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三十一号,下午两点十四分。
空调发出低沉的嗡嗡声,把室温维持在二十六度,但林小悠的手心还是在出汗。
她坐在书桌前,笔记本电脑开着,浏览器里是录取查询系统的页面。屏幕上的状态栏显示着:“暂无录取信息,请耐心等待。”
已经刷新了二十七次。
从今天上午九点系统开放查询开始,她每隔十分钟就刷新一次。每一次,心跳都会加速,呼吸都会屏住,然后看到同样的提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不是放松,而是把紧张重新积攒起来,等待下一次刷新。
窗外是盛夏最烈的阳光,白晃晃地照在对面楼的玻璃窗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蝉在树上拼命地叫,一声高过一声,像在催促什么。
手机就放在电脑旁边,屏幕暗着。她很想给陆晨发消息,问问他那边有没有动静,但忍住了。昨天他发来消息说:“明天出结果,别一直刷,该来的总会来。”
说得轻松。他已经保送了,A大的录取通知书估计已经在路上了。而她的六个志愿,从A大到F大,全部是物理专业,全部是冒险。
如果滑档了呢?
如果六个志愿一个都没录上呢?
如果最后只能去征集志愿,去那些她听都没听过的学校呢?
这些念头像幽灵一样在脑海里盘旋,赶也赶不走。
她强迫自己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的小区花园里,几个小孩在喷泉边玩水,笑声清脆。他们的暑假才刚刚开始,无忧无虑。而她的暑假,被一个叫做“录取结果”的东西切成了两半——结果出来前,和结果出来后。
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几乎是扑回书桌前的。
但只是天气预报的推送:“今日最高气温37度,请注意防暑降温。”
她失望地放下手机,重新坐回椅子上。手指悬在F5键上方,犹豫着要不要再刷新一次。
距离上次刷新才过去六分钟。
再等等吧。
她打开抽屉,拿出那本物理错题本——已经很久没翻开过了。封皮磨损得更厉害了,边角卷起,纸张因为反复翻动而变得柔软。
她翻开第一页。那是高二下学期,她第一次系统地整理错题。字迹还很稚嫩,用的是蓝色水笔,工工整整地抄写题目,用红笔标注错误原因,用黑笔写下正确解法。
往后翻,字迹越来越熟练,错误越来越少。到高三下学期的时候,一页纸上可能只有一两道题了。
翻到最后几页,是高考前的最后冲刺。那些题目她已经做过无数遍,几乎能背出解题步骤。但她还是认真地把它们抄在本子上,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合上本子,她抱在胸前。纸张散发出淡淡的油墨味和时光的味道。
这个本子见证了她的整个高三,见证了她从物理不及格到考602分的全过程。而现在,它静静地躺在她手里,像一位沉默的证人,证明着所有努力的真实性。
手机又震动了。
这次是陆晨打来的电话。
林小悠几乎是秒接。
“怎么样?”她问,声音有些急切。
“还没出来。”陆晨的声音很平静,“我刚查过。”
“哦……”林小悠的声音低了下去。
“别一直刷。”陆晨说,“去做点别的事,转移注意力。”
“我做不到。”
电话那头传来陆晨轻轻的笑声:“那就跟我聊聊天。你想聊什么?”
林小悠想了想:“聊……大学吧。你什么时候去A大?”
“八月底。教授说开学前两周可以先去实验室熟悉环境。”
“真好。”林小悠由衷地说,“可以提前看到真正的科研是什么样子。”
“你呢?”陆晨问,“不管去哪所大学,开学应该都是九月中旬吧?”
“嗯。”林小悠点头,虽然知道他看不见,“还有差不多一个半月。”
一个半月。听起来很长,但其实很短。她要准备行李,要了解学校,要预习课程——如果她真的被物理专业录取的话。
“陆晨,”她突然问,“如果我被录取了,但是学校很差,你会……看不起我吗?”
这个问题问得很傻,但她就是想知道。
“不会。”陆晨回答得很快,很肯定,“学校只是起点,不是终点。重要的是你以后怎么做。”
这话他说过很多次,但今天听起来格外有说服力。
“而且,”陆晨继续说,“你报的都是正经大学,没有很差的。最差的F大也是省重点。”
这倒是真的。林小悠在填报志愿时,虽然冒险,但还是保持了基本的理性——六个学校,全部是重点大学,只是排名和分数线不同。
“可是如果去了F大,离A大就很远了。”她小声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远又怎么样?”陆晨说,“我们不是说好了吗,只要想见,随时可以见。”
是啊,说好了。但林小悠知道,距离是真实存在的。不同的城市,不同的学校,不同的生活节奏……这些都会成为隔阂。
“林小悠,”陆晨的声音温和下来,“别想那么远。先等结果出来,好吗?”
“嗯。”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关于暑假的安排,关于想看的书,关于对大学生活的想象。聊着聊着,林小悠的紧张感稍微缓解了一些。
挂掉电话时,她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三点零八分。
距离上次刷新已经过去了五十分钟。
她重新看向电脑屏幕。光标在刷新按钮上悬停,手指微微颤抖。
刷新吧。
她点击。
页面跳转,加载图标旋转。
一秒,两秒,三秒……
然后,页面刷新出来了。
状态栏的文字变了。
不再是“暂无录取信息”,而是:
“录取状态:已录取”
“录取院校:B大学”
“录取专业:物理学类”
林小悠呆呆地看着屏幕,脑子一片空白。
已录取。
B大学。
物理学类。
每个字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像外语一样难以理解。
她眨了眨眼睛,重新看。
还是那些字。
已录取。B大学。物理学类。
真的?
她刷新了一下。
页面没有变化。还是那些字。
再刷新。
还是一样。
第三次刷新后,她终于相信了——这不是幻觉,不是系统错误,是真实的结果。
她被录取了。
B大学,物理学专业。
她的第二志愿。
不是A大,不是她最想去的那个学校。但B大也很好,是985,物理专业在全国能排进前二十。而且,就在本省,离家不远。
更重要的是——她真的被物理专业录取了。
那个曾经让她痛苦,让她流泪,让她自我怀疑的学科,现在将成为她未来四年的主修专业。
林小悠坐在椅子上,没有尖叫,没有跳起来,没有流泪。她只是安静地坐着,看着屏幕上的字,一遍遍地看。
然后,她拿起手机。
手指在屏幕上划过,找到陆晨的名字,拨号。
电话几乎是被秒接的。
“出来了?”陆晨问。
“出来了。”林小悠说,声音很平静,“B大,物理学类。”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陆晨笑了——不是笑声,而是她能从呼吸里听出来的笑意,温暖而真诚。
“恭喜。”他说。
“谢谢。”
“感觉怎么样?”
林小悠想了想:“不真实。像在做梦。”
“不是梦。”陆晨说,“是你应得的。”
应得的。这个词让林小悠心里一暖。是啊,应得的。602分,六个物理志愿,所有的冒险和勇气,现在都有了回报。
“陆晨,”她说,“我没去A大。”
“我知道。”陆晨的声音很温和,“但B大也很好。而且,我们还在同一个省。”
同一个省。坐高铁只要一个半小时。周末可以见面,假期可以一起回家。这比预想中好太多了。
“你会来看我吗?”林小悠问。
“会。”陆晨毫不犹豫,“开学第一个周末,我就去找你。”
这个承诺来得突然而坚定。林小悠握着手机,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那我等你。”
“好。”
挂掉电话后,林小悠又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身,走出房间。
爸爸妈妈都在客厅。爸爸在看报纸,妈妈在织毛衣——虽然现在很少有人织毛衣了,但妈妈说她喜欢这种安静的手工活。
看见林小悠出来,两人同时抬起头。
“出来了?”妈妈问。
“出来了。”林小悠点头,“B大,物理学类。”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爸爸放下报纸,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这个平时话不多的男人,眼睛有点红了。
“好,”他说,“好。”
妈妈也放下毛衣针,走过来握住林小悠的手。她的手很温暖,有些粗糙,但很柔软。
“物理学,”妈妈重复了一遍,“你喜欢就好。”
没有多余的询问,没有“为什么不是A大”的遗憾,只有纯粹的、为她高兴的情绪。
林小悠的眼泪终于涌了上来。不是悲伤,而是被理解的感动。
“谢谢爸妈。”她哽咽着说。
“傻孩子。”妈妈抱住她,“这是你自己努力的结果。”
爸爸也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B大很好。爸爸有个同事的孩子就在B大,说学校环境很好,老师也很负责。”
“嗯。”林小悠点头。
一家三口就这样站在客厅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窗外蝉还在叫,但听起来不再刺耳,反而像庆祝的奏鸣曲。
林小悠知道,从今天开始,她的身份变了。
从高中生,变成了准大学生。
从林小悠同学,变成了B大物理系新生。
所有的努力,所有的选择,所有的冒险,都有了结果。
虽然不是最理想的结果,但是最好的安排。
她拿出手机,给陆晨发了条消息:“我爸妈也很高兴。”
几秒后,回复来了:“他们爱你,所以会为你高兴。”
是啊,爱她,所以支持她的选择,所以为她的成就高兴。
林小悠收起手机,走到阳台上。下午的阳光还是很烈,但已经不那么刺眼了。天空是干净的蓝色,云朵像棉花糖一样蓬松。
远处,城市的轮廓在热浪中微微颤动。
她站在那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B大。
物理学。
新的起点。
她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