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下午四点的操场,空无一人。六月初的阳光已经有了盛夏的灼热,塑胶跑道被晒得微微发烫,空气里弥漫着青草和热浪混合的气息。
林小悠提前十分钟到了。她站在跑道边的树荫下,看着空旷的操场——明天这个时候,她应该刚结束高考第一天的两场考试。语文,数学。十二年寒窗,将在明天开启最后的检验。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她回头,看见陆晨推着自行车走过来。他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额头上有一层薄汗。
“等久了?”他在她面前停下。
“没有,刚到。”林小悠从书包里拿出水,“给,冰镇的。”
陆晨接过,仰头喝了一口。水珠顺着他的下巴滑落,滴在衬衫领口,洇开深色的圆点。
两人走到看台阴影处坐下。林小悠把准备好的考试用品清单拿出来,摊开在膝盖上:“我先说我的,你帮我核对。”
“好。”
“准考证,原件和两份复印件。”她一样样报,“身份证,2B铅笔两支,黑色签字笔三支,橡皮,尺子套装,圆规,透明文件袋,清凉油,巧克力,水。”
陆晨认真听着,然后从自己书包里掏出同样的清单,逐一核对:“都齐了。准考证复印件要放在不同地方,万一丢了有备份。”
“嗯,我放书包夹层和文具袋各一份。”林小悠继续,“还有……你给的薄荷糖。”
陆晨笑了:“那个要记得吃。”
“你也是。”林小悠看着他,“你再说一遍你的。”
陆晨拿出自己的文具袋,一样样展示。他的东西收拾得比林小悠还整齐——每支笔都用标签贴好了用途,尺子用橡皮筋捆好,就连巧克力都按考试场次分装在小袋子里。
“你真是……”林小悠感叹,“太有条理了。”
“习惯了。”陆晨把东西收好,“我妈说,有条理才不会出错。”
沉默了一会儿。操场尽头有蝉开始鸣叫,一声接一声,急促而绵长。阳光在跑道上跳跃,热浪让远处的景物微微扭曲。
“陆晨,”林小悠轻声问,“你紧张吗?”
“紧张。”陆晨诚实地说,“但更多的是……准备好了的感觉。”
“我也是。”林小悠看着自己的手心,那里有汗,“我觉得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是正常发挥。”
“对,正常发挥就好。”陆晨顿了顿,“记住王老师说的——遇到难题别慌,先跳过去,把会做的都做对。能拿的分一定拿到。”
“嗯。还有张老师说的——作文审题至少五分钟,宁可慢一点,也不要跑题。”
“数学大题写步骤,就算最后答案不对,步骤分也能拿不少。”
“理综时间分配,选择题不能超过五十分钟。”
“英语作文注意字迹工整……”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把老师们反复叮嘱的要点又说了一遍。这些话在过去一个月里听了无数遍,但今天再说,却有了不一样的分量——不再是老师的嘱咐,而是彼此之间的确认和鼓励。
说完所有要点,空气又安静下来。蝉鸣更响了,像某种倒计时的鼓点。
“陆晨,”林小悠突然说,“我们……拉钩吧。”
“拉什么钩?”
“拉钩约定,”她伸出小指,“不管考得怎么样,都不问对方考得如何。考完一科,就放下一科,专心准备下一场。”
陆晨看着她悬在空中的小指,笑了。他也伸出小指,两人勾在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手指松开时,陆晨没有立刻收回手。他的手掌翻转,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掌心贴掌心,温度在夏日的空气里交融。
“还有,”他看着她的眼睛,“不管考得怎么样,我们都一起面对。”
“嗯。”林小悠用力点头,“一起面对。”
手指交缠了一会儿,然后自然地松开。两人都看向操场——明天,后天,这里将空无一人。所有人都将奔赴各自的战场,为青春写下最后的答卷。
“你明天在哪个考点?”陆晨问。
“三中。你呢?”
“一中。”陆晨说,“不过不远,隔两条街。”
“那……语文考完,我们在三中后门那个便利店门口见?”林小悠记得那个路口,有个小小的便利店,门口有棵很大的香樟树。
“好。数学考完,在一中正门对面的公交站。”
“理综考完,还是便利店门口。”
“英语考完,”陆晨顿了顿,“回这里。”
“这里?”
“嗯,操场。”陆晨看向跑道,“高考结束的地方,应该也是我们开始的地方。”
林小悠心里一动。她想起高三开学第一天,她坐在这里背单词,陆晨作为转学生出现在教室后门。想起后来无数次晨跑、无数次傍晚散步、无数次坐在这里聊天讲题。
原来不知不觉间,这个操场已经承载了他们整个高三的记忆。
“好。”她说,“英语考完,操场见。”
太阳开始西斜,影子被拉得很长。陆晨从书包里掏出两个小小的红色手绳,编得很粗糙,一看就是手工做的。
“这个,”他递给她一个,“我妈去庙里求的,说是保平安。我让她多求了一个。”
手绳是普通的红绳,中间串着一个小木珠。林小悠接过,木珠上刻着一个“安”字。
“帮我谢谢阿姨。”她小心地戴在左手腕上,红绳衬得手腕很白。
“你也戴上。”陆晨把自己的也戴上,“考试时要是紧张,就摸摸它。”
“嗯。”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看夕阳慢慢沉下去。天边的云被染成金红色,像燃烧的火焰。操场上有了晚风,吹散了一些暑热。
“该回去了。”陆晨站起来,“今晚早点睡。”
“好。”林小悠也站起来,“你也是。”
他们并肩走出操场,影子在身后拖得很长,偶尔重叠在一起。校门口的路灯已经亮了,飞蛾在灯下扑棱着翅膀。
“陆晨,”在公交站等车时,林小悠突然说,“无论结果如何,谢谢你陪我走过这一年。”
陆晨转头看她。路灯的光落在他眼睛里,像碎了的星辰。
“该说谢谢的是我。”他的声音很轻,“是你让我觉得,高三可以不只是苦和累。”
车来了。林小悠上车前,回头看了他一眼。陆晨站在路灯下,手腕上的红绳在光里很醒目。他朝她挥了挥手。
车开动了。林小悠坐在靠窗位置,看着陆晨的身影越来越小。她摸着手腕上的红绳,木珠光滑微凉。
回到家,妈妈已经准备好晚饭。很清淡的三菜一汤,还有她爱喝的绿豆汤。
“都检查好了?”妈妈问。
“嗯,都好了。”林小悠洗手坐下,“妈,你看。”她举起手腕。
妈妈凑近看,笑了:“周阿姨有心了。我也有东西给你。”她起身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平安符,“这是今天去庙里求的,放文具袋里。”
“谢谢妈。”
晚饭吃得很安静。爸爸没有像往常一样看电视,而是陪着她一起吃饭。偶尔夹菜给她,说些“多吃点”之类的话,但不多问考试的事。
林小悠知道,他们都在努力不给她压力。
吃完饭,她最后一次检查文具和证件。所有东西都整齐地放在书包最外层,一打开就能看见。准考证上的照片是一年前拍的,那时的她眼神还有些怯生生的,和现在不太一样。
手机震动,是陆晨发来的照片——他的考试用品也准备好了,整齐地摊在书桌上。红绳戴在手腕上,旁边放着那个薄荷糖铁盒。
附言:“都好了。早点睡。”
她回复:“你也是。明天见。”
放下手机,林小悠翻开日记本。高考前最后一篇日记,她写了很久。
“最后的互相叮嘱。拉钩约定不问考得如何,只说‘一起面对’。红绳戴在手腕上,木珠刻着‘安’。明天就要走向考场,十二年寒窗将在两天内画上句点。
“紧张吗?紧张。害怕吗?有一点。但更多的是坦然——因为知道该做的都做了,该准备的都准备了。还因为知道,无论走进哪个考场,走出时都能在约定的路口,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说‘是你让我觉得,高三可以不只是苦和累’。我想说,你也是。因为你,这段最艰难的时光里,有了晨跑时的阳光,有了讲题时的专注,有了深夜电话里的安慰,有了每一次说‘我在’的笃定。
“明天,加油。不是为别人,是为我们自己,为我们并肩走过的每一天。高考只是一个逗号,后面还有很长的故事要写。而那个故事里,一定有他。”
合上日记本,林小悠深吸一口气。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无数个窗口里,有无数个像她一样的少年,正在为明天做准备。
她躺下,闭上眼睛。手腕上的红绳贴着皮肤,有微凉的触感。脑海里浮现操场的夕阳,陆晨的眼睛,还有那句“一起面对”。
明天就要来了。后天也要来了。然后,是等待,是新的开始。
而这个开始里,有他。这就够了。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她没看。但知道一定是陆晨发的“晚安”。
她也默默在心里说:晚安,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