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进入第二周时，林小悠已经开始习惯新的作息。
早晨八点起床，吃完早餐后看书到十点。十点半出发去书店，十二点到下午四点陪陆晨兼职。四点半一起去医院接周阿姨，或者直接回家。晚上复习，整理资料，偶尔和陆晨发消息讨论题目。
很规律，很充实。
周三下午，书店里没什么客人。陆晨在柜台后整理新到的书，林小悠坐在老位置上，面前摊开的不是小说，而是一沓打印的资料——自主招生复试的常见问题和面试技巧，是她花了好几个晚上在网上搜集整理的。
阳光从西边的窗户斜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温暖的光斑。林小悠用荧光笔在资料上画重点，眉头微蹙，神情专注得像在解物理难题。
“在看什么？”陆晨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面试资料。”林小悠把资料推过去，“我整理了五十个常见问题，还有回答思路。你看有没有用。”
陆晨接过，一页页翻看。资料很详细，每个问题下面都有要点提示和范例回答，有些地方还用红笔标注了“重点”“易错点”。他能想象出她整理这些时的样子——一定是在电脑前坐了很久，一定查了很多资料，一定反复修改了很多遍。
“谢谢。”他抬起头，看着她，“很详细，很有用。”
林小悠的眼睛亮起来：“真的吗？”
“真的。”陆晨点头，“有些问题我都没想过。”
“那就好。”林小悠笑了，笑得很开心，“那我们……要不要练习一下？”
陆晨愣了一下：“练习？”
“嗯。”林小悠认真地说，“模拟面试。我当考官，你当考生。这样你到时候就不会紧张了。”
这个提议让陆晨有些意外，但他想了想，点头：“好。怎么开始？”
林小悠从资料里抽出一张纸：“这里有十个问题，你先准备一下。十分钟后开始。”
她把纸递给陆晨，自己则起身去了柜台后面——那里视野好，可以观察“考生”的表现。陆晨看着手里的问题清单，眉头微微蹙起。
问题确实很有针对性：
1. 你为什么选择物理专业？
2. 请描述一次你遇到的挫折，以及你是如何克服的。
3. 如果你没有被录取，你会怎么办？
4. 你未来的职业规划是什么？
5. 请谈谈你最喜欢的物理学家，以及他对你的影响。
……
都是很常见的问题，但每个都需要认真思考。陆晨拿出笔，在纸上快速写下要点。阳光照在他侧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他的表情很专注，嘴唇微微抿着，像在思考什么难题。
十分钟很快过去。林小悠从柜台后走出来，在陆晨对面坐下，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严肃一些。
“陆晨同学，你好。”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式，“欢迎参加A大自主招生复试面试。我是今天的考官之一。我们现在开始，可以吗？”
陆晨看着她努力装严肃的样子，嘴角差点弯起来，但他很快调整表情，点头：“可以。”
“第一个问题。”林小悠看着手里的资料，“你为什么选择物理专业？”
陆晨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因为物理是理解世界的基础。从星辰运转到微观粒子，从光的传播到力的作用，物理定律解释着万物运行的规律。我享受探索这些规律的过程，享受用公式和实验验证猜想的过程。而且……”他顿了顿，“物理能改变世界。从牛顿的经典力学到爱因斯坦的相对论，每一次物理学的突破都推动着人类文明的进步。我想成为这种进步的一部分。”
他说得很流畅，但林小悠听出了里面的真诚——这不是背出来的答案，是他真实的想法。她点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很好。下一个问题：请描述一次你遇到的挫折，以及你是如何克服的。”
这个问题让陆晨的表情微微变化。他沉默了几秒，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初二那年，我家里发生了变故。”他的声音低了下来，“父亲入狱，母亲生病，我不得不转学离开原来的城市。那段时间……很艰难。学习跟不上，生活一团糟，我甚至想过放弃。”
林小悠的心揪紧了。这是她第一次听陆晨这么详细地谈起那段日子。
“后来，”陆晨继续说，“我意识到，我不能这样下去。我母亲需要我，我也需要给自己一个未来。所以我开始拼命学习，从最基础的开始补起。那段经历让我明白，挫折不是终点，而是重新出发的起点。只要不放弃，总能找到出路。”
他说得很平静，但林小悠听出了里面的重量。她的鼻子有些发酸，但她努力保持冷静，继续提问：“第三个问题：如果你没有被录取，你会怎么办？”
“我会继续参加高考。”陆晨回答得很干脆，“自主招生只是备选，高考才是正路。即使没有被提前录取，我也会通过高考考进理想的大学。路可能会难走一些，但方向不会变。”
“下一个问题：你未来的职业规划是什么？”
陆晨想了想：“我希望能在物理研究领域有所建树，最好是理论物理方向。如果可能，我想读研，读博，将来在大学或研究所工作。当然，我知道这很艰难，需要付出很多努力。但我准备好了。”
最后一个问题：“请谈谈你最喜欢的物理学家，以及他对你的影响。”
陆晨的表情柔和了一些：“我最喜欢费曼。不只是因为他杰出的科学成就，更因为他对物理的热情和独特的教学方法。他有一句话对我影响很大：‘我宁愿不知道答案，也不愿意相信错误的答案。’这句话提醒我，在追求知识的过程中，诚实和严谨比什么都重要。而且……”他顿了顿，“费曼总是能用最简单的方式解释最复杂的概念，这是我想学习的——不仅自己要懂，还要能让别人懂。”
所有问题回答完毕。林小悠放下笔，看着陆晨，眼睛里闪着光。
“很好。”她说，“回答得很真诚，很有条理。不过……”她翻开笔记本，“有几个小建议。”
陆晨坐直了身体，表情认真：“请说。”
“第一个问题，你在说‘物理能改变世界’的时候，可以举一个具体的例子，比如量子计算机、核聚变能源，这样更有说服力。”
陆晨点头：“好。”
“第二个问题，关于挫折的部分……”林小悠犹豫了一下，“我觉得……可以不用说得那么详细。不是说要隐瞒，而是面试时间有限，考官可能更想听你是怎么克服的，而不是挫折本身有多严重。”
陆晨看着她，眼神复杂：“你觉得……我应该回避那段经历？”
“不是回避。”林小悠认真地说，“是提炼。你可以说‘家庭变故让我一度陷入低谷，但我意识到必须振作’，然后把重点放在你是如何振作的，如何学习的，如何进步的。这样既真实，又积极。”
陆晨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我明白了。谢谢。”
“第三个问题，你回答得很好。”林小悠继续说，“第四个问题，职业规划部分，你可以加上‘如果有机会，我也希望能从事科普工作，像费曼一样，让更多人感受到物理的魅力’。”
陆晨的眼睛亮了一下：“这个想法很好。”
“最后一个问题……”林小悠笑了，“你回答得最棒。真的。”
陆晨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嘴角也弯了起来：“谢谢。都是你资料整理得好。”
两人相视而笑。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书店里很安静，只有远处街道隐约传来的车流声。
“陆晨。”林小悠突然开口。
“嗯？”
“你一定会通过的。”她认真地说，“你这么优秀，这么努力，一定能通过。”
陆晨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说：“谢谢你。”
“不用谢。”林小悠摇头，“我只是……说了实话。”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陆晨看了眼手表：“四点半了，我得去接我妈了。”
“我跟你一起去？”林小悠问。
“好。”
两人收拾好东西，跟老板道别。走出书店时，冬日的傍晚很冷，但夕阳很美，把天空染成瑰丽的紫红色。
走在去医院的路上，林小悠突然说：“陆晨，你刚才说的那些……都是真心的吗？”
“哪些？”
“关于物理，关于未来，关于……不放弃。”
“都是真心的。”陆晨点头，“如果不是真心，我不会说。”
林小悠看着他平静的侧脸，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是钦佩，是感动，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骄傲。
她想起刚开学时那个总是紧绷着的陆晨，想起他说“我没得选”时的平静，想起他在医院长廊里挺直的背影。
而现在，他可以平静地谈论挫折，可以坚定地规划未来，可以真诚地表达对物理的热爱。
他变了。
变得更强大，更从容，更像……他本该成为的样子。
“陆晨。”她又叫他的名字。
“嗯？”
“不管你以后去哪里，做什么，都别放弃物理。”林小悠认真地说，“因为……你属于那里。”
陆晨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夕阳的光落在他眼睛里，让那双深褐色的瞳孔看起来像盛满了整个天空的色彩。
“我不会放弃的。”他说，“因为物理是我选择的路。也因为……”他顿了顿，“有人相信我属于那里。”
林小悠的脸微微发烫。她低下头，小声说：“我……我就是说实话。”
“我知道。”陆晨的嘴角弯了一下，“所以才珍贵。”
两人继续往前走。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湿漉漉的路面上，交叠在一起。远处医院的白色大楼在暮色中渐渐清晰，像一座安静的城堡。
走到医院门口时，陆晨突然说：“林小悠。”
“嗯？”
“寒假结束后，就是高三下学期了。”他的声音很平静，“时间会很快。自主招生复试，百日誓师，一模二模，高考……一转眼就过去了。”
“嗯。”林小悠点头，“我知道。”
“所以……”陆晨看着她，“我们要抓紧时间。你要把物理稳定在90分以上，我要准备复试。我们都要……为未来做好准备。”
他说得很认真，像在规划一场重要的战役。林小悠看着他认真的眼睛，用力点头：“好。我们一起准备。”
陆晨笑了，笑容很浅，但眼睛里有光：“嗯，一起。”
两人走进医院大厅。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混杂着药味和人声。陆晨去病房接妈妈，林小悠在大厅里等。
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看着那些或焦急或平静的面孔，忽然想起陆晨说的那句话：“路可能会难走一些，但方向不会变。”
是啊，方向不会变。
不管是物理的90分，还是A大的目标，还是那些关于未来的规划。
方向就在那里。
而他们，正在一起往那个方向走。
也许会有波折，也许会有困难。
但只要方向不变，脚步不停。
总会到达的。
林小悠抬起头，看向窗外。
夜幕已经完全降临，星星开始出现，疏疏落落地散落在深蓝色的天幕上。
很亮。
像希望。
像未来。
像他们正在走的这条路。
她轻声说：“陆晨，加油。”
然后笑了。
因为她知道，他也在加油。
他们都在加油。
为了那个，正在渐渐清晰的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