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的操场,薄雾还未散尽。林小悠踩着湿润的塑胶跑道,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她已经跑了三圈,却迟迟没看到陆晨的身影。
这是他们晨跑约定以来,他第一次缺席。
她放慢脚步,心里掠过一丝不安。昨天分开时还好好的,难道是生病了?还是家里有事?正胡思乱想时,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
是陆晨发来的消息:“今天请假,我妈复查,我陪她去。你自己跑,别偷懒。早餐在教室抽屉里。”
简短的文字,却让林小悠的心落回实处。她回了个“好”字,又补充:“阿姨检查顺利!”
操场上人渐渐多起来,高三的、体育特长生、晨练的老师。林小悠又跑了两圈,汗水浸湿了额发,昨夜的焦虑似乎随着呼吸一点点排出体外。陆晨说得对——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而有一个能随时告诉你“别怕”的人,则是高三这场战役里最珍贵的补给。
冲澡换衣后回到教室,才六点四十。教室里空荡荡的,只有值日生在擦黑板。林小悠走到自己座位,果然在抽屉里摸到一个温热的纸袋——豆浆和包子,还是她喜欢的鲜肉馅。
她咬了一口包子,肉汁在口中溢开。奇怪,学校食堂的包子她常吃,可今天这个似乎格外香。纸袋底部还有一张折叠的小纸条,她小心展开,是陆晨清劲的字迹:
“昨晚那道压轴题,我找了三种解法,午休时讲给你。别着急,一步步来。”
林小悠把纸条抚平,夹进数学笔记本的扉页。晨光从窗外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也照亮她微微扬起的嘴角。
“哟,笑得这么甜,早饭是沾了蜜吗?”苏晴的声音突然响起,背着书包从后门蹦进来。
林小悠慌忙收起笑意:“哪有。”
“少来!”苏晴在她前排反身坐下,眼睛亮晶晶的,“我看见了,陆晨给你带的早饭吧?你们现在可真是……啧啧。”
“你别瞎说。”林小悠低头喝豆浆,耳朵却红了。
苏晴凑近些,压低声音:“昨天放学我看见你们一起走的,后来你是不是哭了?眼睛有点肿。”
林小悠一愣,没想到苏晴观察这么细致。她轻轻点头:“数学又没考好,有点崩。”
“然后陆晨就安慰你了?”苏晴的眼睛更亮了,“怎么安慰的?说来听听!”
“就是……讲题。”
“少糊弄我!光是讲题你能今天早上笑得跟朵花似的?”苏晴托着腮,一副“我什么都懂”的表情,“小悠,咱们认识多少年了?你骗不了我的。你呀,喜欢陆晨,对不对?”
林小悠的手一颤,豆浆差点洒出来。
苏晴连忙递纸巾:“看,被我说中了吧。”
教室里陆续有同学进来,早读的嘈杂声渐起。林小悠压低声音:“别在教室说这个。”
“那行,体育课说。”苏晴眨眨眼,“对了,陈宇说陆晨今天请假,阿姨身体还好吗?”
“在做复查,应该没事。”林小悠说着,心里却有些担心。陆晨很少请假,这次陪母亲去医院,估计是很重要的检查。
早读课,林小悠强迫自己专注背文言文实词。但思绪总飘到那个空空的后座——平时这时候,陆晨应该也在埋头做题,偶尔抬头和她目光相撞,会极快地眨一下眼,像某种默契的暗号。
语文课后是数学连堂。王老师发下新的模拟卷,又是一轮限时训练。林小悠深吸一口气,拿起笔。这一次,她不再急着下笔,而是先通读全卷,像陆晨教的那样,在心里把题目按难易程度分类。
前几道选择题很顺利。填空题卡在第三题,她标记出来继续往下。大题第一道是三角函数,她演算得很仔细,最后答案和选项对上了,心里小小雀跃了一下。
考试结束铃响时,她还有一道压轴题的第二问没写完。但奇怪的是,她并不像以前那样焦虑——陆晨说了午休会讲,那就一定能弄懂。
交卷后,苏晴凑过来对答案,两人边讨论边往食堂走。排队打饭时,林小悠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陆晨发来一张照片——医院走廊,周静坐在长椅上翻杂志,侧脸安静。附言:“检查做完了,等结果。一切正常。你上午考试怎么样?”
林小悠心里一暖,回复:“还好,最后一题没写完,但前面的感觉不错。”
“午休教室见。”
短短五个字,却让她握紧了手机。苏晴在旁边看得分明,碰碰她肩膀:“陆晨?”
“嗯,他妈妈检查完了,没事。”
“那就好。”苏晴打好饭,拉着她找位置,“说真的小悠,你们现在这样……算是在一起了吗?”
两人在角落坐下。林小悠戳着米饭,摇摇头:“没。高三这么紧张,哪有时间想这些。”
“怎么没时间?喜欢就是喜欢,和时间有什么关系。”苏晴夹走她餐盘里一块她不爱吃的胡萝卜,“你看陈宇那傻子,上周还问我喜欢什么样的告白方式呢。”
林小悠睁大眼睛:“陈宇他……”
“对某个女生有意思呗。”苏晴耸耸肩,“不过不是我,是我初中同学,他托我打听人家的志愿大学。所以说啊,喜欢一个人,再忙也会想办法靠近。”
林小悠沉默地扒着饭。苏晴看她这样,叹了口气:“你是不是在担心,万一说破了,连朋友都做不成?或者影响学习?”
“都有。”林小悠老实承认,“而且……我也不知道他到底怎么想的。他对我很好,可是小时候他就对我很好,这也许只是习惯。”
“习惯?”苏晴差点被汤呛到,“哪个男生会习惯性地给女生带早餐、整理笔记、陪去医院、还拉钩许诺?林小悠同学,你是真傻还是装傻?”
林小悠的脸红透了。
苏晴左右看看,声音压得更低:“我跟你赌一包辣条,陆晨绝对喜欢你。就昨天,你没来的时候,王鹏开玩笑说你是不是和隔壁班谁谁谁一起走了,陆晨那眼神——我的天,我从来没见他那样过,冷得能冻死人。然后他特别平静地说:‘她跟我一起。’全班都安静了!”
“他真这么说?”林小悠心跳漏了一拍。
“千真万确!陈宇也听到了。”苏晴握住她的手,“所以啊,你别怕。等高考完,找个机会说清楚。这么好的男生,错过了你上哪儿找去?”
下午体育课,因为陆晨不在,林小悠和苏晴坐在看台上看男生打球。陈宇在场上跑得欢,进了球还特意朝这边挥手。苏晴翻了个白眼,却没忍住笑。
“其实,”林小悠突然说,“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万一他真只是把我当好朋友呢?”
“那就问啊。”苏晴说得轻松,“高考完,约他出来,直接问:‘陆晨,我喜欢你,你喜欢我吗?’多简单。”
“你说得容易……”
“是因为本来就容易。”苏晴认真地看着她,“小悠,咱们高三了,马上要各奔东西。有些话现在不说,可能一辈子都没机会了。你和陆晨有缘分,失散了五年还能重逢,这不是谁都能遇上的。所以,勇敢一点。”
勇敢一点。林小悠在心里重复这四个字。
放学后,她回到教室等陆晨。快六点时,他终于出现在门口,校服外套搭在肩上,脸上有淡淡的倦意。
“怎么样?”她起身问。
“没事,医生说过阵子再复查一次就好。”陆晨放下书包,在她身边坐下,“卷子呢?”
林小悠拿出下午的数学卷。陆晨接过,先看她的错题,然后真的从笔记本里抽出三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是那道压轴题的三种解法,每一种都步骤清晰,还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关键思路。
“第一种是最常规的,但计算量大;第二种取巧,但需要看出这个隐含条件;第三种,”他指着最后一张,“是大学里才会用的方法,但用在这里反而简单。你看……”
他讲得很仔细,夕阳的余晖从窗户斜照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投在课桌上,挨得很近。林小悠听着听着,忽然走了神——看他专注的侧脸,看他握着笔的修长手指,看他偶尔抬头时眼睛里映出的自己。
“听懂了吗?”陆晨问。
林小悠点头:“第三种方法好厉害,你怎么会的?”
“寒假在书店打工时,翻了高等数学教材。”他说得轻描淡写,“想着也许能用上。”
为了教她,他提前学了大学的内容。这个认知让林小悠心里涨得满满的,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
讲完题,已经快七点。两人收拾书包离开教室,走廊的声控灯随着脚步声一盏盏亮起。
“陆晨。”下楼时,林小悠突然叫住他。
“嗯?”
她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等高考完……我有话想跟你说。”
陆晨的脚步顿住了。声控灯熄灭,黑暗笼罩了楼梯转角。几秒后,他轻轻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好。”
一个字,却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她心里漾开层层涟漪。
灯又亮了,陆晨站在下一级台阶上回头看她,眼里有她看不懂的情绪:“我也有话,要对你说。”
那一刻,林小悠忽然明白了苏晴的话——有些话,再不说可能就来不及了。而幸运的是,他们还有时间,还有彼此默认的约定。
走出教学楼,夜空已经繁星点点。陆晨送她到公交站,这一次,车来得很快。
“明天见。”上车前,林小悠说。
“明天见。”陆晨站在路灯下,身影被拉得很长,“还有,今天数学卷子的进步,我看到了。很棒。”
公交车启动时,林小悠透过车窗看他,直到那身影变成小小的光点。她摸出手机,给苏晴发消息:
“我决定了。高考完,就告诉他。”
苏晴秒回:“这才对嘛!加油,姐妹挺你!”
林小悠笑了,把额头抵在微凉的车窗玻璃上。窗外是流光溢彩的城市夜景,而心里,是一片前所未有的澄明。
倒计时61天。有些答案,已经不需要等到高考结束才揭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