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晨,林小悠醒来时,窗外天色还灰蒙蒙的。
她没有立刻起床,而是躺在被窝里,盯着天花板发呆。昨天陆晨疲惫的背影、泛红的眼眶、那句“我没得选”……这些画面在她脑海里反复回放,像一部无声的黑白电影,每一帧都带着沉重的分量。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了一下。
她伸手拿过来,屏幕亮起,是陆晨发来的消息:“今天补习照常,上午十点。”
言简意赅,就像他平时说话的风格。但林小悠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他昨天那么累,今天还要补习吗?
她回复:“好。你……休息好了吗?”
等了五分钟,没有回复。
林小悠起床,洗漱,吃早餐。妈妈做了她最爱吃的葱油饼,但她没什么胃口,只吃了小半块。
“怎么了?”妈妈看她,“是不是学习太累了?”
“没有。”林小悠摇头,“就是……在想一道题。”
这不算完全说谎。她确实在想“题”——人生的难题,成长的难题,还有如何帮助一个人的难题。
九点半,她出门了。天空阴沉沉的,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雨。她带了伞,还多带了一件外套——陆晨昨天淋了雨,万一感冒了呢?
到校门口时,九点五十。她以为陆晨会像上次那样在梧桐树下等,但树下空无一人。
她的心沉了一下。他是不是太累,起不来了?或者……他妈妈的病情恶化了?
她快步走进校园,爬上三楼。教室门虚掩着,里面有灯光漏出来。她推开门——
陆晨坐在座位上,正在做题。
晨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晕。他的坐姿很直,肩膀不再像昨天那样紧绷,手里的笔在纸上快速移动,发出沙沙的声响。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看见是她,点了点头。
“早。”他说。
“早。”林小悠走进教室,把伞和外套放在自己座位上,“你……来这么早?”
“睡不着。”陆晨说,语气很平静,“就过来做题了。”
他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眼下的青黑还在,但没那么明显了。眼睛里的血丝也少了很多,眼神恢复了平时的清明。
林小悠松了口气。她走到他桌边,看见他正在做物理竞赛的模拟题,已经写了满满三页纸。
“昨天……”她犹豫了一下,“你妈妈的病,医生有没有说具体要怎么做?”
陆晨放下笔,沉默了几秒:“需要做进一步检查,可能要住院。但她不肯,说太贵。”
“那……怎么办?”
“我在想办法。”陆晨说,声音很低,“竞赛如果能拿到名次,有奖金。学校也有助学金申请,我提交了材料,下周出结果。”
他说这些话时,眼睛一直看着桌上的习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笔杆。林小悠看着他的手——修长的手指,干净的指甲,指节微微凸起。这是一双会做题、会写字、会整理错题集的手,也是一双要扛起家庭重担的手。
“陆晨。”她轻声说,“如果……如果有什么我能做的,你一定要告诉我。”
陆晨抬起头,看着她。晨光落在他眼睛里,让那双深褐色的瞳孔看起来像琥珀,清澈而透明。
“你已经做了很多。”他说。
“不够。”林小悠摇头,“我想……我想真的帮到你。”
陆晨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浅的弧度,但确实是笑了。
“你帮我提物理成绩,就是最大的帮助。”他说,“这样我就能腾出更多时间准备竞赛,也能……少操点心。”
这话说得平淡,但林小悠听出了里面的信任和依赖。她的心暖了一下,用力点头:“好。那今天讲什么?”
“能量守恒的难题。”陆晨从书包里拿出她那份题集,“你做到第几题了?”
“第12题,卡住了。”
“正好,这道题是竞赛常考题型。”陆晨翻开题集,指着那道题,“关键是要把整个过程分解成三个阶段,每个阶段的能量转化方式都不同……”
他讲得很细,比平时更耐心。讲到一半时,天空开始下雨。雨点敲打着窗户,声音由小变大,很快就连成一片雨幕。教室里没有开灯,光线有些暗,但陆晨的声音在雨声中格外清晰,像黑暗里的一盏灯。
林小悠听得认真,笔记记得飞快。她发现,当自己完全沉浸在题目里时,那些关于家庭、疾病、压力的担忧会暂时退到一边。世界缩小成一道题,一张纸,一支笔,还有对面那个人平稳的声音。
讲完三道题,已经十一点半。雨还在下,没有停的迹象。陆晨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
“累了?”林小悠问。
“有点。”他承认,“昨晚没睡好。”
“那……今天先到这里?”林小悠提议,“你回去休息吧。”
陆晨摇头:“还有两道题,讲完再走。”
“可是——”
“我没事。”他打断她,语气很坚持,“说好的事,要做完。”
林小悠看着他。他的脸上确实有疲惫,但眼神是坚定的。她知道劝不动他,只好点头:“那……你慢慢讲,不着急。”
接下来的两道题,陆晨讲得比之前慢。中间有两次,他停下来思考,手指按着太阳穴,眉头微蹙。林小悠想说“要不就算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了解陆晨——他决定了的事,不会轻易改变。
讲完最后一道题时,已经十二点十分。雨势稍小了些,变成绵绵细雨。陆晨合上题集,长长地舒了口气。
“好了。”他说,“今天的任务完成了。”
林小悠看着他疲惫但满足的表情,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她想了想,从书包里拿出那件外套:“这个……给你。昨天淋了雨,今天又下雨,别感冒了。”
陆晨愣了一下,接过外套。是一件浅灰色的运动外套,很普通,但洗得很干净,有淡淡的洗衣液香味。
“谢谢。”他说。
“不用谢。”林小悠站起来,“我们……去吃饭吗?食堂周六也开的。”
陆晨犹豫了一下,然后点头:“好。”
两人收拾好东西,锁了教室门,下楼。雨中的校园很安静,只有雨声和他们的脚步声。林小悠撑开伞,陆晨走到伞下——这次他没有像以前那样保持距离,而是很自然地站在她身边。
伞不大,两个人挨得很近。林小悠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荚味,能感觉到他手臂的温度透过薄薄的校服衬衫传来。她的心跳快了一拍,但努力保持镇定。
“你妈妈……今天一个人在家吗?”她小声问。
“嗯。不过隔壁阿姨说会帮忙照顾。”陆晨说,“我下午要回去。”
“那检查的事……”
“下周一再去医院,跟医生谈。”陆晨的声音很平静,“总会有办法的。”
林小悠侧头看他。雨水沿着伞骨滑落,在他侧脸上投下流动的阴影。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这是他在下决心时的表情。
“陆晨。”她叫他的名字。
“嗯?”
“你一定会考好的。”林小悠说,语气很认真,“竞赛,高考,都会考好的。然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陆晨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他转头看她,眼神很深。
“你怎么知道?”他问。
“我就是知道。”林小悠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因为你很厉害,也很努力。而且……而且你不是一个人。”
雨声在这一刻似乎变轻了。世界缩小成伞下的这一方空间,缩小成两个人对视的目光。
陆晨的喉结滑动了一下。然后他说:“嗯,我知道。”
没有说谢谢,没有说别的。但林小悠听懂了。
两人走到食堂。周六的食堂人很少,窗口只开了两个。他们打了简单的饭菜,找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雨幕如帘,远处的教学楼在雨中模糊成灰色的剪影。食堂里很安静,只有电视机里播放午间新闻的声音,和远处厨房传来的锅碗瓢盆声。
“林小悠。”陆晨突然开口。
“嗯?”
“如果我……”他顿了顿,“如果我因为竞赛准备,有时候顾不上给你讲题,你会不会……”
“不会。”林小悠打断他,“我说了,你不用管我,专心准备竞赛。我自己可以的。”
“但——”
“而且,”林小悠认真地看着他,“你讲题那么厉害,我要是还学不好,那是我自己的问题,不是你的问题。”
陆晨看着她,眼神复杂。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吃饭。
但林小悠看见,他的嘴角又弯了一下。
吃完饭,雨停了。天空依然阴沉,但云层薄了一些,隐隐透出天光。两人走出食堂,陆晨把外套穿上——稍微有点小,但还能穿。
“我送你到校门口。”他说。
“不用,你早点回去吧。”林小悠说,“你妈妈一个人在家。”
陆晨犹豫了一下,点头:“好。”
两人在食堂门口分开。林小悠看着他走向后门的背影,忽然想起什么,叫住他:“陆晨!”
他回头。
“下周一……需要我陪你去医院吗?”她问,声音有些紧张,“我是说,如果你需要的话……”
陆晨站在那儿,雨后的风吹起他的头发。他看着林小悠,看了很久,然后说:“不用。我自己可以。”
林小悠有些失落,但点点头:“那……有什么需要,一定要告诉我。”
“好。”
他转身走了。林小悠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拐角,才转身往校门口走。
雨后的校园空气清新,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梧桐树的叶子被雨水洗得发亮,绿得透明。几只麻雀在枝头跳跃,抖落一串水珠。
林小悠慢慢走着,心里还在想陆晨的事。医药费,住院费,助学金,竞赛奖金……这些词汇在她脑海里打转,每一个都沉甸甸的。
她想帮他,但不知道怎么帮。
走到校门口时,她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梧桐树下。
是陆晨。
他还没走。
林小悠快步走过去:“你怎么还在这儿?”
陆晨转过身,看着她。他的表情有些犹豫,像在挣扎什么。最后他说:“林小悠。”
“嗯?”
“下周一……”他顿了顿,“如果你有空的话……可以陪我去医院吗?”
林小悠愣住了。
然后她用力点头:“有空!我有空!”
她的声音有点大,带着掩饰不住的喜悦。陆晨看着她,眼神柔和下来。
“那就……周一放学后。”他说。
“好!”
“不过可能要等很久,医院总是很多人。”
“没关系,我可以等。”
陆晨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嘴角又弯了一下。这次的笑容比之前都明显,眼睛弯起来,左脸颊的酒窝浅浅地陷下去。
“那……周一见。”他说。
“周一见!”
陆晨转身走了。这次是真的走了,没有再回头。
林小悠站在梧桐树下,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嘴角的笑容怎么也收不住。
雨后的天空,云层渐渐散开,露出一小片湛蓝。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洒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反射出细碎的金光。
她抬起头,看着那片蓝天。
忽然觉得,雨总会停的。
天总会亮的。
而有些路,虽然难走。
但两个人一起走,总会比一个人容易些。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家走去。
脚步轻快。
心里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