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中午,十二点二十。
食堂的人潮刚散去,林小悠、苏晴、陈宇三人端着餐盘回到教室。阳光透过米白色的窗帘洒进来,把课桌照得暖洋洋的。陆晨已经在了,他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面前摊着物理竞赛的初赛大纲,手里拿着笔,眉头微蹙。
“晨哥!吃饭了吗?”陈宇大声打招呼。
陆晨抬起头,把大纲合上:“吃了。”
“那就开始吧!”苏晴兴奋地拉过椅子,坐在林小悠旁边,“今天讲什么?”
陆晨从书包里拿出几份复印的习题:“上周月考的最后三道大题。我重新整理了解题思路。”
他把习题分发给三人。林小悠接过,看见纸张边缘密密麻麻的手写批注——都是陆晨的字迹,红笔标注关键步骤,蓝笔写易错提醒,黑笔是标准解法。
“第一题,复合场问题。”陆晨站起来,走到黑板前。他个子高,抬手就能写到黑板最上方,“核心思路是把运动分解……”
他的讲解依然简洁明了,但比平时多了一些细节。讲到关键处,他会停下来问:“这里听懂了吗?”或者“有没有其他想法?”
陈宇举手提问时,陆晨会耐心地听完,然后说:“你的思路可以,但不够简洁。试试这样……”
苏晴卡壳时,他会看向林小悠:“林小悠,你给她讲讲这步。”
第一次被点名,林小悠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走到黑板前。陆晨把粉笔递给她,指尖相触,温热的触感。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解。声音起初有些抖,但越讲越顺。讲完后,陆晨点点头:“可以。就是这个思路。”
得到他的肯定,林小悠心里涌起一股小小的成就感。她坐回座位时,看见陆晨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他在笑,虽然不明显,但她看见了。
午后的阳光越来越暖,教室里弥漫着一种专注而安宁的氛围。窗外偶尔传来操场上体育课的哨声,和远处食堂收拾碗盘的叮当声。但这些声音都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被教室的墙壁和专注的氛围隔开了。
讲完三道题,已经一点十分。陆晨放下粉笔:“今天就到这里。下次讲能量守恒的综合应用。”
陈宇伸了个懒腰:“晨哥,你讲得比老王好多了。老王一讲题我就想睡觉。”
“那是因为你基础不扎实。”陆晨毫不留情,“回去把今天讲的题重做一遍,明天给我看。”
“啊——”陈宇哀嚎。
苏晴笑着推他:“活该,谁让你上课老睡觉。”
四人收拾东西,准备午休。林小悠去洗手间,回来时,看见陆晨还坐在座位上,正看着窗外发呆。阳光落在他侧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种深沉的疲惫。
她走过去,轻声问:“你不休息一会儿吗?”
陆晨转过头,看见是她,眼神柔和了一些:“马上。”
他从书包里拿出一个药瓶,拧开,倒出两粒白色药片,就着水吞了下去。动作很自然,但林小悠的心揪了一下。
“是……感冒药吗?”她小心翼翼地问。
陆晨顿了一下,然后说:“维生素。最近睡得少,补充点。”
这个解释很合理,但林小悠不太相信。她没有追问,只是说:“竞赛的事,报名了吗?”
“报了。”陆晨把药瓶放回书包,“初赛下个月底,还有六周时间。”
“那你要开始准备了吧?”
“嗯。每天放学后多留一小时,做竞赛题。”
“那补习……”林小悠有些担心。
“照常。”陆晨的语气很坚决,“说好的事,不能变。”
他说着,从桌斗里拿出一本厚厚的题集:“这是给你准备的。里面是近五年的高考物理压轴题,我标了星级,从一星到五星。你先从三星开始做。”
林小悠接过题集,沉甸甸的。翻开第一页,里面果然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各种符号:红圈是重点,蓝线是易错点,旁边还有手写的提示。
“你……什么时候整理的?”她问。
“周末。”陆晨说得轻描淡写,“反正也要看题,顺手。”
顺手。
这两个字他说得太自然,但林小悠知道,整理这样一本题集要花多少时间和心血。她握紧了书,手指摩挲着书页边缘。
“谢谢。”她说,声音有点哑。
“不用。”陆晨站起来,“睡会儿吧,下午还有课。”
他走到教室后排的空座位,把几本书摞起来当枕头,趴下睡了。林小悠回到自己座位,也趴下来,但睡不着。她侧过头,从臂弯的缝隙里看向后排。
陆晨趴在那里,脸朝向窗户那边。阳光落在他背上,灰色卫衣的布料在光线下泛着柔软的质感。他的呼吸很轻,肩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林小悠看着那个背影,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心疼,敬佩,还有一丝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归属感。
好像从周六开始,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们之间那道看不见的墙,正在一点点瓦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坚实的连接——不是小时候那种无忧无虑的玩伴关系,而是一种在困境中相互理解、在奋斗中相互支持的关系。
更深,也更重。
下午第一节 是语文课,张老师讲古诗词鉴赏。林小悠听得认真,笔记记得工工整整。偶尔走神时,她会用余光瞥向后排。
陆晨坐得很直,听课的样子专注得像在听什么重要演讲。他记笔记的速度很快,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从不间断。
下课铃响,张老师布置了一篇作文,题目是《路上的光》。林小悠正在琢磨怎么写,听见后排传来陈宇的声音。
“晨哥,你这周末有空吗?我想去书店买竞赛参考书,你帮我挑挑?”
陆晨的声音很低:“周六上午可以。”
“那太好了!到时候我叫你!”
林小悠听着,心里动了一下。周六上午……她原本想约陆晨一起去图书馆,但现在看来,他有安排了。
她转回头,假装整理笔记。但心里那点小小的失落,像水里的涟漪,一圈圈荡开。
放学后的补习照常。今天陆晨讲得比平时快,但依然条理清晰。讲完最后一道题,他看了眼手表:“今天先到这里。我还有点事。”
林小悠点头:“好。”
两人收拾书包。陆晨的动作比平时急一些,拉链拉得很快,书本塞得有些乱。林小悠看着他,忍不住问:“你……要去哪?”
“医院。”陆晨说,语气很平静,“陪我妈复查。”
林小悠的心一紧:“严重吗?”
“常规检查。”陆晨背上书包,“应该很快。”
他说完就走了,脚步很快,转眼就消失在教室门口。
林小悠站在那儿,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心里那块石头又悬了起来。常规检查为什么要这么急?为什么他看起来……有些紧张?
她慢慢收拾好东西,锁了教室门,下楼。
走到一楼时,她看见陆晨正站在校门口,似乎在等车。他的背挺得很直,但肩膀有些紧绷。夕阳把他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水泥地面上,显得孤单又倔强。
林小悠没有走过去。她站在教学楼的阴影里,远远地看着他。
一辆公交车驶来,停下。陆晨上了车。
车门关闭,公交车缓缓驶离,尾灯在暮色中晕开两团模糊的红光。
林小悠站了很久,直到公交车完全消失在街角。
她才转身,往家的方向走。
路上,她一直在想陆晨妈妈的事。那些零碎的信息在脑海里拼凑:长期劳累,营养不良,需要定期复查……
她想起周六在小院里,陆晨说“我妈累倒在超市里”时的表情。那么平静,但眼睛里有深深的自责。
她忽然很想为他做点什么。
但能做什么呢?
她不是医生,不能帮他妈妈治病。她也不是大人,不能帮他分担经济压力。她能做的,好像只有好好学习,不给他添麻烦,在他累的时候,给他递一瓶水,或者……陪他说说话。
这太微不足道了。
林小悠咬着嘴唇,手指紧紧攥着书包带。
走到小区门口时,她看见妈妈正在和邻居阿姨聊天。看见她,妈妈招招手:“悠悠,回来啦。”
“嗯。”林小悠走过去。
邻居阿姨笑着说:“小悠越长越漂亮了。听说学习也好,真让人省心。”
妈妈摸摸她的头:“还行吧。不过高三了,压力也大。”
“对了,”邻居阿姨想起什么,“你们对门那房子,是不是租出去了?我昨天看见有人进出。”
妈妈点头:“是啊,陆晨和他妈妈搬回来了。那孩子现在跟悠悠一个班呢。”
“陆晨?”邻居阿姨愣了一下,“是老陆家的孩子?哎哟,那孩子真不容易。听说他爸……”
“妈。”林小悠突然开口,“我想先回去了,作业多。”
妈妈看了她一眼,点点头:“去吧。”
林小悠快步走进楼道。她不想听那些议论,不想听别人用同情或八卦的语气谈论陆晨的家事。
那是他的伤疤。
不能碰,也不能看。
回到家,她放下书包,走到窗边。对面那扇窗户黑着,窗帘拉着,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陆晨和他妈妈还没回来。
林小悠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到书桌前,摊开那本厚厚的题集。
翻开第一页,陆晨的字迹映入眼帘:
【三星题:重在思路清晰,计算准确。时间控制在15分钟内。】
她拿起笔,开始做题。
灯光下,笔尖在纸上沙沙移动。窗外,夜色渐浓,星星一颗颗亮起来。
她做得很认真,每一道题都反复验算。做完三道,她看了眼时间——比陆晨要求的时间快了五分钟。
她满意地笑了。
然后继续做第四道。
夜越来越深,窗外的灯光一盏盏熄灭。只有她房间的灯还亮着,像黑暗里一个小小的、倔强的光点。
她想,她能做的不多。
但至少,她可以好好做题,不让他操心。
至少,她可以努力进步,不让他失望。
至少,她可以成为……他疲惫时,一个小小的慰藉。
就像他给她的那些提示,那些鼓励,那些无声的陪伴。
她也可以给他。
用她的方式。
夜深了。
林小悠放下笔,揉了揉酸涩的眼睛。
窗外的星星很亮,像无数个温柔的注视。
她轻声说:“陆晨,加油。”
然后关掉台灯,躺进被窝。
黑暗中,她闭上眼睛。
心里是满的。
因为知道,在同一个城市的另一个角落,有一个人也在努力。
为了妈妈。
为了未来。
也为了……那些失而复得的,珍贵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