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综考试安排在周二上午。
林小悠早上五点就醒了,再也睡不着。窗外天色还是深蓝的,只有东边天际露出一线鱼肚白。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昨晚的画面——陆晨在夜灯下弓着的背影,苍白的脸,还有那句沙哑的“没事”。
那不是没事的样子。
她翻身坐起,轻手轻脚地洗漱。早餐时,妈妈注意到她的黑眼圈:“又熬夜了?不是说好了考前要保证睡眠吗?”
“睡不着。”林小悠小口喝着粥,粥很烫,热气扑在脸上。
“压力太大了?”爸爸放下报纸,“考完试爸爸带你去吃火锅,放松放松。”
“嗯。”她应了一声,心思却完全不在这上面。
出门时特意早了十分钟。清晨的街道很安静,只有清洁工在扫地,竹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单调而规律。梧桐树的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地落下来,铺了一地金黄。
走到校门口时,她下意识地抬头看向教室窗户。
三楼的窗户关着,窗帘拉着,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
她加快脚步,几乎是跑着上了楼梯。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在回荡。到教室门口时,她停了一下,深呼吸,然后轻轻推开门。
教室里只有一个人。
陆晨趴在最后一排靠窗的座位上,脸埋在臂弯里,一动不动。书包放在桌上,拉链开着,几本书露出来。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他身上投下一条细细的光带。
他在睡觉。
林小悠放轻脚步,走到自己座位坐下。书包放在桌上时,她尽量不发出声音,但还是惊动了他。
陆晨动了动,抬起头。
他的眼睛红得厉害,眼眶下有浓重的青黑,整张脸苍白得没有血色。看到林小悠时,他愣了一下,随即坐直身子,抬手揉了揉眼睛。
“……早。”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早。”林小悠转过身,看着他,“你……在这里睡的?”
“没有。”陆晨揉了揉太阳穴,“来得早了点。”
这明显是谎话。他的校服衬衫皱巴巴的,头发也有些乱,枕在手臂上的那侧脸颊还有压出的红痕。
但林小悠没有戳破。她只是说:“离考试还有一个多小时,你再睡会儿吧。”
陆晨摇摇头,从书包里拿出物理错题本,翻开。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笔尖在纸上顿了好几次,才写出一个字。
林小悠咬了咬嘴唇,转身从自己书包里拿出保温杯——妈妈早上硬塞给她的,说是红枣枸杞茶,补气血。
她站起来,走到他桌边,把保温杯轻轻放在桌上。
“喝点热的。”她说,声音很轻,“我妈煮的,说对提神有好处。”
陆晨抬起头看她。他的眼睛里有很多血丝,眼神有些涣散,但慢慢聚焦在她脸上。然后他说:“谢谢。”
“不用谢。”林小悠回到自己座位,心跳得有点快。
教室里重新安静下来。陆晨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然后继续低头看错题本。但林小悠注意到,他的脊背不再像刚才那样紧绷了。
七点半,同学们陆续到来。苏晴一进门就扑到林小悠桌上:“完了完了,我一晚上都在做物理噩梦,梦见牛顿从棺材里爬出来追着我讲题……”
“你冷静点。”林小悠拍拍她的背。
“我怎么冷静!理综啊!三百分啊!我上次才考了一百八!”苏晴几乎要哭出来。
陈宇也到了,看到陆晨的样子吓了一跳:“晨哥,你脸色怎么这么差?生病了?”
“没事。”陆晨还是那两个字。
“你这叫没事?”陈宇皱眉,“要不要去校医室看看?考试的时候晕倒就麻烦了。”
“不用。”
陆晨的语气很坚决,陈宇只好闭嘴。
八点整,进场铃响。林小悠收拾好东西,起身时回头看了陆晨一眼。他也站起来,身形晃了一下,但很快稳住。
“陆晨。”她忍不住叫住他。
他看向她。
“如果……如果不舒服,别硬撑。”她说得很小声,“身体重要。”
陆晨看着她,点了点头。他的眼神很深,像有什么话想说,但最终只是说:“你也是,别紧张。”
理综考试比想象中更难。
物理部分的最后两道大题都涉及复杂的动态过程分析,林小悠做得异常艰难。汗水顺着额角滑下来,她抬手擦掉,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离交卷还有二十分钟时,她还有半道物理大题和一道化学推断题没做。
心开始慌,手指发抖。
就在这时,监考老师从她身边走过,带起一阵微风。风把她桌角的草稿纸吹落在地,她弯腰去捡。
捡起纸的瞬间,她看见前排座位的椅腿旁边,躺着一小块橡皮。
橡皮是白色的,很普通,但上面用铅笔写了两个极小的字:
“冷静。”
字迹瘦劲,是她再熟悉不过的。
是陆晨的橡皮。
她抬起头,看向前排。陆晨坐在她斜前方两排的位置,背挺得笔直,正在快速答题。他的左手垂在身侧,手指轻轻敲着膝盖——这是他思考时的小动作。
他怎么知道她会慌?
他怎么有机会把橡皮扔到这里?
无数疑问在脑海里翻涌,但林小悠没时间细想。她把橡皮握在手心,那两个字仿佛真的有种魔力,让她的心跳渐渐平复下来。
她重新看向试卷。
那道物理题,换个角度,其实是她做过的类型。她深吸一口气,拿起笔,开始重新审题。
五分钟后,思路豁然开朗。
笔尖在试卷上快速移动,公式、计算、单位——一气呵成。做完物理,她立刻转向化学推断题,时间还剩八分钟。
终于,在交卷铃响的前一秒,她写完了最后一个字。
放下笔时,手心全是汗,那块橡皮被她握得温热。
交卷后,她故意放慢收拾东西的速度。等陆晨经过她身边时,她伸出手。
掌心摊开,那块白色橡皮静静躺在那里。
陆晨的脚步停了一下。他看着她,眼神有些复杂。
“你的橡皮。”林小悠说。
陆晨接过,手指擦过她的掌心,温度很高,像在发烧。
“谢谢。”他说,声音还是很哑。
“应该我谢你。”林小悠轻声说。
陆晨没说话,只是把橡皮塞进口袋,转身走了。
下午的英语考试相对轻松。林小悠的英语一直不错,做完题还有时间检查。交卷铃响时,她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
月考终于结束了。
走出考场时,夕阳正好。金色的阳光洒满校园,把一切都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泽。操场上已经有学生在打球,篮球砸地的声音充满活力。
林小悠在人群中寻找陆晨,但没找到。
回教室的路上,她听见同学们在热烈讨论答案,有人欢喜有人忧。苏晴挽着她的胳膊,喋喋不休地抱怨听力题语速太快,陈宇则在对理综答案,每对一题就哀嚎一声。
到教室时,李建国已经在等着了。
“考完了就不要再想了。”他站在讲台上说,“今晚好好休息,明天照常上课。试卷周五能批完,到时候会公布成绩和排名。”
教室里响起一片哀叹。
“哀什么哀?”李建国板起脸,“这才第一次月考,后面还有无数次。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晚自习取消,同学们可以提前回家。林小悠收拾书包时,特意留意身后——陆晨的座位又空了。
他什么时候走的?
她走到窗边,看向楼下。人群三三两两地走出教学楼,但没有那个高瘦的身影。
“找谁呢?”苏晴凑过来,“你家陆老师?”
“别乱说。”林小悠转身,“走吧。”
回家路上,苏晴一直在分析这次考试能考多少分。林小悠心不在焉地听着,脑子里全是那块橡皮,和上面那两个小小的字。
冷静。
他是在告诉她,也是在告诉自己吗?
晚饭时,林小悠没什么胃口。妈妈做了她最爱吃的糖醋排骨,她也只夹了两块。
“考得不好?”妈妈担心地问。
“不是。”林小悠摇头,“就是有点累。”
“累了就早点休息。”爸爸给她盛了碗汤,“别想太多,尽力就好。”
林小悠点头,但心里那块石头一直悬着。
晚上八点,她洗完澡坐在书桌前,打开手机。班级群里已经炸开了锅,各种答案版本满天飞,吵得不可开交。她扫了几眼,没什么兴趣,正要退出,突然看到一条新消息。
是陆晨发的。
在群里,只有三个字:“第7题选C。”
是针对物理一道争议很大的选择题。立刻有人追问:“为什么?我算出来是B啊!”
陆晨没再回复。
林小悠点开他的头像,进入私聊界面。聊天记录还停留在昨晚他发的那句“明天理综,重点看错题本第45-50页”。
她犹豫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悬停。
最后,她打字:“你今天是不是发烧了?”
发送。
然后她放下手机,拿起物理书假装复习。但视线总是不自觉地瞟向屏幕。
十分钟,二十分钟,半小时。
没有回复。
就在她准备放弃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拿起来看,只有一个字:“嗯。”
果然。
林小悠立刻回复:“吃药了吗?去医院看了吗?”
这次等得更久。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远处传来隐约的电视声和狗吠声。九点半,手机终于又震动了。
“吃了。不用。”
简洁得近乎冷漠。
但林小悠太了解他了——或者说,太了解小时候那个陆晨了。他越是说得轻描淡写,越是说明情况严重。
她咬着嘴唇,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再打一行,再删掉。
最后,她发:“明天如果还不好,一定要请假休息。李老师会理解的。”
发送。
然后她补充:“身体最重要。”
这一次,回复来得很快。
“知道。”
停顿了几秒,又一条:“谢谢。”
林小悠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眼睛有些发涩。
她不知道该回什么,最后只发了个简单的表情:“”
意思是:早点休息。
这次陆晨没再回复。
林小悠放下手机,走到窗边。夜空很晴朗,能看到几颗稀疏的星星。远处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像地上的银河。
她想起小时候,夏天的夜晚,他们常常躺在楼顶的天台上看星星。陆晨会指着天空说:“那颗最亮的是北极星,永远指着北方。”
她会问:“那如果我们走丢了,看着它就能找到对方吗?”
“当然。”陆晨信誓旦旦,“所以你要记住它的位置。”
现在,他们好像真的走丢了。
但又好像,正在一点点找回来。
夜风很凉,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抬手别到耳后,指尖触到那颗小小的痣。
然后她回到书桌前,打开台灯,拿出日记本。
翻开新的一页,她写:
“10月9日,晴。月考结束了。物理最后两道大题居然都做出来了。因为有人告诉我,要冷静。”
她停笔,想了想,又补上一行:
“他发烧了,但还在坚持。像一棵树,在风雨里站得笔直。我想问他很多事,但不敢。怕一问,梦就醒了。”
合上日记本,锁好,放回抽屉最深处。
关灯前,她最后看了一眼手机。
屏幕漆黑,没有新的消息。
但她知道,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有个人也还没睡。也许在看书,也许在做题,也许只是看着窗外,像她一样。
他们之间,隔着一整个城市的灯火。
但也只隔着一通电话,一条短信,一次勇敢的开口。
林小悠关掉台灯,躺进被窝。
黑暗中,她轻声说:“陆晨,晚安。”
窗外,星星安静地闪烁着。
像无数个沉默的约定,等待被唤醒。