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家书房,厚重的红木家具和满墙的典籍营造出一种压抑的庄严。空气里弥漫着旧书和昂贵檀香混合的气息,沉闷得让人呼吸困难。巨大的实木书桌后,江振宏端坐着,面容严肃,不怒自威。沈静怡坐在一旁的丝绒沙发上,妆容精致,嘴角带着惯有的、弧度完美的微笑,眼神却如同精密的扫描仪,落在被江屿紧握着手、带进书房的林知意身上。
这是林知意第二次踏入这个象征江家权力核心的房间。与第一次的慌乱无措不同,这一次,她穿着江屿为她挑选的、剪裁合体的浅灰色套裙,长发挽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她的背脊挺得笔直,虽然手心依旧因紧张而微潮,但眼神清澈平静,迎接着沈静怡的审视。
江屿察觉到她指尖的微凉,握着她的手更用力了些,仿佛在传递无声的力量。他拉开书桌对面的两把椅子,先让林知意坐下,自己才在她身旁落座,姿态从容,形成一个稳固的同盟。
“爸,妈。”江屿开口,声音平稳,没有任何寒暄,“之前电话里已经简单说了。关于最近针对知意和公司的舆论风波,我们已经查清全部真相,并采取了法律措施。今天带知意过来,是想正式说明情况。”
江振宏的目光锐利如鹰,在江屿脸上停留片刻,然后缓缓移到林知意身上,那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评估和一丝残余的轻蔑。
“说明情况?”江振宏冷哼一声,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敲了敲,“小屿,你所谓的‘查清真相’,就是把一个闹得满城风雨、让你公司声誉受损、甚至牵连到江家被人议论的女孩,再次带到我们面前?这就是你处理问题的方式?”
他的话语直接而刻薄,将林知意定位为一切的“祸源”。
沈静怡适时地柔声接话,扮演着调和者的角色,话语却绵里藏针:“小屿,你爸爸也是为你好,着急。林小姐这段时间是受委屈了,我们听说了。不过,这舆论啊,有时候就像一面镜子,照出一些问题。林小姐毕竟年轻,经历的事情少,和那些背景复杂的人打交道,难免会被人利用,惹上是非。这次是解决了,那下次呢?你的公司正在上升期,需要一个稳定的大后方,而不是一个……需要你不断去灭火、甚至可能引火烧身的……”
她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再明白不过——林知意是江屿事业的拖累和风险。
林知意感觉心脏被无形的手攥紧,但她没有低下头。她看向沈静怡,语气平和却清晰:“阿姨,这次的事情,根源在于商业竞争和他人的恶意构陷,并非因为我‘年轻’或‘经历少’。我和江屿一起查明了真相,找到了幕后黑手,并且通过法律途径维护了我们的权益。在这个过程中,我学到了很多,也更能理解他面对的压力。”
她没有怯懦地辩解,也没有激动地反驳,而是冷静地陈述事实,并将自己放在了“共同面对”和“学习成长”的位置上。
江振宏显然不吃这一套,他身体微微前倾,带来的压迫感更强:“法律途径?你们年轻人就喜欢把事情弄到台面上,撕破脸皮!你知道对方是谁吗?是陈婧!陈家和我们有多少生意往来?你这一告,知道会带来多少麻烦?多少损失?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污名,值得吗?”
他将问题直接引向了利益权衡,将林知意的名誉与江家的商业利益对立起来。
江屿一直安静地听着,此刻,他微微抬手,打断了父亲即将继续的斥责。
“爸,”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首先,这不是‘无关紧要的污名’,这是对我未婚妻人格的践踏和对我们公司声誉的恶意攻击。其次,您觉得是麻烦和损失,我认为是清除隐患、确立规则的必然代价。”
他从随身携带的文件袋里,拿出几份文件,一一摆在书桌上。
“这是警方对周云云涉嫌侵犯商业秘密、诽谤等罪名的立案通知书复印件。”
“这是‘星辉科技’及其关联方近期异常资金流向的部分证据,显示他们与这次舆论攻击存在密切关联。”
“这是KPCB(艾米莉所在机构)鉴于此次恶性竞争事件,决定加大对‘屿光科技’支持力度,并考虑联合其他投资方对陈氏集团相关业务进行风险评估的意向备忘录。”
“最后,”他拿起最上面一份装订精美的报告,“这是过去一个季度,‘屿光科技’在舆论危机期间的业务数据对比和用户增长分析。数据显示,在真相大白、我们强势反击后,公司的市场关注度、用户信任度和合作意向,不仅没有下降,反而出现了显著提升。”
每一份文件都像一块沉重的砝码,落在天平上。江振宏和沈静怡看着那些盖着红章的文件和清晰的数据图表,脸上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变化。惊讶,审视,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震动。
江屿没有给他们太多消化时间,他看向父母,目光沉静而坚定:“我们不仅平息了风波,还将其转化为了发展的机遇。这证明了我们有能力应对任何挑战,也证明了,”他握住林知意的手,举到桌前,“我选择的人,不仅是我想共度一生的人,更是能与我并肩作战、共渡难关的伙伴。她的坚韧、智慧和在这次危机中的表现,远超许多所谓‘门当户对’的人选。”
他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所以,我希望这是最后一次,听到任何关于让我离开她,或者质疑她价值的言论。我的未来,公司的未来,都有她的一部分。这一点,不会改变。”
书房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古董座钟发出规律的滴答声。
江振宏的目光在那些文件和林知意平静的脸上来回扫视,他脸上的怒意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沉思取代。他一生信奉实力和结果,江屿拿出的这些东西,尤其是那份逆势增长的数据和KPCB的意向,分量不轻。
沈静怡脸上的完美笑容有些维持不住,她看着儿子眼中不容动摇的坚决,又看看那个坐在他身边、明明紧张却努力挺直腰杆的女孩,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这个女孩或许并不像她最初判断的那样,只是一时兴起的玩物或攀附的菟丝花。
最终,江振宏靠回椅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没有再说反对的话,但也没有表示认可。这几乎是他能做出的最大让步——默认。
沈静怡迅速调整了表情,重新挂上温和的笑容,只是这次,笑容里少了些算计,多了些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妥协。
“既然你们已经处理好了,也有了自己的规划,那……就好。”她看向林知意,语气缓和了许多,“林小姐,之前可能有些误会。以后,常来家里坐坐。”
这几乎是变相的接纳信号。
林知意心头一松,知道最关键的一关暂时过去了。她礼貌地点头:“谢谢阿姨。”
从江家别墅出来,坐进车里,林知意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后背都湿了一层。
“刚才……我说的还行吗?”她有些不确定地问江屿。
江屿侧过身,帮她系好安全带,然后在她额头轻轻印下一吻,眼底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和温柔:“非常好。我的女孩,今天特别勇敢,也特别耀眼。”
车子驶离别墅区,融入城市璀璨的夜景。两人都没有说话,享受着这来之不易的平静与胜利。
然而,林知意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她以为是苏婉或者团队的消息,随手点开。
却是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彩信。没有文字,只有一张分辨率不高的照片。
照片似乎是从远处偷拍的,画面里是她和江屿刚才在江家别墅门口,江屿俯身吻她额头的瞬间。拍摄角度刁钻,光线昏暗,使得两人的姿态看起来格外亲密,甚至……带着一种告别般的缠绵。
几乎同时,江屿的手机也响起了急促的铃声。他看了一眼,是艾米莉那位助理从美国打来的越洋电话。
助理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和更深的不安:
“Mr. Jiang! Emily is out of danger, but still unconscious.(江先生!艾米莉脱离危险了,但还在昏迷。)The police found new evidence… the brake lines of her car were tampered with, professionally. And… they intercepted a coded message, indicating the next target might be… you, or someone very close to you.(警方发现了新证据……她车的刹车线被专业手段动了手脚。而且……他们截获了一条加密信息,显示下一个目标可能是……你,或者你非常亲近的人。)”
车内温馨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林知意看着手机上那张偷拍照,再听到电话里传来的话语,一股比面对江父江母时更加刺骨的寒意,顺着脊椎猛地窜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