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具风波后的第二天，办公室里的空气像是被冻住了。林知意早早来到工位，目不斜视地打开电脑，将自己完全埋首于工作之中，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疏离感。那套被咖啡污损的绝版画具，连同江屿赔偿的那套昂贵却冰冷的新款，都被她默默收进了柜子最深处，像一道不愿触碰的伤疤。
江屿一上午都待在办公室里，透过百叶窗的缝隙，他能看到林知意紧绷的侧脸和刻意回避他方向的目光。烦躁感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的心脏，越收越紧。他意识到自己昨天的行为有多么幼稚和过分，那套绝版画具对她的意义，他并非完全不知。一种从未有过的、名为“懊悔”的情绪，清晰地啃噬着他。
他不能再这样下去。这种冰冷的僵局，比任何项目危机都更让他难以忍受。
中午，趁着大部分同事都去吃饭的间隙，江屿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办公室的门，走到了林知意的工位旁。
敲击键盘的声音停了下来。林知意没有抬头，依旧盯着屏幕，但紧绷的肩线泄露了她的不自在。
“有时间吗？”江屿的声音有些干涩，“想和你谈谈。”
林知意沉默了几秒，才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无波，像一潭深秋的湖水：“江总，如果是工作的事，在这里说就可以。”
疏离的“江总”二字，像两根细针，刺得江屿眉心微蹙。他坚持道：“不是工作。是关于……昨天，和之前的一些事。”
他顿了顿，补充道：“公司楼下的咖啡馆，不会有人打扰。”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恳请的意味。林知意看着他眼底隐约的血丝和那份不容错辨的认真，心弦微动。她最终还是合上了电脑，站起身：“好。”
午后的咖啡馆角落，阳光透过玻璃窗，在木质桌面上投下温暖的光斑，却无法驱散两人之间的寒意。
江屿搅拌着面前的黑咖啡，组织着语言。他习惯了在商场上逻辑清晰、一击即中的谈判，但面对眼前这个让他心绪烦乱的女孩，那些精密的商业话术似乎全都失了效。
“昨天，那套画具……”他艰难地开口，试图解释，“我不是故意……”
“江总，”林知意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疲惫的疏远，“画具的事情已经过去了，您也赔偿了，不必再提。”
她的宽容，反而让江屿更加无所适从。他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决定换一个切入点。
“还有之前，关于我和林薇一起吃晚饭的事。”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客观冷静，“那只是一次必要的商务应酬。客户方很看重演示环节的设计，林薇是主讲人，有些细节需要在饭桌上敲定。仅此而已。”
他将一场夹杂着私心的算计，轻描淡写地归结为“必要商务应酬”。这话听在林知意耳中，非但没有起到澄清的作用，反而像是一种撇清和对自己情绪的否定——仿佛她的在意，是小题大做，是不懂事的无理取闹。
林知意抬起眼，看向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涩意的弧度：“江总，您不需要向我解释这些。这是您的工作安排，我明白。”
她的理解，像一堵无形的墙，将江屿所有试图靠近的努力都挡了回去。他看着她疏离的眼神，心头那股焦躁感再次涌起，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和生硬：“你明白？如果你真的明白，就不会是现在这种态度。”
这话带着指责的意味，瞬间点燃了林知意压抑许久的委屈。
“那我应该是什么态度？”她的声音微微提高，带着一丝颤抖，“看到那些似是而非的照片，听到那些暧昧的传言，然后若无其事地对您说‘江总辛苦了’吗？还是在我珍视的东西被毁掉之后，欢天喜地地收下您用钱买来的、毫无意义的替代品？”
她深吸一口气，眼圈微微泛红：“江屿，我不是你签下的合同，也不是你电脑里的代码。我有我的感觉，我的情绪！”
这是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带着控诉和失望。江屿被她激烈的反应震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那些理性的、条分缕析的解释，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的声音插了进来，打破了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
“江总？好巧啊，您也在这里？”
林薇不知何时走了过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目光在林知意微红的眼圈和江屿紧绷的脸上扫过，眼底闪过一丝快意，随即换上担忧的表情。
“江总，不好意思打扰您和林学姐。只是刚刚接到吴经理那边的紧急电话，关于下午演示会的几个数据参数，他们那边有新的疑问，比较急，需要您立刻确认一下。”她将文件递到江屿面前，语气带着工作式的紧迫感。
江屿的眉头死死拧紧。他看着林薇，又看向对面偏过头、明显不想再谈下去的林知意，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烦躁涌上心头。他知道，这次艰难的、好不容易开始的沟通，再次被中断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的郁结，接过文件，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硬：“我知道了。”
他站起身，对林知意道：“我先回公司处理。”
林知意没有看他，只是盯着面前那杯早已冷掉的拿铁，轻轻“嗯”了一声。
江屿深深看了她一眼，终究没再说什么，跟着林薇离开了咖啡馆。
林知意独自坐在角落里，阳光照在她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她看着窗外江屿和林薇并肩离去的背影，苦涩地笑了笑。看，他总是有更重要、更“必要”的事情。
而走在前面的江屿，脑海里却不断回响着林知意最后那句带着哭腔的质问。
“江屿，我不是你签下的合同，也不是你电脑里的代码。我有我的感觉，我的情绪！”
他忽然停下脚步，猛地回头，看向咖啡馆那个即将消失在视线尽头的角落。
他好像……终于有点明白，问题出在哪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