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完全照亮病房时，林小悠轻轻起身。
陆晨还睡着，呼吸平稳绵长，眉头舒展，嘴角带着安心的弧度。高烧带来的潮红已经褪去，只留下病后特有的苍白。晨光落在他脸上，勾勒出少年清瘦的轮廓，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林小悠看了他一会儿，才轻手轻脚地下了床。她先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冷水让她清醒了些。镜子里的自己眼睛红肿，头发凌乱，校服皱巴巴的——完全不像平时的样子。
但她顾不上这些。她拧了条温毛巾，回到病房。
陆晨还在睡。林小悠站在床边，犹豫了几秒，才轻轻掀开被子的一角。病号服被汗水浸湿过，虽然已经干了，但肯定不舒服。她想起昨晚说要给他擦身子的话，耳根微微发烫。
但她还是做了。
动作很轻，很小心。她先解开病号服最上面的扣子，用温毛巾轻轻擦拭他的颈侧。陆晨的皮肤很白，因为生病更显苍白，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她的指尖偶尔碰到他的皮肤，温热的触感让她心跳加快。
然后是锁骨，胸口，手臂。她擦得很仔细，避开了留置针的部位。毛巾过处，留下清爽的感觉，还有淡淡的皂角香。
擦到腹部时，林小悠的脸红透了。她咬着嘴唇，快速擦拭了几下，就赶紧盖上了被子。
陆晨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轻轻动了动，但没有醒。林小悠松了口气，继续擦拭他的手臂和手。
他的手很大，手指修长，掌心有薄茧。她握着他的手，用毛巾一根根擦过他的手指，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什么珍宝。
就在这时，陆晨睁开了眼睛。
林小悠的动作僵住了。两人对视着，空气瞬间凝固。
“我……”林小悠想解释，但声音卡在喉咙里。
陆晨看着她通红的脸，又看了看自己敞开的病号服，明白了什么。他的耳根也红了，但眼神很平静：“……谢谢。”
这两个字打破了尴尬。林小悠赶紧帮他扣好扣子，声音小得像蚊子哼：“你、你出汗了，不舒服……”
“嗯。”陆晨应了一声，撑着想坐起来。
林小悠赶紧扶他，在他背后垫好枕头。两人靠得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清爽的味道——是她刚才用毛巾擦过的味道。
“几点了？”陆晨问，声音还有些哑。
“七点半。”林小悠看了看手机，“阿姨应该快来了，她说早上送饭。”
正说着，病房门开了。周静提着保温桶进来，看见两人靠得那么近，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了然的微笑：“小悠这么早就来了？”
“我……”林小悠的脸更红了，“我昨晚……”
“我知道。”周静温和地打断她，“辛苦你了小悠。来，吃早饭。”
她带来的早饭很丰盛：小米粥，煮鸡蛋，蒸南瓜，还有几个素包子。都是清淡但营养的，适合病人吃。
林小悠帮着摆好小桌板，把早饭一样样放上去。周静看着儿子，仔细打量他的脸色：“今天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陆晨说，“胸口不那么闷了，喉咙也好些。”
周静摸了摸他的额头：“嗯，不烫了。等会儿医生查房，看看能不能减点药。”
正说着，赵医生带着几个年轻医生来查房了。他仔细听了陆晨的肺部，又看了最新的血常规报告，点点头：“恢复得不错，湿啰音明显减少了。今天可以减少一瓶输液，改成口服抗生素。”
这是个好消息，三人都松了口气。
“但还是不能大意，”赵医生叮嘱，“肺炎最怕劳累和复发。至少再卧床休息三天，三天后如果稳定，可以考虑出院，但回家后还要继续休息，不能马上上学。”
陆晨的眼神暗了暗。三天……意味着他要错过至少三天的课。
“医生，”周静小心翼翼地问，“那……他能看看书吗？不累的那种？”
赵医生看了陆晨一眼：“可以，但不能长时间看，不能太费神。每次不超过半小时，要经常休息。”
“好，好。”周静连声答应。
查房结束后，病房里只剩下三个人。周静看着儿子闷闷不乐的样子，叹了口气：“小晨，别想太多。先把身体养好，其他的再说。”
“妈，”陆晨抬起头，“我想……我想早点出院。”
“不行。”周静的语气很坚决，“听医生的。身体最重要。”
林小悠也劝他：“陆晨，你就安心养病吧。学校的课我都记着笔记呢，等你好了我讲给你听。”
陆晨看着她，又看看妈妈，最终点了点头：“……好。”
吃完早饭，周静去洗碗。林小悠拿出昨天带来的书和资料：“你想看什么？物理笔记？还是……”
“小说吧。”陆晨说，“轻松点的。”
林小悠从书包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小说——是她自己的，《麦田里的守望者》。她翻开第一页，开始轻声念：
“你要是真想听我讲，你想要知道的第一件事可能是我在什么地方出生，我倒霉的童年是怎样度过，我父母在生我之前干些什么，以及诸如此类的大卫·科波菲尔式废话，可我老实告诉你，我无意告诉你这一切……”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春天的风拂过耳畔。陆晨靠在床头，闭着眼睛听。阳光透过百叶窗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这一刻，很安静，很平和。
没有高考的压力，没有生病的焦虑，只有一个女孩轻柔的读书声，和一个男孩安静的倾听。
念到十章时，林小悠停了下来。她看了看陆晨，发现他闭着眼睛，呼吸均匀，似乎睡着了。她轻轻合上书，放在床头柜上。
但陆晨睁开了眼睛：“怎么不念了？”
“……我以为你睡着了。”
“没有。”陆晨说，“在听。你念得很好。”
林小悠的脸红了红：“那我继续？”
“嗯。”
她又念了几页，直到护士来输液。今天的输液只有两瓶，比昨天少了一瓶。护士动作熟练地换好药，调整好滴速，又量了体温：36度8。
“体温正常了，”护士说，“继续保持。”
输液开始后，林小悠不能再念书了——陆晨需要休息。她坐在床边，拿出自己的作业，安静地写着。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还有点滴瓶里液体滴落的声音。阳光慢慢移动，从病床的这头移到那头。
中午，周静送来了午饭。是排骨汤和青菜，还有米饭。陆晨的胃口好了些，吃了大半碗饭。
吃完饭，林小悠扶他去卫生间洗漱。这是陆晨住院后第一次下床，脚步有些虚浮，需要扶着墙。林小悠在旁边紧张地看着，手虚扶着他的胳膊，怕他摔倒。
从卫生间出来，陆晨的额头上有了细密的汗珠。他靠在墙上，微微喘气。
“累了吧？”林小悠担心地问，“快躺下休息。”
“……嗯。”
重新躺回床上，陆晨闭上眼睛，脸色有些疲惫。林小悠帮他盖好被子，坐在床边，轻轻握着他的手。
他的手今天有了温度，不再像昨天那么凉。但他的手指很瘦，骨节分明，手背上因为反复输液而有些淤青。
林小悠看着那些淤青，鼻子忽然一酸。
她想起陆晨以前的手——总是干净有力，握笔时很稳，画图时很准。而现在，这只手扎满了针眼，贴满了胶布，虚弱得连杯子都拿不稳。
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滴在陆晨的手背上。
陆晨睁开眼睛，看见她通红的眼眶和脸上的泪痕，愣住了：“……怎么了？”
“没、没什么……”林小悠慌忙擦眼泪，但越擦越多。
陆晨反手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林小悠，告诉我。”
林小悠咬着嘴唇，声音哽咽：“我……我就是心疼……你的手……那么多针眼……一定很疼……”
陆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手背上青一块紫一块，还有几个小小的针眼。但他其实没觉得多疼——至少，没有林小悠的眼泪让他心疼。
“不疼，”他说，声音很轻，“真的。”
“你骗人……”林小悠的眼泪掉得更凶了，“怎么会不疼……都是我不好……如果昨天我坚持不让你来学校……如果你好好休息……就不会……”
“林小悠。”陆晨叫她的全名，语气很认真，“看着我。”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这不是你的错，”他一字一句地说，“是我自己的选择。而且你看——”
他晃了晃手：“这些针眼，很快就会好的。就像我的病，也很快就会好的。所以，别哭了，好吗？”
林小悠咬着嘴唇，想止住眼泪，但做不到。眼泪像决堤的河水，不停地往下掉。
陆晨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他的动作很温柔，指尖有些凉，但触碰很轻，像羽毛拂过。
“别哭，”他轻声说，“你一哭，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这话说得太柔软，林小悠的心狠狠一颤。她抓住他的手，把脸埋进他的掌心，肩膀微微颤抖。
泪水浸湿了他的掌心，温热的，咸涩的。
陆晨没有抽回手，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她颤抖的背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
过了很久，林小悠的哭声才渐渐平息。她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核桃，鼻尖红红的，样子很狼狈。
“……对不起，”她小声说，“我太没用了……”
“谁说的。”陆晨摇头，“你是我见过最坚强的女孩。”
这话让林小悠又想哭了。但她忍住了，用力吸了吸鼻子。
“林小悠，”陆晨看着她，很认真地说，“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以后，不要因为我的事哭。”他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我不想看到你哭。我想看到你笑，像以前一样，眼睛弯成月牙，很温暖，很好看。”
林小悠的鼻子又酸了，但她用力点头：“……嗯。”
“那笑一个？”陆晨试探着问。
林小悠努力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陆晨却笑了，眼睛弯起来，像盛满了阳光：“嗯，这样就很好。”
窗外的阳光很暖，病房里很安静。
点滴瓶里的液体一滴一滴落下，像时间的流逝。
但在这个春日的午后，时间仿佛放慢了脚步。
因为有两个少年，在生病的脆弱时刻，完成了一次温柔的约定——
别哭。
要笑。
因为无论发生什么，只要彼此在身边，就没什么好怕的。
这就是青春里最温暖的底色。
也是青春恰好遇见你最动人的瞬间。
倒计时76天。
时间还在继续，但有些东西，在眼泪和笑容中，变得更加珍贵。
比如心疼，比如安慰，比如“别哭，我在”的温柔。
而这，就是喜欢最真实的模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