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晨的物理课,王老师在讲台上讲得唾沫横飞,黑板上画满了复杂的受力分析图。粉笔灰在阳光下飞舞,像细碎的雪。
林小悠坐得笔直,手里的笔在笔记本上快速移动。
“……所以这道题的关键是,找到那个临界点。”王老师敲了敲黑板,“谁能告诉我,滑块刚好不滑动的条件是什么?”
教室里一片安静。后排传来轻微的鼾声——有同学撑不住睡着了。
林小悠看着那道题,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陆晨昨天给她讲的类似题型。她犹豫了一下,手指微微收紧。
就在这时,她听见身后传来很轻的咳嗽声。
两下,间隔均匀。
是信号。陆晨昨天给她讲题时说过的:“如果课上遇到类似题型,我咳嗽两声,你就举手。”
她深吸一口气,举起了手。
王老师推了推眼镜,有些意外:“林小悠?你说说看。”
她站起来,声音起初有点抖,但越说越流利:“当摩擦力达到最大静摩擦力时,滑块处于临界状态。此时,沿斜面方向的合力为零……”
她一边说,一边在黑板上画出示意图。粉笔线条干净,箭头标注清晰。
王老师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为赞许:“很好!思路完全正确。而且这个图画得比我的还清楚。”
教室里响起低低的笑声。
林小悠坐下时,手心全是汗,但心里涨满了一种奇异的满足感。她偷偷往后瞄了一眼。
陆晨正低头看书,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但他的嘴角,似乎弯起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下课铃响,王老师前脚刚走,苏晴就扑了过来:“悠悠!你刚才太帅了!老王那表情,跟见了鬼似的!”
“哪有那么夸张……”林小悠不好意思地笑笑。
“真的!你以前物理课可是从来不举手的。”苏晴眨眨眼,“看来某人的补习效果显著啊。”
林小悠的脸微微发烫,下意识地往后看了一眼。
陆晨不在座位上了。
她的目光在教室里搜寻,最后落在后门。他正靠在门框上,和陈宇说话。陈宇比划着什么,陆晨安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
阳光从走廊窗户照进来,给他的侧影镀上一层金边。
“看入迷了?”苏晴在她眼前晃了晃手。
“没有!”林小悠慌忙转回头,假装整理笔记。
午休时,林小悠在座位上改错题。物理周考的卷子发下来了,她得了68分——虽然还是不高,但比上次进步了10分。
她看着那个红红的数字,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才68分就这么开心?”苏晴凑过来看,“悠悠,你要求是不是太低了?”
“你不懂。”林小悠小心地把卷子折好,“这是历史性突破。”
“是是是,你家陆老师教得好。”苏晴故意拖长声音。
林小悠伸手去捂她的嘴:“别乱说!”
“我哪有乱说?”苏晴灵活地躲开,“现在全班谁不知道,陆晨天天给你开小灶?昨天刘薇还问我,你俩是不是初中就认识……”
林小悠的手停在半空:“谁说的?”
“不知道啊,反正现在班里都在传。”苏晴压低声音,“说你们以前是青梅竹马,后来分开了,现在又重逢……跟小说似的。”
林小悠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转头看向陆晨的座位。他正趴在桌上睡觉,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黑色的短发和一点耳朵尖。
那些传言,他听到了吗?
如果听到了,他会怎么想?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黑板上用红色粉笔写着大大的“距第一次月考还有12天”,每个数字都像沉重的砝码,压在每个高三学生心上。
林小悠正在啃一道数学大题,草稿纸用了三张,还是没算出来。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马尾辫都有些松了。
身后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
然后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条,从她肩膀上方递了过来,轻轻放在她摊开的练习册上。
她的呼吸一滞。
慢慢打开纸条。上面是熟悉的瘦劲字迹:
【第三小题,用余弦定理,先求角A。】
简洁,直接,一眼看穿她的困境。
她照着提示重新审题,果然,之前她把辅助线画错了。几分钟后,答案顺利算出来,和标准答案一致。
她悄悄把那张纸条夹进笔记本里,想了想,又抽出来,小心地抚平折痕,然后才重新夹好。
放学铃声响起时,天空突然阴沉下来。远处传来闷雷声,要下雨了。
同学们匆匆收拾书包,教室里一片忙乱。林小悠把最后几本书塞进书包,拉链拉到一半,听见身后传来声音:
“今天补习取消。”
她转过头。
陆晨已经背好书包,站在她座位旁。他看了眼窗外:“要下大雨,早点回去。”
“可是……”
“题我帮你勾好了。”他递过来一张便签纸,上面列着几道题目的页码和题号,“明天给我看过程。”
林小悠接过便签,指尖碰到他的手背。温热的触感,一触即分。
“谢谢。”她说。
陆晨点点头,转身要走。
“那个……”林小悠鼓起勇气叫住他。
他停步,回头看她。
“就是……”她攥紧了手里的便签纸,“班里那些传言……你听到了吗?”
教室里还有几个同学在收拾东西,声音嘈杂。但林小悠觉得,自己这句话说出来的瞬间,周围的一切都静音了。
她看见陆晨的眼神闪了一下。
然后他说:“听到了。”
“那……”她不知道该怎么问下去。
陆晨沉默了几秒。窗外又是一声闷雷,风把窗帘吹得猎猎作响。
“不用管。”他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专心复习。”
说完,他转身走出了教室。
林小悠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便签纸,纸的边缘有些硌手。窗外的天空越来越暗,乌云翻滚,一场秋雨即将倾盆而下。
苏晴跑过来:“悠悠,快走,要下雨了!你带伞了吗?”
“……没有。”
“我带了,一起走!”苏晴拉着她就往外跑。
刚出教学楼,雨就落下来了。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溅起一朵朵水花。苏晴撑开伞,两人挤在伞下,快步往校门口走。
雨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路边的梧桐树在风雨中剧烈摇晃,叶子纷纷坠落。
走到校门口时,林小悠突然停下脚步。
马路对面,公交站台的雨棚下,站着一个人。
高瘦的身影,黑色书包,校服衬衫被风吹得贴在身上。
是陆晨。
他没有伞,就那样站在雨棚下,看着雨幕发呆。侧脸的线条在灰暗的天光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孤独。
“那不是陆晨吗?”苏晴也看见了,“他没带伞啊?我们要不要……”
话音未落,一辆公交车驶来,停靠在站台。
陆晨上了车。
车门关闭,公交车缓缓驶离,尾灯在雨幕中晕开两团模糊的红光。
“他家住哪啊?”苏晴问,“好像不是这个方向吧?”
林小悠没有说话。
她想起昨天补习时,陆晨手机响过一次。他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然后按掉了。虽然很快恢复了平静,但那一瞬间的表情,她捕捉到了。
是担忧,是疲惫,是某种她还不完全理解的重负。
雨还在下,伞面上的声音噼里啪啦,像无数颗玻璃珠滚落。
“走吧。”林小悠轻声说。
两人继续往前走。雨水打湿了裤脚,凉意渗进皮肤。林小悠抱紧了书包,里面装着今天的作业,装着那张便签纸,装着她进步了十分的物理试卷。
也装着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秘密。
回到家时,雨势稍小了些。林小悠换了干衣服,坐在书桌前,摊开陆晨给的那张便签。
便签纸是淡蓝色的,边缘有些卷曲。字迹工整,每道题都标注了解题要点,有些地方还画了简单的示意图。
她看着那些字,眼前又浮现出他站在雨中的样子。
孤独的,沉默的,像一棵长在悬崖边的树。
她拿出手机,点开通讯录。那里有一个新存的号码,备注是“陆晨(物理)”——上周补习结束时,他说为了方便讲题,互留了电话。
她犹豫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悬停。
最后,她打字:“谢谢你的便签。题目我会认真做。”
发送。
然后她放下手机,开始写作业。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变成淅淅沥沥的轻响。
半小时后,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
只有两个字:“嗯。”
简洁得不能再简洁。
但林小悠盯着那个“嗯”字看了很久,嘴角慢慢弯起。
她把手机放到一边,重新拿起笔。台灯的光温暖地洒在作业本上,窗外的雨声成了最好的背景音。
物理题一道一道地解,思路出乎意料地顺畅。
那个在雨中等待公交车的少年,那个在便签上写解题提示的少年,那个在课堂上用咳嗽声鼓励她举手的少年。
他就在那里。
在这个高三的秋天,在这个下着雨的傍晚,在她身后不远的地方。
虽然还没有相认。
虽然还有很多疑问。
但林小悠觉得,时间还长。
月考还有十二天。
高三还有九个月。
他们还有,一整个未来。
窗外的雨终于停了。云层散开,西边的天空露出一抹淡淡的橙红,是夕阳在雨后最后的余晖。
林小悠写完最后一道题,放下笔,伸了个懒腰。
她拿出那张68分的物理试卷,看着上面红红的勾叉,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红笔,在分数旁边,画了一个很小很小的笑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