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晨,林小悠七点就醒了。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放昨天陆晨说的话:“明天上午十点,校门口见。”语气平静得像在布置作业,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让她一整晚都没睡好。
八点,她已经洗漱完毕,在衣柜前站了整整二十分钟。
该穿什么?
校服太正式,连衣裙太刻意,最后她选了简单的白色卫衣和牛仔裤,头发扎成清爽的马尾。镜子里的自己眼睛有点肿,她敷了五分钟冰毛巾。
九点二十,她出门了。妈妈在身后喊:“中午回来吃饭吗?”
“不一定!”她跑下楼,心跳得像要蹦出来。
秋日的早晨很清爽,天空是那种澄澈的淡蓝色,云很少。梧桐叶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响。林小悠走到校门口时才九点四十,陆晨还没到。
她站在那棵最大的梧桐树下等。书包里装着水、纸巾,还有那本物理错题本——万一他要讲题呢?虽然她知道,今天应该不是来讲题的。
九点五十,她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从街角走来。
陆晨也穿着简单的衣服:灰色连帽衫,黑色长裤,书包还是那个洗得有些发白的黑色双肩包。他走得不快,步子却很稳,阳光在他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
看到林小悠时,他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过来。
“早。”他说。
“早。”林小悠发现自己的声音有点紧。
陆晨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开:“走吧。”
“去、去哪儿?”她问。
“跟着就行。”
他没有解释,转身往学校西侧的小路走去。林小悠跟上去,两人保持着半步的距离。他的背影在她眼前晃动,灰色卫衣的帽子松松地搭在肩上,随着步伐轻轻摆动。
他们穿过两条老街,路边是些老旧的店铺:理发店、裁缝铺、粮油店。早晨的街道很安静,只有几个老人在晒太阳,猫蜷在墙根打盹。
走到第三个路口时,陆晨拐进了一条小巷。
林小悠的脚步慢了下来。
这条巷子她认识。青石板路,两边是斑驳的红砖墙,墙上爬满了枯萎的爬山虎。巷子尽头,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还在。
是机械厂的旧家属院后门。
她的心跳突然加速。
陆晨走到铁门前停下。门锁坏了,歪歪斜斜地挂着,他伸手一推,铁门发出“吱呀”的声响,缓缓打开。
里面是一个废弃的小院。几栋老式的红砖楼房空置着,窗户玻璃大多破碎了,阳台上还挂着些早已风干的衣服残片。院子中央有棵老槐树,叶子落了大半,树干上刻着些模糊的字迹。
陆晨走到槐树下,仰头看了一会儿。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洒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还记得这里吗?”他问,声音很轻。
林小悠走到他身边,手指不自觉地握紧了书包带:“记得。”
怎么可能不记得。
这是他们小时候的“秘密基地”。春天在这里捡槐花,夏天在树荫下乘凉,秋天捡落叶做书签,冬天看雪落满枝头。树干上那些模糊的字迹里,应该还有他们刻下的名字——用石头刻的,歪歪扭扭,“陆晨”和“悠悠”,中间画了个小小的爱心。
那时候不懂事,只觉得好玩。
现在再看,却有种说不出的酸涩。
“五年了。”陆晨说。他在树下的石凳上坐下,石凳上积了层灰,但他不在意。
林小悠在他旁边坐下,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她问。
“暑假。”陆晨看着对面的空楼,“我妈找到这边的工作,就搬回来了。”
“为什么……当初走得那么突然?”
这个问题在她心里憋了五年。现在问出来,声音都在抖。
陆晨沉默了很久。风穿过空荡荡的楼房,发出呜呜的声音,像谁的呜咽。
“我爸欠了债。”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吓人,“很多债。讨债的天天上门,家里能卖的都卖了,还不够。有一天半夜,我妈把我叫醒,说‘我们得走’。”
林小悠的呼吸屏住了。
“我们就带了两箱衣服,坐最早一班长途车离开了这里。”陆晨继续说,眼睛看着远处破碎的窗户,“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晚上,我爸在另一个城市被抓了。经济犯罪,判了十年。”
他的手握成了拳头,指节发白。
“我妈一个人带着我,在临市租了个地下室。白天她在超市收银,晚上去餐馆洗碗。我……我开始逃学,打架,觉得全世界都欠我的。”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林小悠看着他,看见他睫毛在微微颤抖。
“然后呢?”她轻声问。
“然后有一天,我妈累倒在超市里。”陆晨说,“送去医院,医生说是长期营养不良加上过度劳累。我在医院陪了她三天,看她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那时候我才明白,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抬起头,看向天空。阳光刺眼,他眯起了眼睛。
“我开始拼命学习。因为我知道,只有考上好大学,找到好工作,才能让我妈过上好日子。才能……弥补我爸犯的错。”
他的声音哽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所以我回来了。因为这边有一所高中愿意给我全额奖学金,还能减免住宿费。我妈也在这边找到了相对稳定的工作。”
他说完了。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的车流声。
林小悠坐在那里,手指紧紧攥着衣角。她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她想起小时候的陆晨,那个总是笑得眼睛弯弯的男孩,会爬树给她摘槐花,会把自己的零花钱省下来给她买酸柠檬汽水,会在她被其他孩子欺负时挡在她面前。
她从来没想过,那个阳光灿烂的男孩,会经历这样的五年。
“对不起。”她终于说,声音带着哭腔。
陆晨转过头看她:“为什么道歉?”
“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林小悠的眼泪掉下来,一颗一颗,砸在石凳上,洇开深色的斑点,“你走的时候,我还在生气,气你不告而别。后来听说你家的事,我也没敢去打听……我太自私了。”
陆晨看着她,眼神复杂。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给她。
“别哭。”他说,“不关你的事。”
林小悠接过纸巾,擦眼泪,但眼泪越擦越多。五年来的委屈、困惑、想念,还有此刻的心疼,全都涌了上来。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她哽咽着问,“转学过来的时候,为什么不认我?”
陆晨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他轻声说,“我不知道,那个小时候总跟在我身后的悠悠,还记不记得我。不知道,你会不会觉得……现在的我,很糟糕。”
“怎么会!”林小悠猛地抬头,“你一点都不糟糕!你成绩那么好,那么努力,你——”
她说不下去了。
因为她看见,陆晨的眼睛红了。
虽然很快他就转开了头,但她看见了。那个总是冷静自持的陆晨,那个看起来无坚不摧的陆晨,眼眶红了。
“林小悠。”他叫她的全名,声音沙哑。
“嗯?”
“这五年,我很想你。”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轻得像叹息。但落在林小悠耳朵里,却像惊雷。
她愣在那里,眼泪还挂在睫毛上。
陆晨转过头,看着她。阳光落在他脸上,她看见他眼睛里,有泪光在闪,但始终没有掉下来。
“刚转走的时候,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想这里,想这棵槐树,想……你。”他的声音很低,“后来忙起来了,要学习,要打工,就没时间想了。但有时候,比如累极了的时候,比如看到别人喝酸柠檬汽水的时候,还是会想起来。”
他顿了顿。
“所以转学回来,看到你还在这个学校,还在这个班……我觉得,可能是老天给我的一次机会。”
林小悠的眼泪又涌了出来。这次她没有擦,任凭它们流下来。
“我也很想你。”她小声说,“你走之后,我再也没喝过酸柠檬汽水。因为……因为味道不一样了。”
陆晨的嘴角弯了一下,很浅的弧度,但眼睛里有了光。
两人重新安静下来。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簌簌作响,几片枯叶旋转着飘落,落在他们脚边。
林小悠看着那些叶子,忽然说:“陆晨。”
“嗯?”
“以后……不要再一个人扛着了。”她转过头,认真地看着他,“我可以帮你。虽然我可能帮不了太多,但……至少你可以跟我说。说出来,会好受一点。”
陆晨看着她。阳光在她脸上跳跃,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亮晶晶的。她的眼睛很红,但眼神很坚定。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有一次他爬树摔下来,膝盖磕破了。她也是这样,红着眼睛,但很坚定地说:“以后不许再爬那么高了!”
那时候他笑着说:“知道了,小管家婆。”
现在,这个小管家婆长大了。但还是会为他红眼睛,还是会用那种坚定的眼神看着他。
“好。”他说。
一个字,很简单,但林小悠听出了里面的重量。
她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但笑容很灿烂。
陆晨也笑了。不是那种很浅的、转瞬即逝的笑,而是真正的、放松的笑。眼睛弯起来,嘴角上扬,露出了整齐的牙齿。
林小悠忽然发现,他笑起来的时候,左脸颊有一个很浅的酒窝。
和她的一样。
只是他平时不笑,所以她从来没发现。
“你也有酒窝。”她指着他的脸。
陆晨愣了一下,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有吗?”
“有。”林小悠用力点头,“左边,和我的一样。”
陆晨的手还停在脸上。然后他说:“可能吧,没注意过。”
气氛忽然轻松起来。林小悠从书包里拿出水,递给他一瓶:“喝点水。”
陆晨接过,拧开喝了一口。喉结滑动,阳光照在上面,皮肤下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
“那个……”林小悠犹豫了一下,“你妈妈现在身体怎么样?”
“好多了。”陆晨说,“就是还是要吃药,不能太累。所以我在家尽量多做事,让她多休息。”
“你真懂事。”林小悠由衷地说。
陆晨摇摇头:“这是我该做的。”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阳光越来越暖,院子里有了些生气。一只麻雀飞过来,落在槐树枝上,歪着头看他们。
“走吧。”陆晨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该回去了。”
林小悠也站起来。她的腿有点麻,晃了一下,陆晨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他的手很稳,温度透过卫衣的布料传过来。
“谢谢。”她说。
“不用。”
两人走出小院,铁门在身后缓缓关上。重新站在巷子里时,林小悠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好像刚刚过去的不是一小时,而是五年。
五年的距离,在这一小时里,被一点点拉近了。
回程的路走得比来时慢。两人并肩走着,中间的距离从半步缩短到了几厘米。林小悠的胳膊偶尔会碰到陆晨的胳膊,温热的触感,一触即分。
“下周开始,补习要更严格了。”陆晨突然说。
“啊?”
“你物理还有很大的提升空间。”他的语气恢复了平时的认真,“80分不是终点,要往90分冲。”
林小悠笑了:“好,听陆老师的。”
走到校门口时,快十二点了。陆晨停下脚步:“就到这里吧。”
“嗯。”林小悠点头,想了想,又说,“那个……明天你有空吗?要不要来我家吃饭?我妈妈一直说想见见你。”
陆晨愣了一下,然后摇头:“明天要陪我妈去医院复查。”
“哦……那下次吧。”
“嗯。”
两人在梧桐树下站了一会儿。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光斑在他们身上晃动。
“陆晨。”林小悠最后说,“谢谢你今天带我来这里。”
“不用谢。”陆晨看着她,“也谢谢你……还愿意听我说这些。”
他的眼神很温柔,是她从没见过的温柔。
然后他转身走了。背影在阳光里,渐渐远去。
林小悠站在原地,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街角。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酒窝。
又想起他笑起来时,左脸颊那个浅浅的凹陷。
像某种隐秘的呼应。
像深蓝色夜空里,两颗遥遥相对的星星。
虽然隔得很远。
但发着同样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