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一周的高强度运转,像一根不断被拉紧的弦,终于在某个瞬间,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嗡鸣。周三凌晨,江屿在书房处理完最后一份来自美国的紧急邮件,关掉电脑,站起身时,一阵剧烈的眩晕猛地袭来,他下意识地扶住桌沿才勉强站稳。
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喉咙干涩发痛,全身的肌肉仿佛被灌了铅。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触手一片滚烫。发烧了。
这个认知让他微微蹙眉。他很少生病,身体的强韧度一直是他高强度工作的资本。但最近接连的打击——周云云的背叛、艾米莉的车祸、父亲步步紧逼的压力,以及为了稳定局面而连续的通宵达旦,终究是击垮了他钢铁般的防御。
他撑着沉重的身体,摸索着走出书房,想去客厅倒杯水。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线勾勒出林知意蜷缩在沙发上等待的身影,她手里还拿着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着决赛后的设计修改稿,人却已经歪着头睡着了。
看到她,江屿心头那根紧绷的弦,似乎稍微松动了一丝。他不想吵醒她,放轻了脚步。
然而,细微的动静还是惊动了浅眠的林知意。她睁开惺忪的睡眼,看到江屿脸色潮红、脚步虚浮的样子,瞬间清醒,立刻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江屿?”她快步上前扶住他,手触到他滚烫的皮肤,心里猛地一沉,“你发烧了!”
“没事,有点累而已。”江屿还想逞强,声音却沙哑得厉害。
林知意不由分说地把他扶到卧室床上躺下,又快步去客厅拿了医药箱和体温计。38.9度。看着电子体温计上显示的数字,她的眉头紧紧锁起。
“必须去医院。”她语气坚决。
“不去。”江屿闭着眼,拒绝得干脆,“睡一觉就好。”
林知意了解他的固执,知道强行把他拖去医院不现实,也不再坚持。她转身进了卫生间,打来一盆温水,浸湿毛巾,动作轻柔地敷在他的额头上。冰凉的触感让江屿舒服地喟叹了一声。
她又拧了另一条毛巾,仔细地为他擦拭脖颈、手臂,进行物理降温。她的动作有些笨拙,却极其认真专注,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江屿昏昏沉沉地躺着,能感觉到她微凉的手指偶尔划过自己滚烫的皮肤,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令人安心的馨香。他努力想保持清醒,想告诉她不用这么麻烦,但沉重的眼皮和不断袭来的晕眩,最终将他拖入了光怪陆离的梦境深渊。
梦境里,是无数破碎而压抑的画面。周云云冷笑的脸,父亲严厉的斥责,艾米莉躺在血泊中的场景……还有林知意,她在哭,他拼命想抓住她,她却在一片浓雾中越来越远……
“别走……”他在梦中无意识地呓语,额头沁出更多的冷汗,手指紧紧攥住了身下的床单。
林知意刚去厨房煮好一碗清淡的米粥,回到卧室就听到他不安的梦呓。她连忙放下粥碗,坐到床边,握住他攥紧的手,轻声安抚:“我在,江屿,我在这里,我不走。”
她的声音像一道温柔的光,穿透了沉重的梦魇。江屿紧蹙的眉头微微舒展,反手更用力地回握住她,仿佛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后半夜,他的体温反复升降。林知意几乎一夜未合眼,不停地为他更换额上的毛巾,用温水擦拭身体辅助散热,在他稍微清醒时,小心翼翼地喂他喝下几口温水或者稀粥。
在天色将亮未亮,江屿体温终于暂时降下去一些,陷入相对安稳的沉睡时,林知意累得几乎虚脱,却依旧强撑着,趴在床边,守着他。
晨曦微露,第一缕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江屿沉睡的脸上。高烧退去一些,他脸上不正常的潮红褪去,显露出些许疲惫的苍白。林知意看着他安静的睡颜,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少了几分平日的凌厉冷峻,多了几分难得的脆弱。
她的心柔软得一塌糊涂。这个在外人面前永远强大、无所不能的男人,此刻却像个需要被保护的孩子。她伸出手,极轻地拂开他额前被汗水濡湿的黑发。
就在这时,江屿的眼睫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烧退了些,意识回笼,他首先感受到的,是手心里传来的、被紧紧握着的温热触感。然后,他看到了趴在床边,眼底带着浓重青黑,脸色甚至比他还憔悴几分的林知意。
四目相对。
江屿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与暖流交织奔涌。他看着她,千言万语哽在喉咙里,最终只化作一声低哑的呼唤:“知意……”
“你醒了?”林知意立刻直起身,伸手探向他的额头,“好像没那么烫了。感觉怎么样?要不要喝点水?”
她一连串的问题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关切。江屿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目光深邃而复杂,里面翻涌着感激、心疼,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更深沉的东西。
他抬起另一只没有输液的手,轻轻抚上她疲惫的脸颊,指腹摩挲着她眼下的青黑。
“辛苦你了。”他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情愫。
林知意摇了摇头,握住他抚在自己脸上的手,贴紧,嘴角扬起一个温柔而坚定的弧度:“不辛苦。江屿,你记住,无论发生什么,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会一直在。”
这不是她第一次表达类似的意思,但在此刻,在他最脆弱、最需要依靠的时候,这句话的分量,重若千钧。它像一道坚固的壁垒,将他从那些混乱压抑的梦境和冰冷的算计中,彻底拉回了温暖踏实的现实。
江屿深深地望着她,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他收紧手臂,将她轻轻拉向自己,将一个带着无尽珍视和依赖的吻,印在她的唇上。这个吻,没有任何情欲,只有劫后余生般的确认与慰藉。
然而,就在这温情弥漫的静谧时刻,江屿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忽然亮起,震动了一下。一条新信息弹窗闪过,发件人是【未知号码】。
信息内容只有简短的一句话:
「艾米莉醒了。她说,车祸前见过周云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