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林小悠真的多睡了半小时。醒来时，天光已经大亮，透过窗帘缝隙洒在地板上。她伸了个懒腰，感觉脑子比前些日子清醒许多。
手机上有陆晨发来的消息：“早餐在教室，热牛奶和紫薯包。记得吃。”
时间是六点四十。林小悠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然后飞快起床洗漱。七点十分到教室时，果然在抽屉里摸到温热的纸袋。紫薯包还冒着热气，甜香扑鼻。
陆晨已经坐在座位上，正低头看一份打印材料。晨光中他的侧脸专注而平静，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林小悠在他旁边坐下，轻声说：“谢谢。”
陆晨抬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黑眼圈淡了。”
“睡得挺好的。”
“那就好。”他又低下头继续看材料。
林小悠吃着紫薯包，目光落在他手里的打印纸上——那是一份详细的《高考物理高频考点分析与预测》，密密麻麻的字迹间有他用红笔做的标注。她把头凑近些：“这是什么？”
“王叔帮我整理的。”陆晨把纸推过来一半，“他表弟在省教研组工作，这是内部资料。”
“书店老板？”
“嗯。”陆晨指着一处用红框标出的内容，“力学综合题，近五年每年都考，但考察角度在变。去年考的是连接体问题，前年是斜面模型，今年很可能……”
“弹簧系统。”林小悠脱口而出。
陆晨眼睛一亮：“你怎么知道？”
“因为……最近模拟卷里弹簧题出现频率很高。”林小悠有些不好意思，“我瞎猜的。”
“不是瞎猜。”陆晨认真地说，“你的直觉很准。王叔也说，今年很可能考弹簧与能量结合的综合题。”
早自习铃响时，李老师抱着一摞资料走进教室。他没有像往常一样让大家自行复习，而是打开投影仪，屏幕上出现一行大字：
《最后30天，我们这样过》
“同学们，”李老师的声音比平时更温和，“从今天开始，我们进入高考前最后30天的冲刺。这个阶段，方法比努力更重要。”
他切换幻灯片，出现一张详细的时间规划表：“学校为大家制定了三轮复习计划。第一轮，知识体系再梳理，10天；第二轮，专题突破与模拟训练，12天；第三轮，回归基础与心态调整，8天。”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每个人都在认真记录。
“但这只是学校的建议。”李老师顿了顿，“你们每个人都要根据自己的实际情况，制定个性化的复习方案。哪里薄弱补哪里，哪里擅长保优势。”
他看向陆晨和林小悠的方向：“可以和学习伙伴商量，互相查漏补缺。但记住——最终上考场的是你自己，所以计划要适合自己。”
下课后，陆晨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笔记本，翻开其中一页：“我昨晚根据你的情况，做了个初步方案。”
林小悠接过来看。笔记本上是手写的表格，分日期、时间、科目、具体内容、完成情况五栏。内容详细到令人吃惊——比如“5月11日，19：00-20：00，数学，函数与导数综合题专项训练（重点：含参讨论）”。
“这也……太细了。”她喃喃道。
“因为时间不多了。”陆晨的声音很平静，“我们要把每一分钟都用在该用的地方。”
“那你自己的呢？”
陆晨翻到下一页。他的计划表同样详细，但侧重点不同——更多是语文作文素材积累和理综实验题突破。
林小悠看着两份并排的计划表，忽然意识到一件事：陆晨花了至少两三个小时，不仅做了自己的，还做了她的。
“你昨晚到底几点睡的？”她问。
“十二点。”这次陆晨答得很快，“真的。计划表是前天晚上做的，昨晚只是微调。”
林小悠不信，但没再追问。她把笔记本抱在怀里，感觉像抱着一份沉甸甸的心意。
午休时，四人学习小组没有像往常一样讲题，而是各自完善自己的终极复习计划。苏晴的计划表花花绿绿的，用不同颜色的荧光笔标注重点。陈宇的计划表简单粗暴，但每项都写着具体要刷的题号。
“我们要不要统一下进度？”苏晴提议，“比如每天固定时间交流一道难题？”
“可以。”陆晨点头，“但不要太多，每天一科一道，重点在思路分享。”
“那就晚饭后的休息时间？”陈宇说，“六点半到七点，半小时够了吧？”
“够了。”林小悠在日历上标注，“从今天开始？”
四个人的手叠在一起：“加油！”
下午第一节 是物理课，王老师果然开始梳理力学专题。讲到弹簧系统时，他特意放慢语速：“这类题的关键是找到能量转换点和受力突变点……”
林小悠和陆晨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里看到了“果然如此”的确认。
下课铃响，王老师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走到林小悠桌前：“上次模拟考的力学大题，你那个解法很巧妙。怎么想到的？”
林小悠一愣，随即老实说：“是陆晨教的一种思路转换。”
王老师看向陆晨，点头：“很好。互相学习，共同进步。”他顿了顿，“最后一个月，保持这个状态。有什么问题随时来问我。”
老师离开后，陈宇凑过来：“王老师很少这么夸人。”
“那是因为小悠真的进步很大。”陆晨说得很自然，好像这是再明显不过的事实。
林小悠低头整理笔记，耳根发烫。
放学后，陆晨要去书店。林小悠想了想：“我能一起去吗？我想借几本参考书。”
“当然。”
五月的傍晚，风是暖的。自行车穿过熟悉的街巷，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摇曳。林小悠坐在后座，手里抱着书包，看陆晨的脊背随着蹬车动作轻微起伏。
“陆晨，”她突然问，“你紧张吗？”
“紧张。”
“真的？”
“真的。”陆晨的声音被风吹散又聚拢，“但我紧张的点和别人可能不太一样。”
“那是什么？”
自行车拐进小街，时光书屋的招牌在暮色中亮着暖黄的光。
“我紧张的是，”陆晨停好车，转身看她，“怕不能和你一起走进A大的校门。”
这句话太直接，直接到林小悠忘了呼吸。陆晨说完似乎也有些不好意思，低头锁车，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才打开。
书店里，王叔正在整理新到的书。看到他们，他笑着招呼：“小悠来了？正好，刚到了一批新的高考冲刺题，你们看看有没有需要的。”
林小悠跟着陆晨走到教辅区。书架上整齐排列着各科复习资料，有些已经翻得卷了边，有些还塑封完好。她挑了一本数学压轴题专项和一本理综实验题解析。
“这两本不错。”陆晨翻看目录，“题型很新。”
“你也需要吗？”
“我已经有了。”陆晨从自己书包里拿出同样的两本，只是版本不同，“王叔帮我留的。”
付钱时，王叔说什么也不肯收林小悠的钱：“就当叔叔送你的高考礼物。加油啊，等你们的好消息。”
“这怎么行……”
“行的行的。”王叔摆摆手，又对陆晨说，“小晨，带小悠去后面坐坐，我泡茶。”
书店后面有个小小的休息区，一张圆桌，两把椅子，窗外是个小天井，种着几盆绿植。暮色从窗户漫进来，把一切都染成温柔的暖色调。
陆晨给林小悠倒了杯茶。茶叶在热水中舒展，清香袅袅。
“王叔对你真好。”林小悠捧着茶杯。
“嗯。”陆晨在她对面坐下，“刚来打工时，我什么都不会。他一点点教我，还让我把这里当第二个家。”
“难怪你那么用心。”
“用心是应该的。”陆晨看着茶杯里沉浮的茶叶，“别人对你好，你要记得。”
两人静静坐了一会儿。天井里传来不知名虫子的鸣叫，一声接一声，清脆而规律。
“陆晨，”林小悠打破沉默，“你刚才说，怕不能和我一起进A大……”
“嗯。”
“我也是。”她说得很轻，但很清晰，“我也怕。所以最后这30天，我们要更努力。”
陆晨抬起眼看她。暮色中，他的眼睛很亮，像盛着天井里漏下的最后一缕天光。
“好。”他说，“一起努力。”
离开书店时，王叔塞给他们一袋刚烤的饼干：“晚上学习饿了吃。”
“谢谢王叔。”
“不谢。路上小心。”
回程的公交车上，林小悠抱着那袋饼干，闻着甜香，心里满是暖意。她想起陆晨说的“别人对你好，你要记得”，忽然明白为什么他总是那么认真——因为经历过失去，所以更懂得珍惜。
到站时，天已经黑了。路灯一盏盏亮起，在湿润的地面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明天开始，按计划执行。”陆晨在小区门口说，“每天睡前给我发条消息，汇报完成情况。”
“你也是。”
“好。”
林小悠转身要走，又想起什么，从书包里掏出那个薰衣草精油的小瓶子：“这个，真的有用。替我谢谢阿姨。”
“我会的。”
她跑进楼道，回头时，陆晨还站在原地。路灯的光从他头顶洒下来，在他周身笼上一层淡淡的光晕。他朝她挥了挥手。
上楼时，林小悠的脚步很轻快。她想起明天，想起三十天后的高考，想起更远的未来。所有的不确定还在，所有的压力还在，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她不再是一个人面对这一切。
回到家，她摊开陆晨做的计划表，在今天的日期下打勾。然后翻开日记本，写下：
“终极复习计划启动日。他说‘怕不能和你一起走进A大的校门’。那一刻，所有的紧张都有了具体的形状——不是对未知的恐惧，而是对共同未来的渴望。最后30天，按计划一步步走。因为路的尽头，有他，有我们。”
窗外，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像地上的星星。而在万千灯火中，有两个少年，正握紧彼此的手，走向他们共同的黎明。
距离那个夏天，还有二十九天。时间在流逝，但有些东西，正在时间里沉淀成永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