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林小悠走进教室时,陆晨已经在了。
他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物理竞赛题集,笔尖在纸上快速移动。晨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他专注的侧脸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是她,极轻微地点了点头。
“早。”林小悠说。
“早。”陆晨合上题集,从书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这是今天的题。”
文件夹是浅蓝色的,边角有些磨损,但很干净。林小悠接过,翻开——里面是十几张复印的习题纸,每道题都经过精心挑选,旁边用红笔标注了难度星级和考察知识点。
“从今天开始,每天三道压轴题。”陆晨的声音平稳,“做完给我看,我讲思路。”
林小悠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题目,深吸一口气:“好。”
第一节 课是语文,张老师讲文言文。林小悠一边听,一边用余光瞥向文件夹里的物理题。第一道是复杂的带电粒子在复合场中的运动,题目描述就占了半页纸。
她下意识地咬住下唇——这是她遇到难题时的习惯动作。
下课铃响,她立刻拿出草稿纸开始演算。但粒子轨迹的方程列到一半就卡住了,无论怎么变换,都解不出合理的运动时间。
“这里。”
身后传来声音,接着,一根修长的手指从她肩侧伸过来,点在题目中的某个条件上。
“这个边界条件是陷阱。”陆晨的声音很近,带着早晨特有的微哑,“粒子不会从这里出去,会在这里反弹。”
他的指尖在纸上划出一道弧线。林小悠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如果考虑反弹,整个运动过程就完全不一样了。
“我……我没看出来。”她有些懊恼。
“很正常。”陆晨收回手,“这种题考的就是隐藏条件识别。多做就会了。”
他的语气没有责备,只是陈述事实。林小悠点点头,重新开始列方程。这次顺利多了,十分钟后,她算出了第一个问的答案。
转身想给他看时,却发现他已经坐回座位,正在看自己的书。但当她转回去,准备做第二题时,又听见他说:“第二题的关键是能量守恒,别想复杂了。”
他总是这样,在她最需要的时刻给出恰到好处的提示,不多不少。
中午食堂,四人又坐在一起。陈宇看着林小悠餐盘旁边摊开的习题纸,眼睛瞪得老大:“悠悠,你现在都开始做这种题了?我看着都头晕。”
“陆晨给选的。”林小悠说,一边用筷子在米饭上无意识地戳着,“说要攻难题。”
“晨哥,你也太狠了。”陈宇转向陆晨,“这种题老王都不会讲,都是竞赛班的练习。”
“高考可能会考变形。”陆晨淡淡地说,“早接触有好处。”
他说着,从自己餐盘里夹了一块红烧肉,很自然地放到林小悠碗里。
动作太自然,以至于其他三人都愣了一下。
林小悠盯着那块肉,耳朵开始发烫。陆晨好像也意识到什么,筷子在空中顿了顿,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吃饭。
苏晴在桌下踢了踢林小悠的脚,挤眉弄眼。陈宇则假装什么都没看见,埋头猛扒饭。
“谢、谢谢。”林小悠小声说,把肉吃了。
味道很普通,食堂的红烧肉总是太咸。但她觉得,这是她吃过最好吃的一块。
午后的物理课,王老师果然讲到了复合场问题。虽然题目比陆晨给的简单很多,但林小悠发现自己能跟上思路了,甚至在老师提问时,能快速反应出解题关键。
“林小悠今天状态不错啊。”王老师难得地表扬了一句。
她坐下时,听见身后传来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一声:“嗯。”
是赞许。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李建国却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叠报名表。
“秋季运动会,下周五。”他把表格放在讲台上,“高三本来可以不参加,但学校要求每个班至少报五个项目。谁想参加?自愿报名。”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响起窸窸窣窣的议论声。高三参加运动会,听起来像天方夜谭——所有人都在争分夺秒地学习,谁有心思去跑步跳远?
“没人报名我就点名了。”李建国推了推眼镜,“陈宇,你篮球打得好,报个三千米吧。”
陈宇的脸垮下来:“老师,三千米跑完我还能活着回来学习吗?”
“锻炼身体是为了更好地学习。”李建国不为所动,又看向陆晨,“陆晨,你个子高,报个跳高?”
陆晨抬起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老师,我那天可能有事。”
“什么事?”
“家里有事。”陆晨的声音很平静,但林小悠听出了一丝紧绷。
李建国盯着他看了几秒,最后点点头:“那行。其他人呢?林小悠,你报个四百米?”
林小悠还没说话,苏晴就举手了:“老师,我和悠悠一起报四百米!”
“好,记上了。”李建国在表格上打了个勾,“还差两个项目……”
最后勉强凑齐了五个项目,报名表传下去签字。表格传到林小悠手里时,她看见陆晨在“跳高”那一栏后面写了两个字:“请假”。
字迹很用力,几乎要划破纸张。
放学后的补习照常。今天的三道题都很难,林小悠做完时,天已经快黑了。教室里开了灯,白色的日光灯下,她的草稿纸写满了整整六页。
“思路对了,计算有误差。”陆晨拿着她的解题过程,用红笔圈出几个地方,“这里,单位没换算;这里,有效数字保留不对。”
他的语气很严格,比平时更严肃。林小悠仔细听着,忽然问:“你……是不是心情不好?”
陆晨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他说:“没有。”
“因为运动会的事?”林小悠鼓起勇气,“你家里……是不是有什么事?”
这个问题问出来,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太直接了,太冒失了。
陆晨放下笔,看着她。灯光从他头顶照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他的眼睛像深潭,里面有很多她看不懂的情绪。
“林小悠。”他叫她的全名,声音很低,“有些事,不要问。”
这话听起来很冷,但林小悠听出了别的——不是拒绝,是疲惫。是一种“我现在没法说,说了你也不懂”的疲惫。
她点点头:“对不起。”
“不用道歉。”陆晨移开视线,看向窗外渐浓的夜色,“只是……现在不是时候。”
教室里安静下来。远处传来篮球场上最后的拍球声,和男生们解散时的笑闹声。窗玻璃映出他们两人的影子,一个坐着,一个站着,隔着半米的距离,却又像隔着千山万水。
“题讲完了。”陆晨开始收拾书包,“明天继续。”
“好。”
两人锁了教室门,一前一后下楼。走到一楼时,陆晨突然说:“运动会那天,你真的要跑四百米?”
“嗯。苏晴拉着我报的。”林小悠说,“其实我跑得不好,可能会给班级丢脸。”
“不会。”陆晨说,“你耐力不错。”
林小悠一愣:“你怎么知道?”
陆晨的脚步顿了一下。昏黄的走廊灯光下,他的侧脸有些模糊。
“猜的。”他说,然后推开楼门,走进夜色里。
林小悠站在门口,看着他高瘦的背影融入黑暗中。路灯在他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那影子随着他的步伐摇晃,显得孤单又倔强。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学校开运动会,她报了接力赛。比赛前紧张得手发抖,陆晨就站在跑道边喊:“悠悠加油!你能行!”
她真的跑了小组第一。
赛后,他递给她一瓶水,眼睛亮晶晶的:“看,我说你能行吧。”
那些记忆像老照片,褪了色,但依然清晰。
现在,他说她耐力不错。
不是猜的。
他记得。
林小悠握紧了书包带,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愫——甜蜜,酸涩,还有隐隐的心疼。她不知道他这五年经历了什么,但从那些细枝末节里,她能感觉到:一定不容易。
走出校门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陆晨发来的:“明天题量加大,四道。”
然后又是一条:“早点休息。”
林小悠盯着那四个字——“早点休息”,看了很久。最后她回复:“你也是。别熬夜。”
没有回复。
但她知道,他看见了。
回家路上,街灯一盏盏亮起。秋天的夜晚来得越来越早,才六点多,天就全黑了。林小悠慢慢走着,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今天的画面——他夹给她的红烧肉,他拒绝运动会时的紧绷,他说“有些事不要问”时的疲惫,还有那句“你耐力不错”。
像拼图碎片,一片一片,拼不出完整的图案,但已经能看出大概轮廓。
回到家,妈妈已经做好了饭。吃饭时,林小悠问:“妈,你还记得陆晨吗?以前住对门的那个男孩。”
妈妈愣了一下,然后点头:“记得啊,那孩子挺懂事的。怎么突然问起他?”
“他转学到我们班了。”
“真的?”妈妈有些惊讶,“那挺巧的。他现在怎么样?”
“很好。”林小悠说,“学习特别好。”
“那就好。”妈妈给她夹菜,“他妈妈一个人带他不容易,你能帮就帮帮。”
“他妈妈……怎么了?”林小悠小心翼翼地问。
妈妈叹了口气:“具体我也不清楚,只听说是离婚后欠了不少债,一个人打好几份工。那孩子初二突然转学,大概也是因为这个。”
林小悠的手一紧,筷子差点掉在桌上。
“你怎么了?”妈妈问。
“没事。”林小悠低下头,快速扒饭,“就是……突然想起来,小时候他对我挺好的。”
“是啊,那孩子对你确实好。”妈妈笑了,“每次有什么好吃的都分你一半,你爸还说,要是以后能当他女婿就好了。”
“妈!”林小悠的脸瞬间红了。
“开玩笑开玩笑。”妈妈笑着摆手,“快吃饭,菜都凉了。”
吃完饭,林小悠回到房间。她没有立刻写作业,而是走到书柜前,踮起脚,拿下那个绿色的铁皮盒子。
打开,二十三颗玻璃珠静静躺在里面。
她拿起那颗深蓝色的,握在手心。玻璃珠冰凉,但很快就有了她的体温。
她想起妈妈的话:“一个人带他不容易。”“欠了不少债。”“打好几份工。”
所以他才那么拼命学习吗?
所以他才拒绝参加运动会吗?
所以他才总是疲惫,总是沉默吗?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弯弯的月牙,挂在天边。月光很淡,勉强照亮窗台。
林小悠把玻璃珠放回盒子,盖好盖子。然后她坐到书桌前,翻开陆晨给的文件夹。
明天的四道题,她已经提前看过了。一道比一道难,最后一道甚至涉及大学物理的初步概念。
但她不怕。
她拿起笔,开始演算第一题。
灯光下,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小小的,但很坚定。
她想,她要更努力。
不只是为了自己。
也是为了那个在黑暗中独自行走了很久,却依然愿意分给她光的人。
夜渐深。
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成了这个夜晚最温柔的伴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