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食堂。
林小悠端着餐盘在拥挤的人群里艰难挪动,苏晴跟在后面,不停地抱怨:“今天怎么回事,人这么多……哎呀我的汤!”
汤洒出来一点,溅在林小悠手背上。她“嘶”了一声,餐盘差点脱手。
“对不起对不起!”苏晴手忙脚乱地掏纸巾。
“没事。”林小悠摇摇头,目光却在食堂里搜寻空位。
十二点半的食堂像个战场,每张桌子都坐满了人,喧哗声、碗筷碰撞声、电视里午间新闻的声音混在一起,吵得人头疼。她看见靠窗那边有个两人位,刚想过去,就看见两个男生抢先一步坐下了。
“那边!”苏晴突然拽她袖子,声音压得很低,却掩不住兴奋,“悠悠,看那边!”
林小悠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食堂最角落的柱子旁,有张四人桌只坐了两个人。
陆晨和陈宇。
陆晨背对着这边,坐得笔直,正低头吃饭。陈宇坐在他对面,边吃边比划着什么,表情生动。陆晨偶尔点点头,话很少。
“走走走,过去拼桌!”苏晴眼睛发亮。
“不好吧……”林小悠犹豫,“万一人家不想被打扰……”
“有什么不好的!都是同学,食堂座位紧张,拼个桌怎么了?”苏晴不由分说,推着她就往那边走。
林小悠几乎是半强迫地被推到那张桌前。
陈宇先看见她们,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哟,学委!苏晴!来来来,坐坐坐,这儿有空位!”
陆晨抬起头。
他的视线先落在陈宇脸上,然后慢慢移过来,看向林小悠。他嘴里还嚼着饭,腮帮微微鼓起——这个瞬间他看起来终于有了点十六七岁少年该有的样子,而不是那个冷静疏离的转学生。
他咽下饭,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不、不打扰吧?”林小悠问,声音有点紧。
“不打扰不打扰!”陈宇热情地帮忙拉开椅子,“正好,我刚跟晨哥讲题呢,他讲的比老师清楚多了——晨哥,这是林小悠,咱们班学委,这是苏晴,她同桌。”
“我们知道。”苏晴坐下,笑容灿烂,“陆晨同学,昨天谢谢你帮悠悠补习啊。”
陆晨看了林小悠一眼:“不用谢。”
对话就这么断了。
气氛有点尴尬。林小悠低头扒饭,耳朵发烫。她能感觉到斜对面那道视线,若有若无地落在她身上。
“哎,陆晨同学,你是从临市一中转来的?”苏晴试图活跃气氛,“我表姐也在那儿读,她说你们学校食堂特别好吃,是真的吗?”
“还行。”陆晨的回答依旧简洁。
“那你怎么转学了呀?临市一中多好啊,省重点呢。”
这个问题问出来,桌上安静了一瞬。
陈宇的表情变得有点紧张,看看陆晨,又看看苏晴。林小悠捏紧了筷子,心跳加快。
陆晨放下筷子,拿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他的喉结滑动,然后他说:“家里有事。”
四个字,把所有的追问都堵了回去。
“哦哦,这样啊……”苏晴也意识到自己问太多了,赶紧转移话题,“那什么,今天物理作业你们做了吗?王老师布置的那三道题,我连题目都看不懂……”
“我做了。”陆晨说,“不难。”
“不难?!”苏晴瞪大眼睛,“大哥,那可是最后三道拓展题,老王的‘死亡三连’!”
“基础模型的变形。”陆晨语气平静,“把受力分析画清楚就行。”
他说着,随手从书包侧袋抽出笔,又抽了张餐巾纸铺在桌上。笔尖划过纸巾,线条干净利落:“你看,这个滑块,它受到重力、斜面支持力、摩擦力,还有这个外力F……”
他讲起题来和昨天一样,思路清晰,语言精炼。陈宇和苏晴都凑过去看,林小悠也忍不住抬头。
餐巾纸上的图很简单,但每个力都标得清清楚楚。陆晨的手指按在纸巾边缘,指尖干净,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原来是这样……”苏晴恍然大悟,“我一直以为这个力是向上的……”
“方向判断错了,后面全错。”陆晨说,声音没什么起伏,但也不带责备,“画图要仔细。”
“学到了学到了!”陈宇一脸崇拜,“晨哥,以后中午你都给我们讲讲题呗?这比听老王念经管用多了。”
陆晨没答应也没拒绝,只是把笔收了起来。
林小悠一直安静地听着。她发现陆晨讲题时,眼睛会微微眯起一点,像在思考怎么用最简洁的方式表达——这个习惯,她记忆里那个男孩也有。
吃完饭,四人一起把餐盘送到回收处。往外走时,陈宇说要去小卖部买水,苏晴立刻说:“我也去!悠悠你要带什么吗?”
林小悠摇头:“不用,我带水了。”
“那我走啦!”苏晴拉着陈宇就跑了,留下林小悠和陆晨站在食堂门口。
九月的阳光依然灼热,晒得地面发白。远处操场上有体育班的学生在训练,哨声和呼喊声随风飘来。
“回教室?”陆晨问。
“嗯。”
两人并肩往教学楼走。中间隔着半个人的距离,不远不近。林小悠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荚味,混着一点阳光的气息。
一路无话。
走到教学楼前的梧桐树下时,陆晨突然停下脚步。
“你等我一下。”
他说完,转身朝旁边的小卖部走去。
林小悠愣在原地,看着他高瘦的背影穿过阳光,推开小卖部的玻璃门。几分钟后,他出来了,手里拿着两瓶饮料。
他走回来,把其中一瓶递给她。
是酸柠檬汽水。
玻璃瓶,绿色的标签,瓶身上凝着细小的水珠。冰镇的,握在手里凉丝丝的。
林小悠的心脏猛地一跳。
她抬头看他,眼睛微微睁大。
陆晨的表情很自然,好像这只是再普通不过的一件事。他拧开自己那瓶——是矿泉水——仰头喝了一口,喉结滑动。
“你……”林小悠的声音有点抖,“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喝这个?”
小时候,夏天最热的时候,他们总是一起去家属院门口的小卖部。她会踮着脚,指着冰柜里那排绿色的瓶子:“老板,要酸柠檬汽水!”
陆晨会掏出皱巴巴的零钱,买两瓶。两人就蹲在树荫下,一边喝一边看蚂蚁搬家。她总说:“这个最好喝,酸酸的,还有气泡,喝下去整个人都凉快了。”
他总笑她:“明明就是糖水加香精。”
但还是会陪她喝。
现在,陆晨看着她,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落在他脸上,光影斑驳。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猜的。”他说,语气很淡,“很多女生喜欢喝这个。”
这个答案合情合理。
但林小悠握着那瓶汽水,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一直传到心里。她低头看绿色的标签,看瓶身上凝结的水珠一颗颗滑落。
不是猜的。
她几乎可以肯定。
她拧开瓶盖,“嗤”的一声,气泡涌上来。她小心地喝了一口,酸酸甜甜的味道在舌尖漫开,还是记忆里的味道。
“谢谢。”她轻声说。
陆晨“嗯”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她跟上去,两人再次并肩。汽水瓶在她手里,凉意丝丝缕缕,像某种隐秘的连接。
“昨天的题做完了吗?”陆晨突然问。
“做完了。”林小悠说,“但最后一题……答案和标准答案不一样。”
“拿来我看看。”
“现在?”
“嗯。”
他们走进教学楼,爬上三楼。教室里已经有一些同学在午休,有的趴在桌上睡觉,有的戴着耳机听歌,还有几个在低声讨论题目。
林小悠回到座位,从书包里掏出物理练习册,翻到昨天作业那页,转身递给陆晨。
陆晨接过,扫了一眼她的解题过程,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快速写了几行。
“这里,”他用笔尖点了点她写的一个公式,“符号写反了。”
林小悠凑过去看。两人离得很近,她的头发几乎要碰到他的肩膀。她能闻到他校服上干净的洗衣粉味道,能看见他握着笔的手指关节微微凸起。
“哦……”她恍然大悟,“我就说怎么算不对。”
“受力方向判断要准。”陆晨的声音很低,只有她能听见,“画图的时候多检查一遍。”
“嗯。”她点头,接过他递回来的练习册。
指尖相触。
很短暂的一瞬间,但他的手指很凉,像刚握过冰镇汽水。
林小悠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练习册差点掉地上。她赶紧抱住,转回身,心跳如鼓。
她听见身后传来很轻的一声,像是……轻笑?
她不敢回头。
午休的铃声在这时响起,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林小悠把练习册塞进桌斗,趴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
手里的酸柠檬汽水还放在桌角,水珠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她闭上眼睛,眼前却全是刚才的画面:他递来的汽水,他讲题时微微眯起的眼睛,他手指的温度。
还有那道疤。
她今天特意留意了,他左手腕上确实有一道月牙形的淡白色疤痕。和她记忆里的位置、形状,一模一样。
不是巧合。
绝不可能是巧合。
她悄悄睁开一只眼,从臂弯的缝隙里往后看。
陆晨也趴在桌上休息,侧着头,脸朝向窗户那边。阳光落在他半边脸上,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细的阴影。他的呼吸很轻,胸口微微起伏。
他还是没承认。
但也没否认。
林小悠重新闭上眼睛,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酸柠檬汽水的味道还在口腔里残留,酸酸甜甜的,像这个下午,像这段重逢,像所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心事。
窗外,梧桐叶在风里沙沙作响。
远处传来篮球砸地的声音,咚咚,咚咚,像少年人的心跳。
午后的时光缓慢流淌,阳光一寸寸挪过地板。
林小悠握着那瓶汽水,瓶身已经不那么凉了,但那些水珠还在,亮晶晶的,像眼泪,也像星星。
她忽然觉得,高三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物理好像也没那么难了。
这个世界,因为有某个人的重新出现,突然变得……有点不一样了。
身后传来很轻的翻书声。
她没动,只是握紧了手里的汽水瓶。
绿标签,玻璃瓶,酸酸甜甜的味道。
那是只有他们才知道的秘密。
是青梅竹马的夏天。
是失而复得的秋天。
是青春里,最酸涩也最甜蜜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