竞赛结束后的那一周,时间像被拉长的橡皮筋,缓慢得令人心焦。
林小悠每天走进教室的第一件事,就是看向后排——陆晨总是已经在了,低着头,或做题,或看书,偶尔会抬起头,目光与她相遇,极轻微地点点头。
他的眼下依然有青黑,但眼神比之前平静。竞赛的压力暂时卸下,等待结果的过程虽然煎熬,但至少不必再熬夜刷题。林小悠注意到,他中午会趴在桌上睡一会儿,虽然只有二十分钟,但睡眠质量似乎好了很多。
周三下午,天空阴沉下来。物理课上到一半时,窗外飘起了细碎的白色颗粒。
“下雪了!”靠窗的同学低声惊呼。
教室里一阵骚动。南方城市难得下雪,即使是初冬的零星小雪,也足够让这群高三学生兴奋起来。王老师敲了敲黑板:“安静!雪年年有,高考可只有一次!”
但大家的目光还是忍不住飘向窗外。雪越下越大,从细细的颗粒变成片片雪花,旋转着,飘摇着,落在窗台上,积起薄薄的一层白。
林小悠也看着窗外。她想起小时候,每次下雪,陆晨都会拉着她去堆雪人。南方的雪存不住,往往刚堆到一半就化了,但两人还是乐此不疲。有一次她手冻得通红,陆晨就把她的手捂在自己手里,哈着气说:“暖暖就不冷了。”
那些画面像老照片,褪了色,但轮廓依然清晰。
下课铃响,同学们涌向窗边。苏晴拉着林小悠也凑过去:“看!真的下大了!”
窗外,雪花纷纷扬扬,整个校园渐渐染上白色。远处的操场,近处的梧桐树,都笼罩在一片朦胧的雪幕中。几个不怕冷的男生已经冲到楼下,在雪地里蹦跳着,笑声透过紧闭的窗户隐约传来。
林小悠回头看了一眼。
陆晨没有过来看雪。他依然坐在座位上,低头看着手机,眉头微蹙。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暗暗。
他在等什么?竞赛结果的通知?
林小悠的心也跟着揪紧了。
放学后,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咯吱”声。林小悠和陆晨一前一后走出教学楼,雪花落在他们头发上、肩膀上,很快就化成了细小的水珠。
“陆晨。”林小悠叫住他。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雪花落在他睫毛上,很快融化,像细小的泪滴。
“竞赛结果……有消息了吗?”她问。
陆晨摇摇头:“老师说最迟周五出来。”
“哦。”林小悠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只好说,“那……再等等。”
两人沉默地往校门口走。雪地里留下一串串脚印,深的浅的,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走到梧桐树下时,陆晨突然说:“林小悠。”
“嗯?”
“如果……”他顿了顿,“如果没考好,怎么办?”
他的声音很轻,在雪声中几乎听不见。但林小悠听见了,也听出了里面的不确定——这是她很少在陆晨身上看到的情绪。
她停下脚步,转身面对他。雪花在两人之间飞舞,像一道朦胧的帘幕。
“陆晨。”她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不管结果怎么样,你都已经很厉害了。能参加竞赛的人,整个学校才几个?能坚持准备这么久的人,又有几个?”
陆晨看着她,没说话。
“而且,”林小悠继续说,“就算这次没考好,还有下次。就算竞赛没拿到奖金,也还有别的办法。你妈妈的事,我们一起想办法,总会有办法的。”
她说得很快,很急,像要把心里所有的话都倒出来。雪花落在她睫毛上,她眨了眨眼,水珠顺着脸颊滑下来,分不清是雪水还是别的什么。
陆晨沉默了很久。雪越下越大,两人的头发和肩膀都白了。
然后他说:“谢谢。”
只有两个字,但林小悠听出了里面的重量。
“走吧,雪大了。”陆晨说,“我送你到公交站。”
“不用——”
“走吧。”他已经转身,往前走去。
林小悠跟上去。两人在雪地里慢慢走着,身后留下两串并排的脚印,深深浅浅,一直延伸到校门外。
周四,雪停了。阳光很好,照在积雪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课间操取消,学生们在教室里自习,但心思大多飘向了窗外——南方的雪存不住,一上午就开始融化,屋檐下滴滴答答地落着水珠。
中午,李建国突然走进教室,手里拿着一张纸。
“安静一下。”他站在讲台上,表情严肃,“物理竞赛初赛结果出来了。”
教室里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向后排——陆晨坐得笔直,手指在桌下收紧了。
林小悠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李建国推了推眼镜,目光落在陆晨身上:“陆晨同学——”
他故意拖长了声音。林小悠几乎要窒息了。
“——获得了全市第三名,晋级复赛。”
教室里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欢呼声。陈宇第一个跳起来:“晨哥牛逼!”
苏晴也兴奋地拍桌子:“太厉害了!”
陆晨坐在座位上,整个人像是愣住了。他看着李建国,又看向周围欢呼的同学,最后看向林小悠——她正回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咧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恭喜。”她用口型说。
陆晨的喉结滑动了一下,然后,他也笑了。不是那种很浅的、转瞬即逝的笑,而是真正的、放松的笑,眼睛弯起来,左脸颊的酒窝深深陷下去。
李建国也笑了:“不错,为学校争光了。复赛在下个月,好好准备。另外——”他看向全班,“陆晨同学这次获得了一千元奖金,这是他自己努力的结果,大家要向他学习。”
一千元。
林小悠在心里快速计算。虽然不够全部医药费,但能解燃眉之急。她看向陆晨,他正低头看着桌面,手指在桌下微微颤抖。
下课铃响,同学们围到陆晨桌边祝贺。他一一回应,语气平静,但林小悠能看出,他的眼睛里有光——那是卸下重担后的轻松,是努力得到回报的喜悦。
等人群散去,林小悠走到他桌边。
“恭喜。”她轻声说。
陆晨抬起头:“谢谢。”
“晚上……庆祝一下?”林小悠提议,“我请你喝奶茶?就一杯,不耽误学习。”
陆晨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点了点头:“好。”
傍晚放学,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只有背阴处还残留着些许白色。两人来到学校附近的那家奶茶店——就是竞赛那天林小悠等他的那家。
推开门,暖气和甜香扑面而来。店里人不多,他们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
“想喝什么?”林小悠问,“今天我请客。”
陆晨看着菜单:“柠檬水就行。”
“不行,得庆祝。”林小悠指着菜单上的图片,“这个‘雪顶巧克力’看起来不错,要不试试?”
陆晨犹豫了一下:“……好。”
林小悠点了两杯雪顶巧克力。等待时,她看着窗外的街景——积雪融化后的街道湿漉漉的,路灯已经亮了,在积水中投下摇曳的光影。
“陆晨。”她突然开口。
“嗯?”
“复赛……有信心吗?”
陆晨沉默了几秒:“有。但复赛更难,竞争对手都是全市的尖子。”
“你也是尖子。”林小悠认真地说,“全市第三呢,多厉害。”
陆晨笑了:“那是初赛。”
“初赛能第三,复赛就能进前十。”林小悠说,“我相信你。”
奶茶端上来了。奶油雪顶高高堆起,撒着巧克力碎,看起来诱人极了。林小悠插上吸管,喝了一大口,满足地眯起眼睛:“好喝!”
陆晨也喝了一口,眉头微蹙:“……太甜了。”
“甜点好,生活需要甜。”林小悠说着,把自己杯子里的奶油舀了一勺给他,“你尝尝这个,奶油不腻。”
陆晨看着递到面前的勺子,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就着她的手吃了那勺奶油。
动作很自然,自然到两人都愣了一下。
林小悠的脸瞬间红了,慌忙收回勺子:“那个……你自己弄。”
“嗯。”陆晨低下头,耳根也红了。
店里放着轻柔的音乐,窗外夜色渐浓。两人安静地喝着奶茶,偶尔说几句话,大多是关于学习,关于复赛,关于接下来的计划。
“医药费……”林小悠小心地问,“奖金够吗?”
“能撑一段时间。”陆晨说,“我妈下周可以出院了,医生说回家静养就行,按时吃药,定期复查。”
“那就好。”林小悠松了口气,“那……你妈妈出院后,你还住校吗?”
陆晨摇头:“回家住。她一个人,我不放心。”
“那早上……”
“我早点起,没问题。”陆晨说得很平静,“习惯了。”
林小悠看着他平静的侧脸,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是心疼,是敬佩,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亲近感。
她想说“我可以帮你”,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知道,有些事,必须他自己扛。她能做的,只是在他累的时候,递一杯水,或者……像现在这样,陪他喝一杯甜得过分的奶茶。
喝完奶茶,两人走出店门。夜风很凉,但空气清新。街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湿漉漉的地面上交叠。
“陆晨。”走到公交站时,林小悠突然说。
“嗯?”
“复赛加油。”她看着他,眼睛在路灯下亮得像星星,“不管结果怎么样,你都是最棒的。”
陆晨看着她,看了很久。雪花又开始飘了,细细的,零零星星的。
然后他说:“你也是。物理要加油,说好要上90分的。”
“我会的。”林小悠用力点头,“你等着看。”
公交车来了。陆晨上车前,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小纸袋:“这个……给你。”
又是礼物?
林小悠接过纸袋,手感温热。她打开一看——是两个还冒着热气的烤红薯,用锡纸包着,散发着甜香。
“竞赛奖金买的。”陆晨说,“第一个月的‘利息’。”
林小悠愣了两秒,然后笑了,笑出了眼泪:“哪有这样算利息的……”
“我说有就有。”陆晨转身上了车,“趁热吃。”
车门关闭,车子缓缓驶离。林小悠站在站台上,捧着那两个热乎乎的烤红薯,看着公交车消失在街角。
雪花落在她头发上,脸上,很快融化。
她掰开一个红薯,金黄的瓤冒着热气,甜香扑鼻。她咬了一口,很甜,很暖,一直暖到心里。
远处的夜空,云层散开,露出几颗星星。
雪又开始下大了,纷纷扬扬,像无数白色的蝴蝶,在夜色里翩翩起舞。
林小悠慢慢地往家走,一边走一边吃红薯。身后留下一串孤单的脚印,但心里是满的。
因为她知道,在同一个城市的另一个角落,有一个人也在往家走。
带着竞赛晋级的喜悦,带着对未来的期许,也带着……两个烤红薯的温暖。
雪夜很冷。
但有些东西,很暖。
比如热乎乎的烤红薯。
比如努力后的回报。
比如失而复得的陪伴。
比如青春里,那些简单却珍贵的时刻。
林小悠抬起头,让雪花落在脸上。
冰冰凉凉的,但心里是热的。
她轻声说:“陆晨,加油。”
然后继续往前走。
脚步很稳。
心里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