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林小悠在闹钟响起前三分钟就醒了。
她盯着天花板看了五秒钟，昨晚的梦境碎片还残留在意识边缘——深蓝色的玻璃珠、锈迹斑斑的铁门、还有那个眼睛亮晶晶的男孩。然后记忆回笼：今天开始，陆晨要坐在她后面了。
她一个翻身坐起来，动作太快，差点扭到脖子。
早餐桌上，妈妈端来煎蛋和粥，看着她眼下淡淡的青黑，皱起眉：“昨晚熬夜了？这才高三第一天，别把身体搞垮了。”
“没有，就是没睡好。”林小悠低头喝粥，粥太烫，她吹了吹，热气扑在脸上。
“是不是压力太大了？”爸爸放下报纸，“要不周末去爬爬山？放松一下。”
“不用。”她快速吃完，抓起书包，“我走了。”
出门时特意看了一眼对门——那扇门紧闭着，门把手上挂着一个褪色的中国结。陆晨一家搬走后，那房子租给过两户人家，去年开始又空置了。物业说房主一直联系不上。
她下楼，走进九月的晨光里。
到教室时还早，只有几个住校的同学在埋头苦读。林小悠走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放下书包，动作有些迟缓。
她的座位没变。
但后面那张桌子……
她转过身。桌面上空空如也，椅子整齐地推在桌下。窗户开着一条缝，晨风掀动米白色的窗帘，一下，又一下。
“早啊悠悠！”苏晴元气满满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蹦跳着过来，把书包往隔壁桌一甩，眼睛立刻盯住林小悠后面的空位，“哟，你的‘后桌’还没来呢。”
“别瞎说。”林小悠转回去，从书包里往外掏书。
“我可没瞎说。”苏晴凑过来，压低声音，“昨天我仔细想了想，你对这个转学生的反应太反常了。你俩以前是不是认识？”
林小悠的手一顿，物理书“啪”地掉在桌上。
“看！被我说中了吧！”苏晴眼睛发亮，“快说快说，什么情况？青梅竹马？旧相识？还是——”
“不是你想的那样。”林小悠打断她，声音有些干涩，“就是……小时候的邻居。”
“邻居？！”苏晴的声调拔高，立刻又捂住嘴，贼兮兮地左右看看，“真的假的？那不就是青梅竹马吗！天啊，这是什么偶像剧剧情——”
“苏晴。”林小悠无奈地看着她，“别乱说。他……可能都不记得我了。”
“怎么可能不记得！”苏晴瞪大眼睛，“你长这么好看，小时候肯定也是小可爱，谁会忘记啊？而且他昨天还主动跟你说话……”
“那只是还作业本。”
“那他怎么知道那是你的本子？”苏晴挑眉，“全班那么多人，他怎么一眼就认出是你的？”
林小悠哑口无言。
是啊，他怎么认出来的？
她的字迹很普通，封面也没贴贴纸，除了写名字班级，和其他人的本子没什么区别。
除非……
“他来了！”苏晴突然用胳膊肘捅她。
林小悠的心脏猛地一跳。
她没回头，但能听见脚步声——不紧不慢，带着某种独特的节奏，从教室后门走进来，穿过一排排桌椅，越来越近。
然后脚步声停在她身后。
椅子被拉开的声音，书包放在桌上的声音，拉链拉开的声音。这些细碎的声响在她听来被无限放大，每一个都清晰得刺耳。
她僵硬地坐着，背挺得笔直。
“早。”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不是对她说的。是陈宇，陆晨的新同桌，刚气喘吁吁地跑进来。
“早、早啊陆晨同学！”陈宇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紧张和热情，“那个，我是陈宇，你同桌。以后多多关照啊！”
“嗯。”陆晨应了一声，很淡。
林小悠听见他拿出书本的声音，然后是笔袋拉链声。她盯着眼前的物理书，上面的公式像一群游动的蝌蚪，一个也看不进去。
早读铃响了。
英语课代表走上讲台领读，教室里响起参差不齐的读书声。林小悠机械地翻开英语书，嘴唇翕动，却不知道自己在念什么。
她能感觉到背后的视线。
不是直勾勾盯着的那种，而是偶尔的、短暂的，像羽毛轻轻扫过。每次她稍稍侧头，那视线就移开了。
早读结束的铃声响了。
林小悠松了口气，刚想活动一下僵硬的肩膀，身后就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
陆晨站了起来。
她以为他要出去，下意识把椅子往前挪了挪，让出过道空间。
但他没走。
“林小悠。”
她的名字被他念出来，三个字，平平的语调，却让她的脊背瞬间绷紧。
她慢慢转过身。
陆晨站在那儿，手里拿着数学课本。晨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他垂着眼看她，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李老师说，你物理需要补。”他开门见山，语气就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从今天开始，放学后留二十分钟，我给你讲基础。”
林小悠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不愿意？”陆晨挑眉。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有了点少年气，不像之前那么冷硬。
“不是……”她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只是……会不会太麻烦你？”
“不麻烦。”他说得很简单，“我正好要整理错题，帮你讲一遍，我也能巩固。”
这话听起来合情合理，但林小悠总觉得哪里不对。
“那就这么说定了。”陆晨没给她拒绝的机会，坐回座位，“今天讲牛顿第二定律的应用题。”
他转了回去，留下林小悠一个人对着他的后脑勺发呆。
苏晴凑过来，眼睛亮得吓人：“我、的、天！他主动要给你补习！悠悠，这绝对是——”
“学习互助。”林小悠快速打断她，“李老师安排的。”
“李老师什么时候安排的？我怎么不知道？”
“……昨天谈话的时候。”林小悠转回身，耳根发烫。
第一节 课是数学，老师一上来就开始讲压轴题，教室里瞬间进入高压状态。林小悠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笔记记得飞快。
但她能感觉到，身后的人听得很轻松。
偶尔老师提问，点到陆晨，他站起来，三言两语就能把复杂的问题说清楚。声音不高，但思路清晰，连数学老师都频频点头。
“新同学底子很扎实啊。”老师笑着说，“大家多向陆晨同学学习。”
课间，有几个男生围到陆晨桌边，问刚才的解题思路。陆晨没有不耐烦，但话很少，几乎只说关键步骤。陈宇在旁边当翻译官，补充说明。
林小悠去接水，经过时听见陈宇说：“晨哥，你这脑子怎么长的？那道题我想了半小时没头绪……”
陆晨没说话，只是轻轻转了下笔。
那个动作——
林小悠的脚步顿了一下。
小时候，陆晨想事情时也喜欢转笔。他转得不好，笔经常掉，她总笑他笨。后来他练了很久，终于能转得很流畅了，还特意跑到她面前炫耀。
“悠悠你看！我学会了！”
记忆里的声音和眼前的画面重叠。
她握紧水杯，快步走出教室。
一整天，林小悠都处在一种微妙的状态里。上课，她能听见身后翻书的声音、记笔记的声音、偶尔轻轻的咳嗽声。下课，她能感觉到他站起来时带动的空气流动，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荚味。
像某种无形的磁场，把她牢牢吸附在那个方向。
物理课是下午最后一节。
王老师是个严肃的中年男人，讲课像念经，底下一片昏昏欲睡。林小悠强打精神，但那些力学分析图在她眼前打转，就是进不了脑子。
“林小悠，这道题你来说说思路。”
她猛地站起来，大脑一片空白。
黑板上的题目像天书，那些字母和符号张牙舞爪。她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教室里很安静，所有人都看着她。
她的脸烧起来，手指在桌下紧紧攥住校服裤子的布料。
“受力分析。”身后传来很低的声音，只有她能听见，“先画隔离体。”
她像抓住救命稻草，磕磕绊绊地开口：“先、先做受力分析……”
“重力，支持力，摩擦力。”那个声音继续提示，语速平稳，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她跟着重复，一边说一边在黑板上画图。手在抖，粉笔断了一次。
终于讲完，王老师点点头：“思路是对的，但表述要更规范。坐下吧。”
她坐下时，腿都软了。
下课铃响，王老师布置了一黑板作业，教室里一片哀嚎。林小悠看着那些题目，胃又开始发紧。
同学们陆续离开，苏晴要去合唱团排练，走前冲她挤眉弄眼：“好好补习哦～”
教室里很快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夕阳西斜，橙红色的光铺满半个教室，空气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窗外传来篮球场的喧闹声，和这里形成两个世界。
林小悠慢慢转过身。
陆晨已经收拾好东西，物理课本摊开在桌上，旁边放着一本崭新的笔记本。他抬头看她：“把书拿过来。”
她挪了挪椅子，凑到两张桌子中间的位置。
太近了。
她能看清他校服领口洗得发白的边缘，能看见他喉结随着说话轻轻滑动，能闻到他身上更清晰的皂荚味——混合着一点阳光晒过的气息。
“从哪开始不会？”他问。
“……都不会。”林小悠小声说，脸又红了。
陆晨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没什么情绪，但不知为什么，林小悠觉得他在笑——不是脸上的笑，是眼睛里的。
“那就从头讲。”他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一个斜面和小滑块，“先讲最基本的受力分析……”
他的声音比上课时低一些，语速也慢。笔尖在纸上移动，画出清晰的箭头，标出每一个力。思路清晰得像外科手术刀，一层层剖开复杂的题目，露出最核心的骨架。
林小悠一开始还紧张，渐渐就被他的讲解吸引。
他讲题的方式很特别，不直接给公式，而是先问：“你觉得它受几个力？”“这个力的方向可能是什么？”“为什么会有这个力？”
她答错，他也不急，只是说：“再想想。”
然后换个角度重新问。
二十分钟很快过去，窗外的篮球声渐渐稀疏。陆晨讲完最后一道基础题，放下笔：“今天先到这里。这些题，”他指了指课本上的练习题，“回去做完，明天我检查。”
林小悠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笔记——他的字迹，她的批注，交错在一起。那些原本狰狞的物理题，突然变得温顺了。
“谢谢。”她轻声说。
陆晨“嗯”了一声，开始收拾书包。动作很快，几下就装好了。
她看着他的侧脸，夕阳给他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那个瞬间，五年时光的隔阂似乎变薄了，眼前的人和记忆里的影子有了重合。
冲动来得突然。
她几乎没思考，话就脱口而出：“陆晨。”
他拉书包拉链的手顿住了。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她。
眼神很深，像在等待什么。
林小悠的勇气一下子泄光了。她低下头，手指抠着课本边缘：“那个……就是，谢谢你帮我补习。”
沉默。
几秒钟，长得像一个世纪。
然后她听见他说：“不用谢。”
语气没什么变化，但她总觉得，哪里不一样了。
他背起书包：“走吧，锁门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走廊空荡荡的，脚步声回响。到楼梯口，陆晨突然停下，回头看她。
“林小悠。”
“嗯？”
“明天继续。”他说完，转身下楼，脚步很快，几下就消失在了楼梯拐角。
林小悠站在那儿，愣了好一会儿。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空寂的走廊地面上。
她抬手，摸了摸耳垂上的那颗痣。
心跳还是有点快，但已经不像昨天那样慌乱无措了。
她慢慢下楼，走出教学楼。操场上还有几个男生在打球，篮球砸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走到校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三楼的窗户，她教室的那一扇，窗帘还在风里轻轻飘动。
物理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她这么想着，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
而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校门外的梧桐树下，陆晨靠在树干上，看着她的背影走远。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起，壁纸是一片深蓝色的夜空。
手指在屏幕上悬停片刻，最终什么也没做，只是把手机又塞了回去。
起风了，梧桐叶沙沙作响。
他抬起头，看向三楼那扇窗，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夕阳把两个影子拉向不同的方向，但在地平线的尽头，它们似乎又要交汇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