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雪过后,冬天正式降临了。
清晨的街道上结了薄薄的霜,梧桐树的叶子几乎掉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蒙蒙的天空。林小悠裹紧了围巾,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小团云雾。走到校门口时,她看见梧桐树下站着一个人——陆晨,正在跺脚取暖。
“早。”她走过去,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保温杯,“我妈煮的姜茶,驱寒。”
陆晨接过,拧开杯盖,热气氤氲扑在脸上:“谢谢。”
“你妈妈出院后……还好吗?”林小悠小心地问。
“还好。”陆晨喝了一口姜茶,喉结滑动,“就是还不能太劳累,得按时吃药。”
两人并肩走进校园。晨光很淡,像稀释过的牛奶,勉强照亮霜白的路面。教学楼里已经亮起了灯,窗户上蒙着一层水汽,模糊了里面的身影。
“复赛是什么时候?”林小悠问。
“下个月中旬。”陆晨说,“还有四周。”
“那……准备得怎么样?”
“刚开始。”陆晨的语气很平静,“复赛范围更广,难度也更大。”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林小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更长的准备时间,更高的强度,更大的压力。而且这一次,他还要照顾刚出院的母亲。
走进教室时,暖气已经开了,干燥的热风扑面而来。林小悠脱下外套,回头看了一眼——陆晨正从书包里拿出物理竞赛的复赛大纲,厚厚的一本,密密麻麻全是字。
她的心沉了一下。
早读时,她偷偷观察陆晨。他坐得笔直,嘴唇在动,但眼神是放空的。手里的书页久久没有翻动,笔在指间无意识地转动,转得又快又稳——这是她记忆里他紧张时的习惯。
课间,苏晴凑过来:“悠悠,陆晨是不是又开始拼命了?我看他黑眼圈又重了。”
林小悠点点头:“复赛要开始了。”
“我的天,这才刚考完初赛……”苏晴咋舌,“高三狗已经够惨了,他还要搞竞赛,还要照顾家里……这得是什么钢铁意志啊。”
钢铁意志。林小悠想起陆晨在医院长廊里挺直的背影,想起他说“我没得选”时的平静,想起他接过那个装钱的信封时泛红的眼眶。
不是钢铁,是不得不坚强。
中午学习小组照常。今天讲的是上周的物理周考题,陆晨站在黑板前讲解,思路依然清晰,但林小悠注意到,他的语速比平时快,偶尔会跳过一些中间步骤,直接给出结论。
“这里……能不能再讲细一点?”陈宇举手问,“我没跟上。”
陆晨愣了一下,看了看黑板,又看了看陈宇,然后说:“抱歉。我们重新来。”
他擦掉刚才写的公式,重新开始讲,这次放慢了速度。但讲到一半时,他忽然停住,抬手按了按太阳穴。
“晨哥?”苏晴小声问。
“没事。”陆晨放下手,“继续。”
讲完题,已经一点十分。陆晨回到座位,没有像往常一样趴下休息,而是翻开那本厚厚的复赛大纲,拿出笔开始标记重点。
林小悠走过去,在他桌边站了一会儿,才开口:“陆晨。”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些血丝:“嗯?”
“你……中午不休息吗?”
“待会儿。”陆晨说,“先把这部分看完。”
“可是——”
“我晚上要早点回去。”陆晨打断她,“我妈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所以白天得抓紧时间。”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但林小悠听出了里面的无奈——时间不够用,永远不够用。
她咬了咬嘴唇:“那……我能帮你做什么吗?”
陆晨看着她,眼神复杂。然后他说:“你把自己的物理学好,就是帮我最大的忙了。”
这话听起来有些生硬,但林小悠听懂了——他不想她因为担心他而分心,也不想她为他做更多的事,怕她累,怕她耽误自己的学习。
因为他是陆晨。
因为他总是这样,把别人的事放在心上,把自己的事扛在肩上。
下午的物理课,王老师发了新的复习计划——距离期末考试还有六周,各科都进入了冲刺阶段。教室里弥漫着一种压抑的紧张感,翻书的声音比平时更急,记笔记的速度比平时更快。
林小悠看着自己的物理复习计划表,上面密密麻麻地列着每天要完成的任务。她深吸一口气,翻开错题本,开始订正上周的错题。
做到第三道时,她卡住了。这是一道关于电磁感应的综合题,她试着画图,列方程,但总是解不出来。她习惯性地想回头问陆晨,但想起他中午疲惫的样子,又忍住了。
不能总依赖他。
她咬了咬牙,重新审题,重新画图,重新列方程。草稿纸用了三张,终于找到了突破口。当她解出正确答案时,那种成就感比平时更强烈——因为她靠的是自己。
放学后的补习照常。今天陆晨讲得更快,几乎是在赶进度。林小悠努力跟上,笔记记得飞快,但还是有地方没听懂。
“这里……能不能再讲一遍?”她小声问。
陆晨看了看表,眉头微蹙,但还是重新讲了一遍。这次他放慢了速度,但眼神时不时飘向窗外——天快黑了。
讲完最后一道题,已经六点半。冬天的天黑得早,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只有路灯在暮色中投下昏黄的光晕。
“今天就到这里。”陆晨快速收拾书包,“我得走了。”
“我送你到校门口。”林小悠也收拾东西。
两人走出教室,走廊里的声控灯随着他们的脚步声一盏盏亮起,又一盏盏熄灭。教学楼里已经没什么人了,空旷的脚步声在寂静中回响。
“陆晨。”走到楼梯口时,林小悠突然叫住他。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这个……”她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给你。”
陆晨愣了一下,接过盒子。是一个透明的塑料盒,里面分成了几个小格,每个格子里装着不同的坚果:核桃、杏仁、腰果、花生。
“我妈妈说,吃坚果补脑。”林小悠的声音有些不好意思,“你……你备赛费脑子,饿了可以吃一点。”
陆晨握着那个小盒子,塑料壳在他手心里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他低着头,看了很久,然后说:“谢谢。”
“不用谢。”林小悠说,“就是……你别太拼了。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陆晨抬起头,看着她。走廊的灯光从他头顶照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但他的眼睛是亮的,像有光在里面流动。
“林小悠。”他叫她的全名。
“嗯?”
“期末考,你的物理目标是多少分?”
林小悠愣了一下,然后认真地说:“85分。”
“好。”陆晨点头,“我帮你提到85分。但你要答应我,别因为担心我,耽误自己的学习。”
他的语气很认真,认真得让林小悠鼻子发酸。她用力点头:“我答应你。”
两人继续下楼。走到一楼时,陆晨突然说:“复赛的辅导班,每周二和周四晚上,在市图书馆。”
林小悠的心一紧:“那……你会很晚回家吧?”
“嗯。但图书馆离医院近,结束后我可以去看我妈。”
“那吃饭呢?”
“带面包。”陆晨说得很简单。
林小悠咬了咬嘴唇,没再说话。她知道,说什么都没用——陆晨决定了的事,不会改变。
走到校门口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冷风呼啸着刮过街道,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就到这里吧。”陆晨说,“你早点回家。”
“你也是。”林小悠看着他,“路上小心。”
陆晨点点头,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路灯下显得单薄,但走得很快,很稳,像在和时间赛跑。
林小悠站在梧桐树下,看着他消失在街角,才转身往家走。
夜风很冷,吹得她脸颊生疼。她裹紧了围巾,脑子里全是陆晨疲惫的眼睛,和他那句“带面包”。
回到家时,妈妈正在做饭。看见她,问:“今天怎么这么晚?”
“补习。”林小悠放下书包,“妈,你能教我煲汤吗?”
妈妈愣了一下:“怎么突然想学煲汤?”
“就……想学。”林小悠小声说,“简单点的,营养的。”
妈妈看着她,眼神变得温柔:“为了陆晨那孩子?”
林小悠的脸红了,但没有否认。
“好,妈教你。”妈妈说,“不过悠悠,你要记住,关心别人是好事,但不能把自己累坏了。高三了,你自己的学习也很重要。”
“我知道。”林小悠点头,“我会平衡好的。”
晚饭后,妈妈真的开始教她煲汤。简单的排骨玉米汤,步骤不多,但火候要掌握好。林小悠学得很认真,笔记记得比物理还仔细。
“第一次少做点。”妈妈说,“万一失败了,也不浪费。”
“嗯。”
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炖着,香气慢慢弥漫开来。林小悠守在厨房,看着锅里翻滚的气泡,心里想着陆晨——他现在到家了吗?吃饭了吗?是不是又在看书?
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是陆晨发来的:“到家了。坚果很好吃,谢谢。”
她回复:“不用谢。汤在学,学会了给你带。”
等了很久,回复来了:“好。”
只有一个字,但林小悠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
汤炖好了,她尝了一口,咸淡刚好,玉米的清甜和排骨的鲜香融合得很好。她盛出一小碗,端给妈妈尝。
“不错。”妈妈点头,“第一次能做成这样,很好了。”
林小悠笑了,笑得很开心。
那一晚,她睡得很踏实。梦里,她给陆晨送汤,他喝了一口,说“好喝”,然后笑了,左脸颊的酒窝深深陷下去。
窗外的夜空很晴朗,能看到很多星星。
冬天的夜晚很冷。
但有些温暖,正在悄悄生长。
像炉火上的汤,慢慢炖着,慢慢沸腾。
像心里的牵挂,慢慢积累,慢慢深厚。
像青春里,那些说不出口却实实在在的关心。
林小悠翻了个身,抱紧了被子。
嘴角还带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