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第一周结束的那个周五，傍晚时分下起了小雨。
雨水细密绵长，敲打着教室的窗户，留下蜿蜒的水痕。林小悠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和湿漉漉的操场。操场上空无一人，只有篮球架孤零零地立在那里，被雨打湿的篮板反射着昏暗的天光。
“在看什么？”身后传来陆晨的声音。
她转过身。陆晨站在讲台旁，手里拿着一沓试卷——是今天下午物理随堂测验的卷子，刚刚批改完。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林小悠注意到，他的眉头微微蹙着，像在思考什么难题。
“雨下大了。”林小悠说，“你带伞了吗？”
“带了。”陆晨把试卷放在讲台上，“你的卷子，92分。”
林小悠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快步走过去，接过自己的试卷。红色的分数很醒目：92。比她期末考的89分又进步了3分，第一次突破了90分大关。
她看着那个分数，看了很久，然后抬头看向陆晨：“真的？”
“真的。”陆晨的嘴角弯了一下，“选择题全对，填空题错了一个，大题扣了过程分。”
林小悠翻开试卷，果然，最后一道大题的第二问，她解题思路正确，但跳了一个步骤，被扣了3分。如果是高考，这3分可能就决定了一切。
“还是粗心。”她小声说。
“但进步了。”陆晨看着她，“从89到92，不容易。”
是啊，不容易。林小悠看着那个红红的92分，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高兴，有欣慰，也有一点点的……如释重负。90分的目标，终于达到了。虽然不是期末考，虽然只是一次随堂测验，但至少证明了，她有考90分的能力。
窗外的雨声更大了，哗啦啦的，像无数颗玻璃珠砸在窗玻璃上。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其他同学都已经走了——周五的傍晚，大家都想早点回家，享受难得的短暂放松。
“陆晨。”林小悠把试卷小心地折好，放进书包，“自主招生复试……准备得怎么样了？”
“材料都交上去了。”陆晨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雨幕，“面试定在3月5号，还有三周。”
“三周……”林小悠小声重复，“很快。”
“嗯。”陆晨点头，“所以这周末要开始集中准备了。老板说周末可以让我在书店加班，安静，方便模拟面试。”
“那我……”林小悠犹豫了一下，“我还能帮你吗？”
陆晨转过头看她：“当然。你整理的资料很有用，模拟面试也需要考官。”
林小悠的眼睛亮起来：“好。那我周末也去书店。”
两人安静地看着窗外的雨。天色渐渐暗下来，教室里没有开灯，光线很昏暗。远处教学楼里的灯一盏盏亮起来，在雨幕中晕开模糊的光晕。
“林小悠。”陆晨突然开口。
“嗯？”
“谢谢你。”他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模糊，“一直帮我。”
林小悠愣住了。她看着陆晨的侧脸，在昏暗的光线里，他的轮廓显得格外清晰。雨声很大，但他的话很清晰，一字一句，敲在她心上。
“不用谢。”她小声说，“你也一直在帮我。”
陆晨转过头，看着她。两人的目光在昏暗的光线里相遇，谁都没有移开。
“这学期，”陆晨说，“会很难。一模，二模，复试，百日誓师……每一关都不容易。”
“我知道。”林小悠点头，“但我们会一起。”
“嗯。”陆晨的嘴角又弯了一下，“一起。”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变成绵绵细雨。远处传来放学铃声——是高一高二的学生，他们的放学时间比高三晚一些。很快，校园里响起喧闹声，脚步声，笑闹声，在雨声中显得格外鲜活。
“走吧。”陆晨看了眼手表，“不早了。”
两人收拾好东西，锁了教室门，下楼。走到一楼时，雨已经完全停了。天空还是阴沉沉的，但西边的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隙，漏出几缕金色的夕阳。
空气很清新，带着雨后泥土的湿润气息。梧桐树的枝桠上挂着水珠，风一吹，就簌簌地落下来，像下了一场小雨。
“陆晨。”走到校门口时，林小悠突然说，“如果……如果你通过了复试，拿到了保送资格，你会不会……会不会就不来学校了？”
这个问题她想了很久，但一直没敢问。她怕听到肯定的答案，怕接下来的135天里，没有他坐在她身后，没有他讲题的声音，没有他在梧桐树下等她。
陆晨停下脚步，看着她。夕阳的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脸上，让他的眼睛看起来像盛满了光。
“不会。”他说得很肯定，“即使通过了，我也会来学校，参加高考。”
“为什么？”林小悠问，“如果有了保送资格，不是可以轻松一些吗？”
“因为高考是必须经历的。”陆晨说，“而且……”他顿了顿，“我说过要陪你走完这135天。”
林小悠的鼻子突然一酸。她低下头，小声说：“你不用……”
“我想。”陆晨打断她，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想陪你走完。”
两人在梧桐树下站了一会儿。雨后的空气很冷，但林小悠觉得，心里很暖。夕阳的光越来越强，把湿漉漉的地面染成金色，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吧。”陆晨说，“我送你到公交站。”
“不用——”
“走吧。”
两人并肩往公交站走。街道上很热闹，下班的下班，放学的放学，车辆来来往往，溅起细小的水花。路边的小吃摊冒着热气，香味飘散在湿润的空气里。
走到公交站时，林小悠要坐的车先来了。她上车前，回头看向陆晨：“周末……书店见？”
“嗯，书店见。”陆晨点头，“九点，老时间。”
“好。”
车门关闭，车子缓缓驶离。林小悠在靠窗的位置坐下，隔着玻璃对陆晨挥手。他也抬起手，轻轻挥了一下。
车子转过街角，陆晨的身影消失在视野里。林小悠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脑子里回放着刚才的对话。
“我想陪你走完。”
简单的五个字，却像有千钧重量。
她闭上眼睛，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
周末的早晨，林小悠八点就醒了。
窗外天色很好，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在墙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她起床，洗漱，吃完早餐后开始收拾东西——物理错题本，自主招生的资料，还有妈妈做的三明治，用保温盒装好。
八点四十，她出门了。
走到书店时，刚好九点。书店还没正式营业，但门已经开了。她推门进去，风铃叮当作响。
陆晨已经在柜台后整理书籍了。听见声音，他抬起头，看见是她，点了点头：“早。”
“早。”林小悠走过去，把保温盒放在柜台上，“我妈做的三明治。”
“谢谢。”陆晨接过，“老板在后面煮咖啡，一会儿就好。”
林小悠在老位置坐下，从书包里拿出资料。阳光从东边的窗户照进来，刚好落在桌面上，暖洋洋的。她翻开资料，找到昨晚标注的重点，开始复习。
九点半，书店正式营业。陆晨去开门，林小悠继续看书。偶尔有客人进来，风铃叮当作响，但很快又恢复安静。
十点，老板端来两杯咖啡，拉花很漂亮，是两片挨在一起的叶子。
“谢谢叔叔。”林小悠小声说。
“不客气。”老板笑眯眯地看着他们，“好好复习，A大等着你们呢。”
老板走后，陆晨在林小悠对面坐下。两人安静地喝咖啡，看书，偶尔低声讨论问题。阳光慢慢移动，从东边的窗户移到中间的窗户。
十一点，他们开始模拟面试。
今天的问题更难了，涉及专业知识、科研前沿、甚至伦理思考。陆晨回答得很认真，但偶尔会卡壳——毕竟有些问题已经超出了高中范围。
“这个问题……”在回答一个关于量子纠缠的伦理问题时，陆晨停顿了一下，“我可能需要查一下资料。”
“没关系。”林小悠说，“重要的是思考过程。你可以说说你的初步想法。”
陆晨想了想：“量子纠缠如果未来真的应用于通信，可能会带来信息安全的问题。但同时，它也可能推动密码学的发展。科技永远是双刃剑，关键在于如何使用。”
“很好。”林小悠点头，“你可以再加一句：正因为如此，科学家更要有社会责任感。”
陆晨看着她，眼睛亮了一下：“这个角度很好。”
模拟面试进行了两个小时。结束时，已经下午一点了。两人都有些疲惫，但眼睛都很亮——那是投入思考后的神采。
“休息一下吧。”陆晨站起来，“我去热三明治。”
“我帮你。”
两人走到后面的小厨房。厨房很小，但很干净。陆晨把三明治放进微波炉，林小悠洗了两个苹果。微波炉嗡嗡作响，空气里弥漫着面包和火腿的香气。
“陆晨。”林小悠突然开口。
“嗯？”
“你紧张吗？关于复试。”
陆晨沉默了几秒，然后诚实地说：“紧张。但更多的……是期待。”
“期待？”
“嗯。”陆晨看着微波炉里旋转的食物，“期待一个结果，期待一个可能，期待……未来的形状能更清晰一些。”
他说得很慢，很认真。林小悠看着他平静的侧脸，忽然想起他作文里的话：“时间的重量，不是负担，而是动力。”
是啊，期待也是一种动力。
微波炉“叮”的一声，三明治热好了。两人端着食物回到座位，安静地吃午饭。阳光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把桌面照得亮堂堂的。
窗外街道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书店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偶尔的风铃声。
这是一个普通的周六午后。
但林小悠觉得，很珍贵。
因为她知道，在接下来的三周里，在接下来的135天里，他们会一起度过很多这样的午后。
一起准备，一起努力，一起期待。
一起，走向那个越来越清晰的未来。
她咬了一口三明治，很香，很暖。
抬头看向对面的陆晨，他正在认真看书，眉头微蹙，神情专注。
阳光落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林小悠的嘴角弯起来。
窗外的天空很蓝，云很白。
二月的风还很冷。
但春天，已经在路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