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护车在早高峰的车流中穿行,鸣笛声刺耳而急促。
林小悠坐在车厢里,手紧紧握着陆晨的手——那只手此刻冰凉,手背上已经扎上了留置针,透明的药液正一滴一滴地流入他的血管。
他闭着眼睛,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额头上敷着冰袋,但高烧依然让他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呼吸很浅,偶尔会因为输液的不适而微微皱眉。
林小悠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往下掉。她不敢哭出声,怕影响医护人员,也怕吵醒陆晨,只能死死咬着嘴唇,把呜咽声憋在喉咙里。
可是眼泪不听使唤。
它们滑过脸颊,滴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一滴,又一滴。
“同学,别太担心。”随车的女护士温和地说,“就是高烧引起的晕厥,送医及时,不会有事的。”
林小悠点点头,却说不出话。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又紧又涩。
她想起陆晨倒下的那一刻——在物理课上,在全班同学面前,他那么骄傲要强的人,就那么直直地倒了下去。她冲过去抱住他的时候,能感觉到他身体的滚烫,能听到他微弱的心跳,那种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她的心脏。
如果……如果他醒不过来怎么办?
如果他的病更严重怎么办?
如果……
她不敢再想下去。
救护车拐进医院急诊通道,车门打开,医护人员迅速将担架床推下车。林小悠跟着跳下车,手却还握着陆晨的手,直到被护士轻轻分开:“家属在外面等。”
“我……”她想说“我要陪着他”,但陆晨已经被推进了急诊室。
门在她面前关上,红灯亮起。
林小悠站在门外,像一尊雕塑。周围人来人往,有哭喊的家属,有奔跑的护士,有推着仪器车的医生。所有声音都变得遥远而模糊,只有急诊室里那盏红灯,像一只血红的眼睛,冷冷地盯着她。
时间变得很慢,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
她想起很多事——想起陆晨转学第一天,在教室里说“我叫陆晨”时的清冷声音;想起他第一次给她讲物理题时,睫毛在夕阳下的投影;想起运动会他跑三千米,她挤到终点线前给他递水;想起在操场看台上,他说“林小悠,我喜欢你”;想起昨天晚上,他在电话里说“明天见”时沙哑的声音。
那些画面一帧帧闪过,最后定格在他倒下的瞬间。
如果他真的……
不,不会的。
林小悠用力摇头,想把那些可怕的念头甩出去。她靠着墙,慢慢滑坐在地上,抱住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
眼泪又涌了上来,这次她不再压抑,任由它们汹涌而出。肩膀剧烈地颤抖,却发不出声音,只能听见自己压抑的抽泣声,像受伤的小动物。
“小悠?”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林小悠抬起头,透过模糊的泪眼,看见李老师匆匆赶来。他大概是从学校直接过来的,手里还拿着教案,额头上全是汗。
“老师……”林小悠的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
李老师蹲下身,拍了拍她的肩:“别怕,陆晨不会有事的。”
这话像是打开了某个开关,林小悠终于哭出了声:“都怪我……都怪我……如果昨天我坚持让他回家休息……如果今天早上我不让他来学校……他、他就不会……”
“不是你的错。”李老师的声音很温和,“陆晨那孩子的性格,你我都清楚。他决定的事,谁也劝不动。”
这话是真的,但林小悠还是无法原谅自己。
她想起昨天下午,陆晨给她讲化学题时,声音已经哑了,她还以为他只是累了。想起今天早上,他脸色那么差,她还让他跑完了两圈。
如果她再细心一点,如果她再坚持一点,是不是就不会这样?
“他现在怎么样?”李老师问。
“在急诊室……我不知道……”林小悠擦着眼泪,却越擦越多。
李老师站起身,去护士站询问情况。林小悠看着他跟护士交谈的背影,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几分钟后,李老师回来,脸色稍微缓和了些:“初步诊断是高烧引起的晕厥,扁桃体化脓,有点肺炎。已经在输液了,等烧退了就能转入普通病房。”
肺炎……
这两个字让林小悠的心又揪了起来。
“他妈妈呢?”李老师问,“通知了吗?”
林小悠这才想起来——她完全忘了通知周静阿姨。
“我、我现在就打电话。”她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手指颤抖得几乎握不住。
电话接通了,周静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小悠?怎么了?”
“阿、阿姨……”林小悠一开口,眼泪又掉了下来,“陆晨……陆晨在医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周静的声音陡然提高:“在哪家医院?他现在怎么样?”
林小悠报了医院名字和位置,周静说了句“我马上来”就挂了电话。
放下手机,林小悠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她靠着墙,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陆晨苍白的面容。
不知过了多久,急诊室的门开了。
一个医生走出来:“陆晨的家属?”
林小悠和李老师同时站起来。
“病人已经醒了,烧退了些,但还在输液。”医生说,“可以进去看看,但不要太多人,不要让他太累。”
林小悠几乎是冲进去的。
病房里,陆晨半躺在病床上,正在输液。他的脸色还是苍白,但眼睛睁开了,看见她进来,虚弱地笑了笑。
那个笑容,像一把刀,扎进林小悠心里。
她走到床边,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眼泪又不争气地涌了上来,她赶紧低下头,用手背胡乱擦着。
“别哭……”陆晨的声音很哑,像砂纸摩擦,“我没事。”
这话让林小悠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她抬起头,看着他,声音哽咽:“怎么……怎么叫没事……你都晕倒了……你都……”
她说不下去了,只能咬住嘴唇,把呜咽声憋回去。
陆晨伸出手,想碰碰她,但因为输液,动作很笨拙。林小悠赶紧握住他的手——那只手还是很凉,但比刚才有了一点温度。
“真的没事,”他看着她通红的眼睛,“就是发烧……输完液就好了。”
“医生说是肺炎……”林小悠的声音发抖,“你怎么……怎么不早点说你不舒服……”
“我以为……能撑住。”陆晨闭上眼睛,叹了口气,“对不起,吓到你了。”
这句“对不起”让林小悠彻底崩溃了。
她跪在床边,把脸埋在他手边,肩膀剧烈地颤抖,哭声压抑而破碎:“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是我没照顾好你……是我没发现你不舒服……是我……”
陆晨的手轻轻动了动,手指摩挲着她的头发,很轻,很温柔。
“林小悠,”他叫她的全名,声音很轻,但很清晰,“看着我。”
林小悠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不是你的错。”他一字一句地说,“是我自己的选择。我不该逞强,不该硬撑。该说对不起的是我,让你担心了。”
这话说得太懂事,懂事得让人心疼。林小悠握紧他的手,眼泪一滴滴掉在他的手背上。
“你答应我,”她哽咽着说,“以后……以后不舒服一定要说。不要再这样硬撑了……我、我会害怕……”
“嗯。”陆晨点头,“我答应你。”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输液瓶里液体滴落的声音,还有林小悠压抑的抽泣声。
窗外,阳光正好,透过百叶窗照进来,在病床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传来医院的广播声,有新的救护车驶入,有家属在走廊里说话。
但在这个小小的病房里,时间仿佛静止了。
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还有彼此紧握的手。
“小悠,”陆晨忽然说,“二模……我可能赶不上了。”
林小悠的心一紧。
二模在下周二,而陆晨现在这个样子,至少要休息好几天。错过二模,意味着错过一次重要的检验机会,也意味着填报志愿时少了一份重要参考。
“没关系,”她握紧他的手,“身体最重要。二模可以补考,或者……或者我们不看这次成绩。”
“可是……”
“没有可是。”林小悠打断他,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坚定,“陆晨,你听我说。高考很重要,但没有你的健康重要。A大很重要,但没有你重要。”
她说这话时,眼睛还红着,脸上还挂着泪痕,但眼神异常坚定。
陆晨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的嘴角扬起一个很浅,但很真实的笑容。
“好,”他说,“听你的。”
林小悠也笑了,虽然眼泪还在掉。
她站起身,去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眼睛肿得像核桃,头发乱糟糟的,校服上还沾着灰尘——是刚才在教室里冲过去扶陆晨时蹭到的。
她整理了一下头发,用冷水敷了敷眼睛,然后回到病房。
陆晨已经闭上眼睛,似乎睡着了。但他的手指还轻轻勾着她的手指,没有松开。
林小悠在床边坐下,看着他安静的睡颜。
高烧让他的嘴唇干裂,她拿起棉签,蘸了点水,轻轻润湿他的嘴唇。动作很轻,很小心,怕吵醒他。
但陆晨还是醒了。他睁开眼睛,看着她。
“继续睡吧,”林小悠轻声说,“我在这儿。”
“你也休息,”陆晨说,“下午还要上课。”
“我不去,”林小悠摇头,“我陪你。”
“不行……”
“我说了算。”林小悠难得强势,“你现在是病人,要听我的。”
陆晨看着她倔强的表情,终于妥协了:“那你……去跟李老师请假。”
“已经请了。”林小悠拿出手机,给苏晴发了条消息:“帮我跟各科老师请假,我今天不去学校了。”
苏晴秒回:“好。陆晨怎么样了?”
“醒了,在输液。应该没事。”
“那就好。你放心陪他,学校的事交给我。”
放下手机,林小悠重新握住陆晨的手:“现在,闭上眼睛,睡觉。”
陆晨听话地闭上眼睛。也许是药效起了作用,也许是太累了,他很快就睡着了。
这一次,他的呼吸平稳了许多,脸色也比刚才好了些。
林小悠坐在床边,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病床的这头移到那头。输液瓶换了一瓶,又换了一瓶。护士来量了几次体温,从39度降到38度5,又降到38度。
每一次下降,林小悠的心就轻松一分。
下午三点,周静终于赶到了。
她冲进病房时,脸色苍白,眼里全是焦急。看见儿子躺在病床上,她的眼泪立刻掉了下来。
“妈……”陆晨醒了,想坐起来。
“别动别动,”周静按住他,仔细检查他的状况,“怎么样?还难受吗?”
“好多了。”陆晨说。
周静又看向林小悠:“小悠,谢谢你。多亏你……”
“阿姨,别这么说。”林小悠摇头,“是我没照顾好他。”
周静握了握她的手,没再说什么。有些感谢,不需要言语。
她留下来照顾儿子,让林小悠回去休息。但林小悠不肯走:“阿姨,您昨晚肯定没睡好,您回去休息吧,我在这儿就行。”
两人推让了半天,最后决定轮流照顾——周静白天,林小悠晚上。
傍晚时分,陆晨的烧终于退到了37度8。医生检查后,同意他转入普通病房继续观察。
林小悠帮他收拾东西时,在他的书包里发现了那个铁皮盒子——他们约定用来记录分心时刻的盒子。
她打开盒子,里面已经有很多纸条。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拿出一张看了。
是昨天的日期:
3月21日,22:30。
发烧38度5,很难受。
但想起林小悠说“明天见”,就觉得很温暖。
想快点好起来,想明天还能见到她。
林小悠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她把纸条放回盒子,紧紧抱在怀里。
这个傻瓜。
烧得那么厉害,还想着他们的约定,还想着要见到她。
她走到病床边,看着熟睡的陆晨,轻声说:“我在这儿。明天也会在。后天也会在。每一天都会在。”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
在这个医院的病房里,一个少年正在与病魔抗争。
而另一个少年,正守在他身边,用所有的温柔和坚定,告诉他——
你不孤单。
我陪你。
一直陪着你。
直到你好起来。
直到我们能一起,继续向着未来奔跑。
倒计时79天。
高考还在前方,梦想还在远方。
但此刻,在生病的脆弱时刻,有些东西变得更加珍贵——
比如陪伴,比如守护,比如“我在”的承诺。
这就是青春里,最温暖的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