒越紧。她想起江屿捏着那份被咖啡浸透的文件时,手指关节都微微泛白的样子。那不仅仅是生气,更像是一种……被亵渎了重要之物的隐忍的愤怒。
就在林知意被自责和恐惧淹没时,她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是一条新的短信提醒。
发送人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信息内容言简意赅,没有任何多余的客套和表情:
「林知意同学,我是江屿。关于今天上午你撞毁的创业计划书,我需要与你当面谈一下赔偿问题。下午两点,图书馆三楼星巴克。」
文字和他的人一样,冰冷,直接,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林知意的心跳骤然停了一拍,随即像擂鼓一样狂跳起来。
他来了!他果然找上门了!
而且,他连她的手机号码都弄到手了!这效率,这行动力,简直可怕!
“怎么了?谁的信息?”苏婉凑过来看了一眼,瞬间倒吸一口冷气,“卧槽!正主找上门了!还约在图书馆星巴克?这……这是要谈判的节奏啊!”
林知意的手指冰凉,几乎握不住手机。赔偿……这两个字像巨石一样压在她的心口。她一个刚入学的新生,生活费有限,拿什么去赔偿一份听起来就价值不菲的创业计划书?难道要去问家里要钱吗?怎么跟爸妈开口?说开学第一天就闯了祸,需要赔别人钱?
各种糟糕的设想在她脑子里乱窜。
“完了,婉婉,我死定了。”她哭丧着脸,把手机屏幕给苏婉看。
苏婉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几秒,眉头皱起,又缓缓舒展开,突然摸着下巴说:“等等……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江屿哎!那可是江屿!”苏婉分析道,“以他的身份和身家,一份计划书而已,就算再重要,重新打印一份或者让团队成员帮忙处理一下不就行了?至于为了这点‘损失’,亲自、单独约见一个大一新生,一本正经地谈‘赔偿’吗?”
被苏婉这么一说,林知意也愣住了。
是啊,这不符合常理。对于她来说是天大的事,对于江屿那种层面的人,或许根本不算什么。他大可以通过学校层面给她处分,或者直接列出赔偿清单让她照价赔偿,何必多此一举?
“那他……想干什么?”林知意更加困惑了,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
苏婉耸耸肩,眼神里闪烁着八卦和好奇的光芒:“这就不知道了。但事已至此,躲是躲不掉了。下午我陪你去!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咱们去会会这位‘冰山学神’,看他到底卖的什么药!”
下午一点五十分。
图书馆三楼的星巴克角落,安静得能听到咖啡机工作的细微声响。这个时间段,这里人并不多,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在木质桌面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林知意和苏婉提前到了,选了一个靠窗的角落位置坐下。林知意紧张得手心冒汗,不停地搅动着面前那杯一口没动的柠檬水,目光时不时飘向入口的方向。
苏婉则显得兴奋多于紧张,小声嘀咕着:“别说,这地方还挺适合……嗯,谈判,或者,约会?”
“别胡说!”林知意脸一热,嗔怪地瞪了她一眼。
就在这时,入口处的风铃轻轻响动。
两人同时抬头望去。
江屿出现了。
他已经换下了那件被咖啡玷污的衬衫,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纯棉T恤,看起来少了几分正式,多了几分随性,但那股清冷疏离的气质却丝毫未减。他目光在店内扫视一圈,精准地落在了她们这一桌,然后迈开长腿,不疾不徐地走了过来。
他的步伐沉稳,没有一丝多余的声音。随着他的靠近,林知意感觉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变得稀薄起来,她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像一只进入警戒状态的小动物。
江屿在她们对面坐下,目光平静地落在林知意脸上,没有任何寒暄,直接切入主题,声音一如既往的平淡:
“林知意同学,”他顿了顿,修长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轻点了几下,然后推向桌子中央,“在谈赔偿之前,我想先给你看一样东西。”
林知意的心猛地一跳,视线下意识地跟随他的动作,落在了那亮起的手机屏幕上。
屏幕上,赫然显示着一张照片——是昨天她情急之下,慌乱中掉在地上的、那张她为了道歉而精心绘制的手绘插画!
他怎么会把这个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