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考前的那个周末,林小悠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两天。
书桌上堆满了各科复习资料,墙角立着一个白色白板,上面写满了物理公式和易错点——那是陆晨上周给她梳理的知识框架。窗户开了一条缝,初秋的凉风卷着落叶的气息飘进来,稍稍吹散了房间里沉闷的空气。
周日傍晚,她终于做完最后一套数学模拟卷,放下笔时,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陆晨发来的:“物理错题本第32页,第三题,再看一遍。”
言简意赅,一如既往。
林小悠翻开错题本,找到那道题。是她上周做错的力学综合题,陆晨在旁边用红笔写了详细的步骤分析,还在空白处画了个小小的箭头符号——那是他们之间的暗号,表示“重点注意”。
她照着提示重新做了一遍,果然发现了之前忽略的一个隐含条件。
做完题,她拍了张照片发过去:“做完了,答案对得上。”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嗯。”
只有一个字,但林小悠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仿佛能透过屏幕看到那个人此刻的样子——大概也是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书本,眉头微蹙,手指无意识地转着笔。
她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明天考试,加油。”
这次回复得很快:“你也是。”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远处传来谁家炒菜的香气。林小悠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走到窗边。
楼下的小区花园里,几个小孩在追逐玩耍,笑声清脆。更远的地方,城市灯火次第亮起,像散落人间的星星。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每次大考前夜,陆晨都会跑到她家楼下,仰着头喊:“悠悠!明天别紧张!你会考好的!”
她会趴在窗台上,冲他做鬼脸:“你才是!别又粗心算错数!”
然后两人会隔着三层楼的距离,傻笑很久。
现在,他就在手机那头。
却隔着五年的时光,和一段谁都没有说破的距离。
周一一早,林小悠醒得比闹钟还早。
天空是铅灰色的,云层很厚,看起来又要下雨。她快速洗漱,吃完早饭,出门前检查了三遍文具袋——2B铅笔、黑色签字笔、橡皮、尺规、准考证。
到教室时,离早自习还有二十分钟,但几乎所有人都到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紧绷的寂静,只剩下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林小悠走到座位,放下书包。
后座是空的。
她的心莫名一紧。看了眼手表,七点二十,平时这个时间陆晨应该已经在了。
“悠悠!”苏晴凑过来,黑眼圈浓重,“我完了,我昨晚上三点才睡,现在脑子里一团浆糊……”
“别紧张。”林小悠拍拍她的手,“你复习得很充分了。”
“你说陆晨怎么还没来?”苏晴压低声音,“该不会睡过头了吧?”
林小悠摇摇头,心里却七上八下。
七点二十五,教室前门被推开。
陆晨走了进来。
他的校服穿得整整齐齐,头发微湿,像是刚洗过脸。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林小悠注意到,他的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比平时更明显些。
他走到座位,放下书包,动作比平时慢半拍。
“晨哥,你没事吧?”陈宇小声问,“脸色不太好。”
“没事。”陆晨坐下,从书包里拿出笔袋和准考证,摆得一丝不苟。
早自习的铃声响起,李建国走进教室,手里拿着密封的试卷袋。他在讲台上站定,目光扫过全班:“还有十五分钟进场。我再强调一遍考场纪律……”
林小悠听着,手指不自觉地蜷缩起来。她深吸一口气,悄悄转过头。
陆晨正低头检查文具,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他的嘴唇抿得很紧,嘴角那两道纹路又出现了。
似乎是察觉到她的视线,他抬起头。
四目相对。
只有短短的一秒,但林小悠看见,他眼里有某种很深的疲惫,像熬了很长的夜。但很快,那疲惫就被平静取代,他冲她极轻微地点了点头。
像是在说:别怕。
考场在教学楼另一侧的实验楼。高三全年级打乱顺序,林小悠在302考场,陆晨在305,中间隔了两间教室。
排队进场时,天空开始飘起细雨。细细的雨丝落在头发上、肩上,凉丝丝的。林小悠把准考证捂在怀里,生怕被雨打湿。
“林小悠。”
她回头。
陆晨排在她后面几米的位置,雨丝落在他肩头,洇开深色的痕迹。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但声音被周围的嘈杂淹没了。
她努力辨认口型。
好像是:“细心。”
她点点头,也用口型回:“你也是。”
监考老师开始检查证件,队伍向前移动。林小悠走进302考场,找到自己的座位——第三排靠窗。坐下时,她下意识地看向窗外。
雨变大了,敲打着玻璃窗,留下蜿蜒的水痕。
考试铃响。
试卷发下来,林小悠先快速浏览了一遍。语文是她的强项,前面的基础题做得很顺。作文题目是“微光”,她思考了几分钟,提笔开始写。
写到一半时,窗外忽然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考场里响起轻微的骚动,监考老师敲了敲桌子:“安静,专心答题。”
林小悠继续写,但心里莫名有些不安。
那鸣笛声……是朝哪个方向去的?
上午的考试结束后,雨停了,天空露出一小片惨淡的白。林小悠随着人流走出考场,在楼梯口遇到了苏晴。
“作文你写的什么?”苏晴哭丧着脸,“我完全跑题了,写了个什么‘路灯下的微光’,现在想想简直智障……”
“我写的是小时候的萤火虫。”林小悠说,“不知道能不能拿分。”
两人随着人流往食堂走。路上到处是讨论题目的声音,有人兴奋,有人沮丧,有人已经开始对答案——然后引发更大的哀嚎。
林小悠在人群里寻找那个高瘦的身影,但没找到。
下午考数学。这是林小悠最没把握的一科,尤其是最后两道大题。她做得很慢,计算格外仔细,草稿纸用了整整四张。
离交卷还有十五分钟时,她卡在了最后一题的最后一问。
无论怎么试,都找不到突破口。
汗水顺着额角滑下来,她急得手指发颤。视线模糊了一瞬,她赶紧闭上眼睛,深呼吸。
再睁开眼时,她忽然想起陆晨上周给她讲的一道类似题型。他说:“这种题的关键是构造辅助线,把未知转化为已知。”
她重新审题,尝试着在图上画了一条辅助线。
然后,豁然开朗。
笔尖在试卷上快速移动,公式、计算、结论——一气呵成。写完最后一个字时,交卷铃正好响起。
她放下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走出考场时,天已经放晴了。夕阳从云层缝隙里露出来,把湿漉漉的地面染成金色。林小悠站在实验楼门口,看着陆续涌出的人群。
然后她看见了陆晨。
他从305考场出来,走得很慢,低着头,像是在想事情。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积水的地面上,微微晃动。
“陆晨!”陈宇从后面追上来,拍他的肩,“最后那道大题你做了吗?我完全没思路……”
陆晨停下脚步,说了句什么,陈宇立刻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林小悠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考得怎么样?”她问,声音有点轻。
陆晨转过头看她。他的脸色比早上更苍白了些,但眼神是清亮的。
“还行。”他说,“你呢?”
“最后一题……差点没做出来。”林小悠老实说,“多亏你上周讲的那道类似的。”
陆晨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浅的弧度,但确实是笑了。
“那就好。”
三人一起往教学楼走。路上陈宇一直在对答案,陆晨偶尔纠正他,语气平和,但每句话都切中要害。林小悠安静地听着,心里那种不安感又隐隐浮现。
陆晨今天……太安静了。
虽然他一向话少,但今天的沉默里,有种说不出的沉重。
回到教室,李建国已经等在讲台上。晚自习照常,但允许讨论今天的考题。教室里瞬间炸开锅,对答案的声音此起彼伏。
林小悠拿出错题本,开始整理今天考试中不确定的题目。写了几行,她听见身后传来很轻的咳嗽声。
她转过身。
陆晨递过来一张折叠的纸条。
她接过,打开。
上面是他瘦劲的字迹,列着数学考试中几道易错题的题号和注意事项。最后一行写着:“明天理综,重点看错题本第45-50页。”
她抬起头,想说什么,却看见他已经低下头去,正在自己的错题本上快速写着什么。侧脸的线条在日光灯下显得有些锋利,眉头微蹙,专注得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不存在。
她转回身,把那张纸条小心地夹进错题本里。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起时,林小悠已经整理完了所有科目。她收拾书包,动作比平时慢。
教室里的人渐渐走光,最后只剩下她和陆晨,还有几个值日生。
陆晨还在写什么,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林小悠背上书包,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到他桌边。
“陆晨。”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些血丝。
“你……”她顿了顿,“你今天没事吧?脸色不太好。”
陆晨沉默了几秒。日光灯在他脸上投下冷白的光,让他看起来更加苍白。
“没事。”他说,声音有些沙哑,“就是没睡好。”
这个解释很合理,但林小悠总觉得不够。
“那……明天考试,你别太拼了。”她小声说,“身体要紧。”
陆晨看着她,眼神很深。然后他说:“嗯,我知道。”
值日生开始关灯,一盏,两盏,教室渐渐暗下来。林小悠只好说:“那我先走了,明天见。”
“明天见。”
她走出教室,在走廊里回头看了一眼。
陆晨还坐在那里,在最后那盏日光灯下,低着头,肩膀微微弓着,像承载着看不见的重量。
她转身下楼,脚步有些沉重。
走出教学楼时,夜风很凉。她裹紧了外套,抬头看向三楼的窗户。
那盏灯还亮着。
那个身影还坐在那里。
像一座孤岛,在深夜里,在灯光下,在无人知晓的沉默里。
林小悠站了很久,直到那盏灯也熄灭。
黑暗中,她轻声说:“陆晨,你到底……怎么了?”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穿过梧桐树的声音,沙沙,沙沙,像谁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