竞赛日那天,林小悠五点就醒了。
窗外还是深沉的墨蓝色,只有东方天际有一线浅浅的鱼肚白。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昨晚和陆晨的短信。
十点半,她发:“明天考试,早点休息。”
十一点,他回:“嗯。你也是。”
就两句话,简洁得像电报。但林小悠知道,他一定还在看书——竞赛前的最后一晚,他怎么可能睡得着。
她翻身起床,轻手轻脚地洗漱。厨房里,妈妈已经在准备早餐,看见她时愣了一下:“怎么起这么早?今天不是周六吗?”
“陆晨今天竞赛。”林小悠小声说,“我想……去送送他。”
妈妈看着她,眼神温柔:“那孩子压力大吧?”
“嗯。”林小悠点头,“竞赛奖金对他很重要。”
妈妈叹了口气,往煎锅里多打了一个鸡蛋:“那你给他带个三明治。考试费脑子,得吃饱。”
六点半,林小悠走出家门。清晨的空气清冷,呼出的气息凝成白雾。她手里提着一个纸袋,里面是妈妈做的三明治,还温热着。
走到陆晨家楼下时,她犹豫了。该上去敲门吗?会不会太早了?他会不会已经走了?
正想着,楼道门开了。
陆晨走出来。他穿着干净的校服——竞赛要求穿校服入场,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黑色书包。看见林小悠,他愣了一下,脚步停在台阶上。
“早。”林小悠先开口,声音在清晨的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
“早。”陆晨走下台阶,“你怎么……”
“我刚好路过。”林小悠把纸袋递过去,“我妈做的三明治,让你带着路上吃。”
陆晨接过纸袋,手指触到温热的触感。他的喉结滑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哑:“谢谢。”
“不客气。”林小悠看着他,“你……紧张吗?”
陆晨沉默了几秒,然后诚实地说:“有点。”
这是林小悠第一次听到他直接承认紧张。她心里一紧,但努力保持笑容:“你准备了那么久,肯定没问题的。”
“希望吧。”陆晨说,抬头看了看天色,“我得去公交站了。”
“我送你。”
“不用——”
“就送到公交站。”林小悠坚持,“反正我也没事。”
陆晨看着她,最终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走在清晨的街道上。环卫工人已经开始工作,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规律而单调。路边的早餐店刚刚开门,蒸笼冒着白茫茫的热气,油条的香味飘散在空气里。
“竞赛在哪里考?”林小悠问。
“市一中。”陆晨说,“八点半开始,考三小时。”
“那中午就能考完了?”
“嗯。”陆晨顿了顿,“考完……我得去医院。”
林小悠的心沉了一下。竞赛一结束就要去医院——这意味着,无论考得怎么样,他都没有时间休息,没有时间放松。等待他的,是医院的消毒水味道,是母亲的病床,是还未解决的医药费。
“陆晨。”她轻声叫他的名字。
“嗯?”
“考完试……给自己半小时,好吗?”林小悠说,“就半小时,什么都不想,就……喘口气。”
陆晨的脚步慢了下来。他侧头看她,晨光落在他眼睛里,让那双深褐色的瞳孔看起来像浸在水里的琥珀。
“好。”他说,声音很轻,“我听你的。”
公交站到了。清晨的车站人不多,只有一个老爷爷在等车,手里提着鸟笼,里面的画眉在啁啾地叫着。
“就到这里吧。”陆晨说,“你回去再睡会儿。”
“我看着你上车。”林小悠说。
公交车很快就来了。陆晨上车前,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很深,像有什么话想说,但最终只是挥了挥手。
车门关闭,车子缓缓驶离。林小悠站在原地,看着公交车在晨光里变成一个越来越小的点,最后消失在街角。
她转身往回走,脚步很慢。
回到家时,才七点多。妈妈正在收拾厨房,看见她:“送走了?”
“嗯。”林小悠在餐桌前坐下,拿起自己那份早餐,却没什么胃口。
“担心他?”妈妈问。
“有点。”林小悠戳着盘子里的煎蛋,“他压力太大了。竞赛,医药费,还有……他妈妈的病。”
妈妈在她对面坐下,语气温和:“悠悠,有些担子,是必须自己扛的。你能做的,就是在他累的时候,给他递杯水,告诉他‘我在这儿’。这就够了。”
林小悠抬起头:“真的够吗?”
“对真正要强的人来说,够了。”妈妈说,“太多的帮助,反而会让他觉得被看轻。分寸很重要。”
林小悠想起之前陆晨拒绝她压岁钱时的样子,那个紧绷的、带着刺的陆晨。她点点头:“我明白了。”
整个上午,林小悠都坐立不安。她试图看书,但视线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时钟。八点半,竞赛开始了。现在,陆晨应该已经坐在考场里,对着试卷,握着笔,眉头微蹙,专注地解题。
他会遇到难题吗?会紧张吗?会想起医院里的妈妈吗?
九点,她收到苏晴的短信:“悠悠!陆晨今天竞赛对吧?我们一起为他祈祷!”
林小悠回复:“嗯。希望他考好。”
十点,她实在坐不住了,换上运动鞋出门。妈妈问:“去哪儿?”
“去市一中附近转转。”林小悠说,“就……走走。”
妈妈没拦她,只是说:“中午回来吃饭。”
市一中离林小悠家有四站路。她没坐车,选择走路过去。秋日的阳光很好,暖洋洋地洒在身上,路边的银杏树已经黄透了,风一吹,金黄的叶子纷纷扬扬地落下来,铺了一地。
走到市一中门口时,十一点。竞赛应该已经进行到后半段了。学校大门紧闭,门口拉着警戒线,几个工作人员在值班。透过铁门,能看见里面的教学楼,安静地矗立在阳光下。
林小悠在对面的奶茶店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柠檬水。店里人不多,几个学生在写作业,一对情侣在低声说笑。
她看着窗外,看着那扇紧闭的校门,想象着里面的场景。陆晨坐在哪个教室?靠窗还是靠墙?题目难不难?他做完了吗?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柠檬水里的冰块渐渐融化,杯壁上凝满了水珠。林小悠小口小口地喝着,酸酸的味道在舌尖漫开。
十一点四十五,校门口开始有人聚集。是来接考生的家长,三三两两地站在门口,翘首以盼。林小悠也走出奶茶店,站在马路对面,隔着一条街的距离。
她看见一个母亲不停地看表,一个父亲来回踱步,还有个奶奶提着一个保温桶,嘴里念叨着什么。
所有的等待,都带着相似的焦虑和期盼。
十二点整,考试结束的铃声响了。声音隔着距离传来,有些模糊,但林小悠的心还是猛地一跳。
校门打开,考生们鱼贯而出。有人垂头丧气,有人眉飞色舞,有人面无表情。林小悠在人群中急切地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然后她看到了他。
陆晨背着书包,走在人群中间。他走得不快,微微低着头,像是在思考什么。阳光落在他身上,校服衬衫被照得有些发白。
林小悠没有立刻过去。她等他走到校门口,等他停下来,左右张望——像是在找人。她的心跳快了一拍。
然后陆晨转过头,看向马路对面。
四目相对。
他愣了一下,然后穿过马路,朝她走来。脚步不快,但很稳。
“你怎么在这儿?”他问,声音有些沙哑。
“就……路过。”林小悠说,脸微微发烫,“考得怎么样?”
陆晨沉默了几秒:“还行。题目比预想的难,但都做完了。”
“那就好。”林小悠松了口气,“你……现在要去医院吗?”
“嗯。”陆晨点头,但顿了顿,“不过……可以先吃午饭。”
林小悠的眼睛亮起来:“我知道附近有家面馆,很好吃。我请你?”
陆晨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好。”
两人并肩往面馆走。秋日的阳光正好,风很轻,路边的落叶在脚下沙沙作响。
“你真的只是路过?”陆晨突然问。
林小悠的耳根红了:“……嗯。”
陆晨没再追问,但林小悠看见,他的嘴角又弯了一下。
面馆很小,只有五六张桌子,但很干净。老板是个和善的中年人,看见他们穿着校服,笑着说:“刚考完试?辛苦啦,给你们多加个蛋。”
两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端上来,上面果然各多了一个荷包蛋。林小悠把碗里的牛肉夹给陆晨一半:“你多吃点,下午还要去医院。”
“不用——”
“快吃。”林小悠打断他,“凉了就不好吃了。”
陆晨看着她,眼神柔和。然后他低下头,开始吃面。
两人安静地吃着饭。面馆里只有他们和另一桌客人,电视里播放着午间新闻,老板在后厨哼着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林小悠。”陆晨突然开口。
“嗯?”
“谢谢你。”他说得很认真,“谢谢你的三明治,谢谢你来……等我。”
林小悠的筷子顿了一下。然后她小声说:“不用谢。我们是朋友嘛。”
朋友。
这个词说出来,好像有点轻,又好像刚刚好。
陆晨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说:“嗯,朋友。”
吃完面,陆晨要去医院了。林小悠送他到公交站。
“晚上……”她犹豫了一下,“晚上要不要一起复习?我可以去你家找你,或者你来我家?”
陆晨想了想:“来我家吧。我妈应该会想见你。”
“好。”林小悠点头,“那我晚上七点过去?”
“嗯。”
公交车来了。陆晨上车前,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递给林小悠:“这个……给你。”
是一个小小的、方形的盒子,用简单的白纸包着,没有装饰。
“是什么?”林小悠问。
“考完试买的。”陆晨说,“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就……谢礼。”
林小悠接过盒子,手心能感觉到微微的重量:“我能现在打开吗?”
“回去再开吧。”陆晨说完,转身上了车。
车门关闭,车子缓缓驶离。林小悠站在原地,看着公交车消失在街角,才低头看向手里的盒子。
很小,很轻,但握在手里,却觉得沉甸甸的。
她慢慢地走回家。路上,阳光很好,风很轻,银杏叶还在飘落。
回到家,她走进房间,关上门,在书桌前坐下。
她小心翼翼地拆开包装纸。里面是一个浅蓝色的丝绒盒子。
打开盒子。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支笔。
黑色的签字笔,笔身很细,笔帽上刻着一行极小的字:“to悠悠”。
字迹瘦劲,是陆晨的字。
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英文:“Keep going.”
继续前进。
林小悠拿起那支笔,握在手心。笔身冰凉,但很快就被她的体温捂热了。
她想起小时候,陆晨总说她的字写得好看,说她以后可以当作家。她会笑他:“你字才好看呢,像印刷体。”
他说:“那我们一起写,你写故事,我帮你画插图。”
那时候的约定,天真又遥远。
但现在,他送了她一支笔。
一支刻着她名字的笔。
林小悠握着那支笔,眼睛开始发涩。但她没有哭,只是握紧了笔,很紧,很紧。
窗外的阳光洒进来,照在笔身上,反射出细碎的光。
像希望。
像陪伴。
像青春里,那些沉默却坚定的承诺。
她轻声说:“陆晨,谢谢你。”
然后她翻开物理错题本,拿起那支笔,开始做题。
笔尖划过纸面,流畅而稳定。
像一条路,虽然曲折。
但一直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