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云云那条看似关切备至、实则滴水不漏的信息,像一滴落入平静油面的水,在江屿的心湖中激起了剧烈的、无声的波澜。Allen提供的模糊监控线索,与她此刻恰到好处的“关心”和“汇报”,交织成一张充满疑点的网。
他没有立刻回复周云云,而是将身体深深陷入书房的皮质转椅中,闭上了布满血丝的眼睛。脑海里飞速闪过与周云云共事的点点滴滴——从大学时期一起通宵写代码的默契,到创业初期拉投资的并肩作战,再到近来她对林知意若有若无的排斥和对公司决策偶尔流露的异议……
信任一旦出现裂痕,过往所有看似寻常的细节,都被赋予了新的、令人不安的解读。
他重新调出Allen发来的所有调查资料,包括那段模糊的监控影像截图、林凡的资金流向图,以及周云云近期的通讯记录分析(通过一些非常规渠道获取)。证据链并不完整,无法直接定罪,但所有的蛛丝马迹,都隐隐指向那个他最不愿怀疑的人。
动机是什么?是因为林知意的出现动摇了她作为团队二把手的地位?还是陈家开出了她无法拒绝的条件?或者,两者皆有?
江屿睁开眼,眸中已是一片冰冷的清明。无论真相如何,他都必须面对。在危机四伏的战场上,任何一丝不确定的内患,都可能带来毁灭性的后果。
天色大亮,冬日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带。卧室里传来轻微的响动,林知意醒了。
她拖着依旧疲惫不堪、却因为完成了不可能任务而精神松弛的身体走出卧室,看到江屿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还冒着热气的早餐。
“感觉怎么样?”江屿起身,走到她面前,仔细端详着她的脸色,眉头微蹙。她的脸色依旧苍白,眼底带着浓重的青黑,但眼神却清澈了许多。
“还好,就是浑身像散架了一样。”林知意扯出一个有些虚弱的笑容,目光落在早餐上,“你买的?”
“嗯,吃点东西,然后我送你去医院检查一下。”江屿的语气带着不容商量的意味。她昨天的状态实在太吓人。
“不用去医院那么麻烦,我休息一下就好。”林知意摇摇头,走到餐桌旁坐下,拿起一个还温热的包子咬了一小口,胃里终于有了一丝暖意。她想起昨晚提交的作品,心里依旧有些忐忑,“作品……应该没问题吧?”
“提交成功了,系统有回执。”江屿在她对面坐下,将一杯豆浆推到她面前,“剩下的,交给评委和时间。”
他的镇定感染了她。林知意点了点头,专心吃起早餐。劫后余生的平静弥漫在两人之间。
吃完早餐,江屿看着她,语气平静地开口,仿佛在讨论一件寻常公事:“Allen那边有些关于文件被破坏事件的调查进展,你想听吗?”
林知意握着豆浆杯的手微微一顿,抬起头,对上他深邃的目光。她看到了他眼底那一丝未曾散去的凝重。
“嗯。”她放下杯子,坐直了身体,“你说。”
江屿没有隐瞒,将目前查到的关于林凡、关于那笔指向陈家的汇款、以及那段模糊监控中疑似周云云身影的信息,都尽可能客观地陈述给了林知意。他没有加入自己的主观猜测,只是陈述事实。
林知意安静地听着,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当听到“周云云”三个字时,她的瞳孔猛地一缩,手指下意识地蜷缩起来。
周云云?那个从她进入团队开始,就对她若即若离、时而展现能力、时而流露敌意的学姐?会是她在背后操纵了这一切?是她,差点彻底毁了自己的梦想和努力?
一股混杂着愤怒、寒意和难以置信的情绪冲上心头。她想起周云云之前推荐的那个有版权问题的素材包,想起她偶尔看向自己时那复杂难辨的眼神……原来,那些都不是错觉。
“你……打算怎么做?”林知意的声音有些发紧。
“在拿到确凿证据之前,不能打草惊蛇。”江屿的声音冷静得近乎冷酷,“她手上还掌握着项目不少核心资源和客户关系,贸然行动可能会引发更大的动荡。而且,如果她真的被陈家收买,我们或许可以……将计就计。”
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林知意看不懂的、属于商界猎手的锐利光芒。
林知意明白了他的意思。这是一场博弈,需要耐心和精准的计算。她压下心头的翻涌,点了点头:“我明白。需要我做什么?”
“像平常一样。”江屿看着她,“该去公司就去公司,该准备决赛答辩就准备答辩。尤其是对周云云,不要流露出任何异样。留意她的一举一动,但不要主动试探。”
这是一场演技的考验。林知意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恢复平静:“好。”
下午,江屿还是坚持带林知意去附近的医院做了全面的检查,确认她只是过度疲劳和轻微脱水,需要好好休息,他这才稍稍放心。
随后,两人一起回到了创业园。
公司里的气氛有些微妙。大家显然都知道了林知意作品在最后关头遭遇的意外,看到她出现,纷纷投来关切和敬佩的目光。也有人窃窃私语,猜测着事故的原因。
周云云迎了上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和一丝愧疚:“知意,你没事吧?真是吓死我们了!都怪我,之前没有更严格地审查那个素材包的来源,可能留下了安全隐患……”
她主动将责任引向了那个早已被证实的素材包漏洞,姿态放得很低。
林知意按照江屿的嘱咐,努力维持着平静,甚至挤出一丝宽慰的笑容:“云姐,别这么说,意外谁也不想发生。而且问题已经解决了,我提交了新作品。”
她仔细观察着周云云的表情,试图从那完美的关切面具下找到一丝破绽,但周云云的眼神除了担忧和歉意,看不出任何异常。
“解决了就好,解决了就好。”周云云松了口气的样子,随即又转向江屿,“江总,关于服务器被攻击和文件受损的初步内部排查报告我已经整理好了,您看现在方便看一下吗?”
“嗯,来我办公室吧。”江屿面无表情地点点头,率先走向自己的办公室。
周云云对林知意笑了笑,快步跟了上去。
林知意站在原地,看着周云云消失在办公室门后的背影,心底那根名为怀疑的刺,扎得更深了。
她走到自己的工位坐下,打开电脑,准备开始处理积压的工作,也为接下来的决赛答辩做准备。然而,当她登录公司内部系统时,一条刚刚发布不久、由江屿签发的全公司通知,赫然出现在公告栏顶端。
通知内容是关于即日起,由江屿直接牵头,成立一个“特殊项目攻坚组”,抽调包括周云云在内的几名核心成员,专注于一项“高度机密”的新技术研发,期间将暂时剥离其部分原有职责。
林知意看着这份通知,心头猛地一跳。这看似是一次正常的人事和项目调整,但她瞬间明白了江屿的意图——明升暗降,隔离审查。
就在她若有所思之际,内部通讯软件上,一个几乎从未与她有过私聊的、技术组一个性格内向的成员,突然给她发来了一条加密消息:
「林学妹,小心周。她昨天下午,以检查系统安全为由,单独调用过机房那台问题电脑的最后操作日志记录,并且……删除了部分查询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