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傍晚，林小悠站在市第一人民医院住院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
夕阳把住院部大楼染成温暖的金色，但空气里弥漫的消毒水味道提醒她，这里终究不是个让人愉快的地方。她深吸一口气，走进大厅。
电梯上到七楼，心内科病区。走廊比上次来时安静一些，傍晚时分，大部分病人都在休息，只有护士站偶尔传来低声的交谈和仪器的提示音。
林小悠走到715病房门口，门虚掩着。她轻轻敲了敲。
“请进。”是陆晨的声音。
她推开门。病房里有三张床位，靠窗的那张床上躺着一位瘦削的中年妇女——陆晨的妈妈周静。她半靠在床头，脸色苍白但神情平静，正在看电视。陆晨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膝盖上摊着一本物理竞赛习题集，手里拿着笔。
看见林小悠，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小悠来了？”周静先反应过来，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快进来。”
“阿姨好。”林小悠走进来，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我妈炖了鸡汤，让我送来。”
“哎呀，太麻烦了。”周静说，“我这又不是什么大病，还让你们这么费心。”
“不麻烦的。”林小悠说，偷偷看了陆晨一眼。他合上习题集，站起来：“你怎么来了？”
“我……”林小悠有些局促，“就是想来看看阿姨。”
周静看着她，眼神温柔：“小悠长成大姑娘了。小时候总跟在我们家陆晨后面跑，现在都这么懂事了。”
林小悠的脸微微发烫：“阿姨您别这么说……”
“妈。”陆晨打断她，“您该吃药了。”
“知道了知道了。”周静接过陆晨递来的药和水，一边吃一边对林小悠说，“这孩子，就会管我。小悠啊，你帮我管管他，整天就知道学习，饭都不好好吃。”
林小悠看向陆晨。他正低头收拾习题集，侧脸在夕阳的余晖里显得格外柔和。他的眼下还有青黑，但比前几天淡了一些。
“陆晨很厉害的。”林小悠轻声说，“我们班物理他最好，老师经常表扬他。”
周静笑了，笑容里有些骄傲，也有些心疼：“厉害什么呀，就是死心眼，认准一件事就非要做到最好。跟他爸……”
她的话戛然而止，病房里的气氛微妙地凝滞了一瞬。
陆晨的动作顿了顿，然后继续把书收进书包。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林小悠看见，他的手指收紧了。
“阿姨，”林小悠连忙转移话题，“医生说您什么时候能出院？”
“下周吧。”周静说，“其实我觉得现在就能出院了，但医生非说要再观察几天。住院费这么贵……”
“妈。”陆晨再次打断她，“医生说了要住够时间，您就安心住着。”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周静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林小悠，最后叹了口气：“好，听你们的。”
病房里安静下来。电视里正在播放晚间新闻，主播的声音平稳而单调。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
林小悠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小本子，递给陆晨：“这是我这周整理的物理错题，有些地方还是不太明白，你……有空的时候帮我看看。”
陆晨接过本子，翻开。里面是她娟秀的字迹，每道题都抄得工工整整，旁边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困惑点。有些地方还画了示意图，虽然画得歪歪扭扭，但很用心。
“明天补习的时候讲。”他说。
“明天？”林小悠愣了一下，“你明天不是要去参加竞赛培训吗？”
“下午去。上午可以补习。”
“不用不用。”林小悠连忙摇头，“你专心准备竞赛，我的题不着急。”
“说好的每周补习，不能变。”陆晨看着她，眼神很认真，“而且给你讲题，我自己也能巩固。”
他的理由总是这么充分，让人无法反驳。林小悠只好点头：“那……好吧。”
周静在旁边看着两人互动，嘴角一直带着温和的笑意。等他们说完，她才开口：“小悠，你吃饭了吗？要不让陆晨带你去食堂吃点东西？”
“我吃过了。”林小悠说，“阿姨您吃了吗？我带了鸡汤，您趁热喝点？”
“我待会儿喝。”周静说，“陆晨，你送送小悠，天黑了，一个女孩子不安全。”
“不用——”林小悠想说医院离家不远，但陆晨已经站起来：“走吧。”
两人走出病房，轻轻带上门。走廊里的灯光很亮，照得一切都白晃晃的。护士推着治疗车从身边经过，车轮滚过地面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等电梯时，陆晨突然说：“谢谢你。”
“谢什么？”林小悠转头看他。
“鸡汤。”陆晨说，“还有……来看她。”
他的声音很低，在电梯间的回音里显得有些模糊。林小悠摇摇头：“应该的。小时候阿姨对我也很好，经常给我做点心吃。”
电梯门打开，两人走进去。轿厢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镜子般的墙壁映出两个并排的身影。
“竞赛……准备得怎么样了？”林小悠问。
“还行。”陆晨说，“初赛下周六。”
“紧张吗？”
“有点。”陆晨罕见地承认了，“这次竞赛很重要。”
林小悠知道他在说什么——很重要，因为关系到奖金，关系到医药费，也关系到未来的机会。
“你一定会考好的。”她说，语气很坚定，“你那么努力，肯定没问题。”
陆晨看着她，眼神复杂。电梯到达一楼，门开了。
走出住院部大楼，夜色已经完全降临。医院门口的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晕，几个病人家属坐在花坛边低声交谈，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烟草味。
“我送你到公交站。”陆晨说。
“真的不用，很近的。”林小悠说，“你回去陪阿姨吧。”
陆晨犹豫了一下，还是点点头：“那……路上小心。”
“嗯。”林小悠走了几步，又回头，“陆晨。”
“嗯？”
“明天补习……如果你太累，我们可以改天。”
“不用。”陆晨摇头，“就明天上午，老时间。”
“好。”林小悠笑了，“那明天见。”
“明天见。”
她转身走向公交站。走了很远，回头时，还能看见陆晨站在医院门口的路灯下，身影在夜色中显得单薄而坚定。
周六上午十点，林小悠准时来到教室。
推开门时，她以为陆晨会在做题，但这次他没有。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晨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他的呼吸很平稳，胸口缓缓起伏，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林小悠放轻脚步，走到座位坐下，没有打扰他。
她拿出那本错题集，翻开，重新看那些困惑的题目。有些地方，多看几遍好像就懂了；有些地方，还是绕不过去。她在草稿纸上演算，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
过了大约十分钟，身后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
“来了？”陆晨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微哑。
“嗯。”林小悠转身，“你……再睡会儿吧，我不急。”
“不用。”陆晨揉了揉眼睛，站起来，“开始吧。”
今天的补习比平时效率更高。陆晨的讲解一如既往地清晰，但他会时不时停顿，问：“这里真的懂了？”或者“要不要我再讲一遍？”
林小悠能感觉到，他在刻意放慢节奏，确保她完全理解。这很耗时，但她没有催促。她知道，对陆晨来说，给别人讲题不只是完成任务，更是责任。
讲完最后一道题，已经十二点半。陆晨看了眼手表：“我得走了，下午培训两点开始。”
“在哪里培训？”林小悠问。
“市图书馆，有个竞赛辅导班。”陆晨收拾书包，“免费的，学校推荐的。”
“那……加油。”林小悠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陆晨背起书包，走到门口时停下来，转身：“林小悠。”
“嗯？”
“下周的补习可能要调整时间。”他说，“竞赛前最后一周，培训会比较多。”
“没关系的。”林小悠说，“你专心准备，我自己复习也可以。”
陆晨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等我考完，加倍补回来。”
“好。”林小悠笑了，“我等着。”
陆晨也笑了一下，很浅，但眼睛里有光。然后他转身走了。
教室里又剩下林小悠一个人。阳光正好，窗外传来远处操场上学生打球的声音，还有隐约的笑语。她坐在座位上，没有立刻离开。
她想起刚才陆晨睡着的样子，想起他眼下淡淡的青黑，想起他讲题时认真的侧脸。
也想起医院病房里，周静阿姨温和的笑容，和那句“这孩子，就会管我”。
她忽然很想为陆晨做点什么——不是给钱，不是送汤，而是真正能帮到他竞赛的事。
她打开书包，拿出物理课本和竞赛大纲——这是她从图书馆借来的。翻开大纲，里面是密密麻麻的知识点和例题。她大致浏览了一遍，发现有些内容陆晨已经给她讲过，有些还没有。
一个念头在她脑海里浮现。
接下来的整个下午，林小悠都泡在图书馆。她找了所有能找到的物理竞赛资料，一本一本地翻，一页一页地看。她把那些陆晨可能还没完全掌握的知识点标出来，把典型的例题抄下来，把解题思路用自己的话整理出来。
她的物理不算好，但胜在细心和耐心。她把自己当成陆晨，想象如果自己在准备竞赛，最需要什么样的资料，最容易被什么样的题目卡住。
傍晚时分，她终于整理出了一份十几页的笔记。字迹工整，重点突出，每个难点都附上了她自己理解后的通俗解释。
她知道，对陆晨这样的竞赛选手来说，这份笔记可能太基础了。
但她还是想给他。
因为这是她能做到的，最用心的支持。
周日一整天，林小悠都在完善那份笔记。她查资料，问老师，甚至打电话给一个远房表哥——他在大学读物理系。周日下午，笔记终于完成，她小心翼翼地装订好，放进一个浅蓝色的文件夹里。
周一早晨，她特意早到教室。陆晨还没来，她把文件夹放在他桌上，附了一张小纸条：
“竞赛加油！这些是我整理的资料，不一定有用，但……希望对你有帮助。”
然后她回到自己座位，假装看书，但心跳得很快。
陆晨走进教室时，她假装没看见。余光里，他走到座位，看见了那个文件夹。他拿起来，翻开，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林小悠的背影。
她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她的耳朵开始发烫，手指无意识地握紧了笔。
早读铃响，朗读声响起。林小悠听见身后传来翻页的声音，很轻，很慢，像在认真阅读。
课间，陆晨走到她桌边，手里拿着那个文件夹。
“这个……”他的声音有些哽，“你花了多长时间？”
“没、没多久。”林小悠不敢看他，“就是周末闲着没事……”
“谢谢。”陆晨说得很认真，“很有用。”
林小悠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他的眼眶有些红，但眼神很亮，像盛满了阳光。
“真的吗？”她小声问。
“真的。”陆晨点头，“有些例题的解法，我之前没想到。而且……你的笔记很清晰。”
林小悠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弯起来。她努力想压住笑容，但失败了。
“能帮到你就好。”她说。
陆晨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说：“竞赛完，我一定帮你把物理提到90分以上。”
“你说的啊，不许反悔。”
“不反悔。”
上课铃响了。陆晨回到座位，林小悠转回身。她的心跳还是很快，但这次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一种满满的、暖洋洋的喜悦。
窗外的阳光很好，天空湛蓝如洗。
竞赛就在下周六。
她知道，陆晨一定会全力以赴。
而她，会在考场外，在心里，默默为他加油。
像一颗星星，为另一颗星星照亮前行的路。
也许不够亮。
但至少，是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