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的早晨下起了小雨。
细密的雨丝从灰蒙蒙的天空飘落,打在教室的窗户上,留下蜿蜒的水痕。林小悠走进教室时,头发和肩膀都湿了一层,她抖了抖雨伞,靠在门边的墙角。
教室里已经来了不少人,但异常安静。通常这个时候应该有的晨读声、讨论声都没有,只有雨敲打玻璃的沙沙声,和偶尔翻书的轻响。
林小悠走向自己的座位,目光习惯性地向后排扫去。
然后她停住了脚步。
陆晨趴在最后一排的桌子上,睡着了。
他的脸侧向窗户那边,额头抵着摊开的物理书,一只手还握着笔,笔尖在纸上洇开一小团墨迹。晨光透过雨帘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他的呼吸很沉,肩膀随着呼吸缓缓起伏,眼下的青黑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也清晰可见。
林小悠的心揪了一下。
她放轻脚步走到座位,慢慢放下书包,生怕吵醒他。但前排的椅子还是发出了轻微的“吱呀”声,陆晨的肩膀动了动,但没有醒。
苏晴这时也进来了,看见陆晨的样子,压低声音:“我的天,他这是睡了多久?”
“不知道。”林小悠小声说,“别吵他。”
早读铃响,英语课代表走上讲台,看见后排趴着的人,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始领读。朗读声在教室里响起,陆晨的肩膀又动了一下,这次他抬起头,眼睛半睁着,眼神有些涣散。
他揉了揉眼睛,坐直身子,低头看了看被墨水洇湿的书页,皱了皱眉。然后他从笔袋里拿出修正带,小心地把那团墨迹涂掉。
整个早读,他都没有参与朗读,只是低着头,慢慢地、一遍遍地涂着那团墨迹。修正带在纸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在朗读声中几乎听不见,但林小悠听见了。
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陆晨涂得很认真,但手在微微发抖。涂完后,他看着那块白色的修正带痕迹,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才重新拿起笔,在空白处开始写字。
字迹比平时潦草,笔画有些歪。
林小悠转回头,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第一节 课是数学。老师讲一道复杂的函数题,陆晨听得很认真,笔记记得飞快。但林小悠注意到,他中间揉了好几次太阳穴,有一次笔还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弯腰捡笔时,动作很慢,像用尽了力气。
课间,陈宇转过身想找他说话,看见他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苏晴用胳膊肘碰了碰林小悠,用口型说:“他是不是生病了?”
林小悠摇摇头。不是生病,是累。
累到极限的那种累。
中午学习小组照常进行。今天讲能量守恒的综合题,陆晨依然站在黑板前讲解,思路清晰,逻辑严密。但林小悠注意到,他的语速比平时慢,中间有两次卡顿,都是很简单的概念,但他停顿了几秒才继续说下去。
讲到第三题时,陆晨突然停下,转身面对黑板,背对着他们。他的肩膀微微起伏,像在调整呼吸。
“晨哥?”陈宇小声问,“你没事吧?”
“没事。”陆晨的声音有些沙哑,他转回身,脸上没什么表情,“继续。”
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图。但手抖得厉害,直线画成了波浪线。他停了一下,擦掉重画,这次更糟。
教室里安静得可怕。
陆晨盯着黑板看了几秒,然后放下粉笔:“今天先到这里。”
他说完,走到座位坐下,趴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这个动作和早晨一模一样。
苏晴和陈宇面面相觑。林小悠站起来,走到他桌边,轻声问:“陆晨,你……要不要去校医室?”
他没有回答,只是摇了摇头,动作很轻微。
林小悠咬咬嘴唇,对苏晴和陈宇说:“你们先走吧,我在这儿陪他。”
两人犹豫了一下,还是点点头,收拾东西离开了。
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雨还在下,敲打着窗户,声音单调而绵长。林小悠站在陆晨桌边,看着他的后背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的校服衬衫有些皱,后领处露出一小截脖颈,皮肤很白,能看见青色的血管。
她忽然很想伸手,碰碰他的肩膀,或者……抱抱他。
但她没有。
她只是回到自己座位,从书包里拿出保温杯——妈妈今天给她装的是红枣桂圆茶,说是补气血。她拧开盖子,走到陆晨桌边,轻轻放在他桌上。
“喝点热的。”她的声音很轻。
陆晨动了一下,抬起头。他的眼睛红得厉害,眼眶下有浓重的阴影。他看了保温杯一眼,又看向林小悠,眼神有些茫然,像没睡醒。
“谢谢。”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他接过保温杯,喝了一口。热水氤氲的白气扑在他脸上,让他的脸色看起来柔和了一些。他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喝完,然后把杯子递还给她。
“你……昨天去医院,结果怎么样?”林小悠小心地问。
陆晨沉默了几秒:“不太好。”
三个字,像石头一样砸在林小悠心上。
“医生说要住院观察。”陆晨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可怕,“我妈不肯,说太贵。最后开了药,让每周复查。”
林小悠的手指收紧:“那……医药费……”
“我有。”陆晨打断她,“我暑假打工攒了一些。”
他说得很简单,但林小悠知道,那一定不够。住院费、药费、复查费……对一个单亲家庭来说,是沉重的负担。
“陆晨。”她叫他的名字,声音有些抖,“你……别太勉强自己。”
陆晨看着她,眼神很深。然后他说:“我没得选。”
四个字,轻得像叹息,重得像山。
午休的铃声在这时响起,打破了教室里的寂静。陆晨站起来,收拾东西:“我出去一下。”
“去哪儿?”
“透气。”他说完,走出教室。
林小悠站在窗边,看着他穿过雨幕,走向操场。他没有打伞,雨丝打在他身上,很快就把他的头发和肩膀打湿了。但他没有加快脚步,只是慢慢地走着,像在思考什么沉重的问题。
雨中的操场上一个人也没有,只有他一个身影,在空旷的场地上缓缓移动。
林小悠看着那个背影,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无力感。
她想帮他。
但她不知道怎么帮。
下午的物理课,陆晨没有回来。王老师点名时,林小悠替他答了“到”,说他在医务室。王老师皱了皱眉,但没多问。
放学后,林小悠去医务室找他,但校医说陆晨中午来过,拿了点感冒药就走了。她又回到教室,教室里空荡荡的,陆晨的书包还在,人却不见踪影。
她坐在座位上等。雨渐渐小了,窗外的天色亮了一些,西边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漏出几缕金色的阳光。
六点,教室门被推开。
陆晨走了进来。他的头发还是湿的,但换了一件干净的校服衬衫——应该是备用的。看见林小悠,他愣了一下。
“你在等我?”他问。
“嗯。”林小悠站起来,“今天还补习吗?”
陆晨沉默了几秒,然后摇头:“今天不补了。你回去吧。”
“那你呢?”
“我还有点题要做。”他在座位坐下,拿出物理竞赛的习题集。
林小悠咬了咬嘴唇,走回座位,重新坐下:“那我陪你。”
陆晨抬起头看她,眼神复杂:“不用。”
“我想陪。”林小悠很坚持。
两人对视了几秒。最后陆晨妥协了,低下头继续做题。
林小悠也拿出作业来做。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窗外渐歇的雨声。偶尔有风吹进来,带着雨后清新的泥土气息。
七点,天完全黑了。陆晨放下笔,揉了揉眼睛:“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自己可以。”林小悠说。
“雨停了,但天黑。”陆晨的语气不容拒绝,“走吧。”
两人锁了教室门,下楼。雨后的校园很安静,路灯已经亮了,暖黄色的光晕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晕开。梧桐树的叶子还在滴水,一滴,一滴,像谁的眼泪。
走到校门口时,林小悠突然说:“陆晨。”
“嗯?”
“如果你需要帮忙……一定要告诉我。”她的声音很轻,但很认真,“虽然我可能帮不了太多,但……多一个人分担,总会好一点。”
陆晨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路灯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让他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林小悠。”他叫她的全名,“你不欠我什么。”
“我知道。”林小悠说,“但我愿意。”
夜风很凉,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抬头看着他,眼神清澈而坚定。
陆晨沉默了。他的喉结滑动了一下,像在吞咽什么情绪。然后他说:“谢谢。”
只有两个字,但林小悠听出了里面的重量。
“走吧。”他说,转身继续往前走。
林小悠跟上去。两人的影子在路灯下拉长,缩短,又拉长。走到她家小区门口时,陆晨停下:“就到这里。”
“嗯。”林小悠点头,“你……回去早点休息。”
“好。”
她转身走进小区,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陆晨还站在路灯下,看着她。暖黄的光晕笼罩着他,让他看起来没有那么孤单了。
她冲他挥挥手。
他也抬起手,轻轻挥了一下。
然后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林小悠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街角,看了很久。
雨后的夜空很干净,能看到几颗星星。她仰起头,找到那颗最亮的北极星。
小时候,陆晨说,无论在哪里,只要看到北极星,就能找到方向。
现在,他找到了自己的方向——艰难,但坚定。
而她,也要找到自己的方向。
不是追着他的方向。
而是和他并肩的方向。
林小悠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家走去。
脚步很稳。
心里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