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赛那天，林小悠醒得比平时更早。
窗外还是深沉的墨蓝色，只有东方天际透出一线惨淡的白。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预演着今天的流程：六点半起床，七点出门，七点半到市一中，然后……
然后她就在考场外等着。
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等着。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空落落的。她想起陆晨说“我需要那个奖金”时的平静，想起他整理笔记时的专注，想起他站在路灯下说“路会难走一些”时的坚定。
她想为他做更多。
但她能做的，只有等待。
六点半，闹钟准时响起。林小悠翻身起床，快速洗漱。早餐桌上，妈妈已经准备好了三明治和热牛奶。
“今天……是陆晨考试的日子吧？”妈妈问。
“嗯。”林小悠小口喝着牛奶，“上午九点到十二点。”
“那孩子不容易。”妈妈叹了口气，“你中午要去接他吗？”
“我……我想去考场外等。”林小悠小声说，“就……就在外面等。”
妈妈看着她，眼神温柔：“去吧。带件外套，今天冷。”
七点，林小悠出门了。冬日的清晨冷得刺骨，呼出的气息在空气中凝成白雾。她裹紧了围巾，手里提着一个纸袋——里面是两个保温杯，一个装着热牛奶，一个装着姜茶。
走到市一中门口时，才七点半。校门口已经聚集了一些人，大多是送考的家长，三三两两地站着，低声交谈着。警戒线已经拉起来，工作人员正在做最后的检查。
林小悠找了个不显眼的位置站着，靠在围墙边。天色渐渐亮起来，但阳光很淡，像被稀释过一样，勉强照亮灰白色的天空。
八点，考生开始入场。林小悠踮起脚尖，在人群中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然后她看到了他。
陆晨穿着校服，背着那个黑色的书包，正随着人流往前走。他的步伐很稳，背挺得很直，像一棵笔挺的杨树。走到校门口时，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在人群中搜寻。
他在找什么？
林小悠的心跳快了一拍。她往前走了几步，抬起手，轻轻挥了挥。
陆晨看到了她。他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冲她点了点头，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
然后他转身，走进了校门。
那个微笑很短暂，但林小悠记住了。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里，才慢慢放下手。
九点整，考试开始的铃声响了。声音隔着围墙传来，有些模糊，但林小悠还是听到了。她的心也跟着那铃声猛地一跳。
开始了。
三个小时。
她深吸一口气，找了个路边的长椅坐下。冬日的阳光很微弱，照在身上几乎没有温度。她拿出物理书，想复习，但视线总是飘向那栋安静的教学楼。
陆晨现在在做什么？在审题？在计算？在画图？他会紧张吗？会遇到难题吗？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慢得像凝固的糖浆。林小悠看着手表，秒针一下一下地跳动，每一下都像是敲在她心上。
十点，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苏晴发来的：“悠悠！陆晨今天考试对吧？我在心里为他祈祷！”
林小悠回复：“嗯。谢谢。”
十点半，天空飘起了细碎的雪花。林小悠抬起头，看着雪花旋转着飘落，落在她头发上、肩膀上，很快融化。她想起初雪那天，陆晨站在雪地里说“如果没考好”时的样子。
她握紧了手里的保温杯。
十一点，雪下大了。考生家长们开始躁动起来，有人不停地看表，有人来回踱步，有人低声祈祷。林小悠站起来，走到校门口附近，踮起脚尖往里看。
教学楼很安静，所有的窗户都关着，窗帘拉着，像一座沉睡的城堡。
她想象着里面的场景：安静的考场，沙沙的写字声，偶尔的咳嗽声，还有监考老师来回走动的脚步声。陆晨坐在其中一张桌子前，眉头微蹙，手里的笔在试卷上快速移动。
他会考好的。
一定会。
林小悠在心里反复默念着这句话，像某种咒语，给自己信心，也给远在考场里的他力量。
十一点半，离考试结束还有半小时。林小悠手里的保温杯已经不那么热了，她抱在怀里，用体温温暖着。
雪越下越大，地面开始积起薄薄的一层白。家长们纷纷撑起伞，五颜六色的伞面在雪幕中像一朵朵盛开的花。
林小悠没有伞。雪花落在她头发上、睫毛上，融化成细小的水珠，顺着脸颊滑下来。她抬手擦掉，但很快又有新的落上来。
十一点五十分，教学楼里传来隐约的骚动声。考试快结束了。林小悠的心跳开始加速，她往前挤了挤，想看得更清楚。
十二点整，结束的铃声响了。
声音比开始铃声更响亮，更清晰，穿透雪幕传出来。校门打开，考生们鱼贯而出。
林小悠急切地在人群中寻找。她看到有人垂头丧气，有人兴奋地比划着，有人面无表情地快步离开。她的心跳得像要蹦出来，手心全是汗。
然后她看到了他。
陆晨背着书包，走在人群中间。他走得不快，微微低着头，像是在思考什么。雪花落在他头发上、肩膀上，很快就化了，留下深色的水痕。
林小悠穿过人群，快步走过去。
陆晨抬起头，看见她，愣了一下：“你怎么还在这儿？”
他的声音很哑，眼睛里满是疲惫。
“我……我等你。”林小悠把手里的保温杯递过去，“姜茶，还是热的。”
陆晨接过保温杯，手指碰到她的手，冰凉冰凉的。他皱了皱眉：“你等了一上午？”
“嗯。”林小悠小声说，“考得……怎么样？”
陆晨沉默了几秒，拧开杯盖，喝了一口姜茶。热气氤氲扑在他脸上，让他的脸色看起来柔和了一些。
“题目比预想的难。”他说，“最后一道大题……我没做完。”
林小悠的心沉了一下。但她努力保持镇定：“那……前面的呢？”
“应该还行。”陆晨说，“但没做完最后一道大题，分数不会太高。”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林小悠听出了里面的失落。她看着他疲惫的眼睛，看着他被雪水打湿的头发，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想抱抱他，想告诉他“没关系”，想让他知道，不管考得怎么样，他都很棒。
但她没有。
她只是说：“先别想了。去吃饭吧，我请你。”
陆晨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好。”
两人穿过人群，往街对面的面馆走。雪还在下，落在他们身上，融化，又落下新的。街上很滑，林小悠走得很小心，陆晨走在她外侧，偶尔伸手虚扶一下。
走进面馆，暖气和香气扑面而来。店里人很多，大多是刚考完试的学生和接考的家长。他们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想吃什么？”林小悠问。
“随便。”陆晨说，“你点吧。”
林小悠点了两碗牛肉面，又加了两份小菜。等待时，两人都没有说话。陆晨看着窗外纷飞的雪，林小悠看着他疲惫的侧脸。
面端上来了，热气腾腾。陆晨拿起筷子，慢慢地吃。他吃得很慢，像是在完成什么任务，而不是享受美食。
“陆晨。”林小悠轻声叫他。
他抬起头。
“不管结果怎么样，”她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你都尽力了。这就够了。”
陆晨的喉结滑动了一下。然后他说：“我知道。”
但他眼睛里的失落，还是没有散去。
吃完饭，已经一点多了。雪小了一些，变成细细的雪粒。陆晨站起来：“我得去医院了。”
“我送你到公交站。”林小悠也站起来。
两人走出面馆。雪后的街道很安静，积雪吸收了所有的声音，世界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雪地里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
走到公交站时，车还没来。两人站在站台的挡风玻璃后，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凝成小团云雾。
“林小悠。”陆晨突然开口。
“嗯？”
“谢谢你今天等我。”他说，声音很轻，“也谢谢你的姜茶。”
“不用谢。”林小悠摇头，“我……我就是想陪着你。”
陆晨看着她，眼神很深。雪花在他们之间飞舞，像一道朦胧的帘幕。
“其实，”他顿了顿，“在考场里，遇到难题的时候，我想起了你整理的笔记。”
林小悠愣住了。
“有一道电磁感应的综合题，题型和你笔记里整理的一模一样。”陆晨继续说，“我用你笔记里的思路解出来了。”
林小悠的眼睛亮起来：“真的吗？”
“嗯。”陆晨点头，“所以……谢谢你。”
他说得很认真，认真得让林小悠鼻子发酸。她用力摇头：“是你自己厉害，我……我只是整理了一下。”
“不。”陆晨看着她，“是你帮了我。”
公交车来了。陆晨上车前，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小纸袋：“这个……给你。”
又是礼物？
林小悠接过纸袋，打开一看——是一条浅灰色的羊绒围巾，很软，很暖。
“天冷。”陆晨说，“别冻着了。”
然后他转身上了车。
车门关闭，车子缓缓驶离。林小悠站在原地，捧着那条围巾，看着公交车消失在雪幕中。
围巾很软，带着淡淡的洗衣粉香味，是陆晨身上的味道。她把围巾围上，温暖瞬间包裹了脖颈。
雪还在下，纷纷扬扬。
但她的心是暖的。
因为她知道，她的努力，真的帮到了他。
因为她知道，在疲惫的考后，他还惦记着她会不会冷。
因为她知道，有些东西，正在悄悄生长。
像雪地里的脚印，虽然会被新雪覆盖。
但存在过，就永远不会消失。
林小悠慢慢地往家走。雪地里留下一串孤单的脚印，深深浅浅。
她围紧了那条围巾，很暖，很软。
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
雪还在下。
但春天，总会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