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清晨七点半，林小悠在校门口等到了陆晨。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连帽衫，牛仔裤洗得有些发白，但整个人干净清爽。晨光中，他推着一辆看起来有些年头的自行车，车篮里放着两本书。
“早。”陆晨朝她点头，从车篮里拿出一个纸袋，“我妈做的饭团，吃了吗？”
林小悠接过，饭团还温着，外面裹着海苔，里面有肉松、蛋皮和黄瓜条，是她小时候最喜欢的搭配。她惊讶地抬头：“阿姨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口味？”
陆晨别过脸：“可能我说过。”
林小悠没有追问，但心里某个角落软成一团。两人并肩往大礼堂走，清晨的校园很安静，只有鸟鸣和风吹过香樟树叶的声音。自行车轮碾过路面，发出细碎的声响。
“你怎么推车来了？”林小悠问。
“下午要去书店面试。”陆晨说得自然，“如果顺利，下周末就开始培训。”
林小悠握着饭团的手紧了紧。她知道陆晨需要钱，但没想到他这么急。距离高考还有两个月，他已经在为暑假做准备了。
“会很辛苦吗？”她忍不住问。
“还好，主要做图书整理和简单的电脑维修。”陆晨侧头看她，“老板人很好，答应我高考前只做简单培训，考完再正式上班。”
大礼堂门口已经排起了队，苏晴和陈宇远远朝他们挥手。四人汇合后找了个中间靠前的位置坐下。礼堂里弥漫着青春特有的躁动气息——低语声、翻书声、还有谁偷偷拆零食包装的窸窣声。
八点五十，李老师陪着几位年轻人走上主席台。林小悠一眼认出其中两个——去年学校红榜上并列第一的学长学姐，他们真的考上了A大。
分享会开始，主持人简单介绍后，学长学姐们轮流发言。那位戴眼镜的学长讲得最详细，从高三的时间规划到考试心态调整，从各科复习方法到志愿填报技巧。林小悠听得认真，笔记本上记满了要点。
轮到提问环节时，陆晨第一个举手。他站起来，声音清朗：“请问学长，A大计算机系和数学系哪个对物理要求更高？课程设置上有什么交叉点吗？”
问题专业得让周围的同学都投来惊讶的目光。学长推了推眼镜，认真回答后补充道：“同学你问得很细，是已经有目标专业了吗？”
“有几个备选，还在考虑。”陆晨坐下时，林小悠注意到他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她悄悄在笔记本角落写：“计算机还是数学？”
陆晨瞥见，凑近她耳边低声说：“都在考虑。计算机就业前景好，数学是基础学科，研究生方向更广。”
他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温热的气息让林小悠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陆晨似乎没察觉，还在继续说：“但最重要的，是看哪个专业更适合我们俩的发展方向。”
我们俩。这个词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荡开层层涟漪。
提问环节很热烈，苏晴问了文科生转专业的问题，陈宇则关心体育特招政策。分享会进行到一半时，一个穿着浅蓝色连衣裙的学姐上台——她是去年考上A大文学院的，气质温婉。
“我想特别对女生们说几句，”学姐声音柔柔的，却很坚定，“高三最后阶段，可能会有人告诉你‘女生理科后劲不足’或者‘别给自己太大压力’。请一定不要被这些话影响。我在A大认识很多优秀的女生，她们在理科、工科领域同样出色。”
台下响起一片掌声。林小悠感到苏晴在桌下握了握她的手。
“还有，”学姐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如果你心里有特别想一起努力的人，请把这份心意化作动力。我和我男朋友就是高三同桌，我们一起刷题，一起进步，现在都在A大。好的感情不该是负担，而是彼此支撑的力量。”
台下响起善意的笑声和窃窃私语。林小悠的脸颊发烫，她不敢看陆晨，却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侧脸上。
分享会结束后，人群涌向门口。那位学姐却主动走过来，停在陆晨和林小悠面前。
“你们是李老师班上的吧？”她微笑，“老师刚才跟我提起你们，说你们成绩很好，很有希望。”
林小悠惊讶地看向陆晨，他显然也很意外。
学姐从包里拿出两张名片：“这是我的联系方式，如果报考A大有什么问题，可以问我。”她又抽出一张便签，写下一个电话号码，“这是我男朋友的，他在计算机系，刚才你们问的问题，他可能比我更清楚。”
接过名片和便签时，林小悠的手有点抖。学姐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加油，等你们的好消息。”
学姐离开后，四人愣在原地。陈宇第一个反应过来：“我去，李老师连这都安排好了？”
苏晴兴奋地挽住林小悠的手臂：“这说明什么？说明老师觉得你们肯定能考上A大！”
林小悠看着手里的名片，纸张质感很好，印着学姐的名字和院系。她抬头看陆晨，发现他正小心翼翼地把便签夹进笔记本的内页。
“去吃午饭？”陆晨收起笔记本，“我知道附近有家面馆不错。”
面馆很小，但很干净。四人选了靠窗的位置，点了四碗牛肉面。等待时，陈宇终于忍不住问：“陆晨，你下午真要去面试？不需要再准备准备？”
“简历和作品集都准备好了。”陆晨从书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打印好的材料，甚至还有几张他手绘的电路图。
苏晴凑过去看，惊叹：“这都是你自己画的？”
“嗯，寒假自学的。”陆晨说得轻描淡写，但林小悠知道他为此熬了多少夜。
面上来了，热气腾腾。大家埋头吃面时，陆晨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起身走到店外接听。透过玻璃窗，林小悠看到他背对着店内，单手插兜，身影在正午的阳光下站得笔直。
“他真的很拼。”苏晴小声说。
陈宇点头：“晨哥一直这样，做什么事都特别认真。他说暑假打工不只是为了钱，还想积累经验，以后大学可以做相关兼职。”
林小悠搅拌着碗里的面，牛肉的香气扑鼻而来，她却有些食不知味。她想起陆晨笔记本上的计划表，想起他接母亲电话时微蹙的眉头，想起他说“钱的事我有办法”时的平静。
他承担的东西，远比她看到的要多。
陆晨很快回来，表情没什么变化：“老板说下午三点面试，时间调整了。我两点半出发来得及。”
“那吃完饭我们去图书馆？”苏晴提议，“我数学还有几道题想问你。”
“好。”
下午的图书馆很安静，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在木质地板上投下整齐的光斑。陆晨给苏晴讲完题后，开始整理自己的复习资料。林小悠坐在他对面，看他将试卷分类、装订、贴上标签，动作有条不紊。
“你总是这么有条理。”她轻声说。
陆晨抬头，隔着桌子看她：“因为生活不允许我混乱。”
这话里有些东西让林小悠心头一紧。她忽然问：“陆晨，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没考上同一所大学怎么办？”
问出口的瞬间她就后悔了。距离高考只剩六十天，这话太不吉利。
但陆晨没有生气。他放下手里的资料，认真地看着她：“那我们就选同一个城市的大学。北京、上海、南京，总有学校适合我们。再不行，”他顿了顿，“我可以复读一年。”
“你说什么？”林小悠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说，”陆晨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我不接受和你分开的未来。所以最坏的情况，我等你一年。”
图书馆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远处管理员整理书籍的声音，能听到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也能听到自己骤然加速的心跳。
林小悠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陆晨说完这话，像是有些不好意思，低头继续整理资料，耳根却悄悄红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两点二十，陆晨开始收拾书包。他动作很轻，但还是惊动了对面已经趴在桌上睡着的苏晴。
“要走了？”苏晴揉着眼睛。
“嗯，面试去。”陆晨背上书包，看向林小悠，“晚上给你发消息。”
他走到图书馆门口时，林小悠突然追上去。
“陆晨。”
他转身。
林小悠从书包里掏出一支笔——是她常用的那支蓝色中性笔，笔杆已经被磨得发亮。
“给你。”她塞到他手里，“面试顺利。”
陆晨握紧那支笔，笔杆上还带着她的体温。他看了她几秒，忽然笑了：“好。”
他转身离开，背影很快消失在图书馆外的林荫道上。林小悠站在原地，手里还残留着刚才触碰时的触感。
苏晴走过来，揽住她的肩：“我发现你俩现在都不用说话了，一个眼神就够。”
“别瞎说。”
“我才没瞎说。”苏晴拉着她往回走，“不过小悠，你有没有发现，陆晨最近提起未来，总是说‘我们’？”
林小悠没回答，但心里某个角落，有一朵花正在悄悄绽放。
傍晚，林小悠回到家就开始等消息。晚饭时心不在焉，被妈妈敲了两次碗边才回过神来。八点，手机终于震动了。
陆晨发来一张照片——书店的柜台，上面放着一台拆开的笔记本电脑，旁边是整齐排列的工具。附言：“面试通过，老板让我试着修这台电脑。你的笔很好用。”
她回复：“恭喜！修好了吗？”
“还在查故障，但思路清晰。”他发来一张电路板的特写，旁边用她的蓝色笔画了箭头和注释。
林小悠放大照片，看到那些熟悉的字迹，心里涌起一种奇妙的满足感——她的笔，在他手里，正在描画他们的未来。
她又问：“老板人怎么样？”
“很好，答应让我高考后再正式上班，现在每周去两次学习基础操作就行。工资按小时算，够用。”
“那就好。”她打了这三个字，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别太累，你还要复习。”
这次陆晨隔了几分钟才回复：“不会。因为有个人说，要和我一起考A大。”
林小悠抱着手机倒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却抑制不住地上扬。窗外的夜幕已经降临，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她想起白天学姐说的话——好的感情不该是负担，而是彼此支撑的力量。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陆晨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
“早点睡。周一见。”
她回复：“周一见。”
放下手机，林小悠翻开数学卷子。台灯的光晕柔和地铺开，那些曾经让她头疼的符号和公式，此刻看起来格外亲切。她拿起笔，深吸一口气，开始解题。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在这个春末的夜晚，有一种力量正在悄然生长——它藏在每一道认真解答的题目里，藏在每一个望向未来的眼神里，藏在两支笔、两个少年、一个共同的梦想里。
而距离那个约定的日子，还有五十九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